第十一章

八月桂花遍地開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孟秋一拍腦門說,「我明白旅座的意思了,欲擒故縱。」

唐春秋說,「一、讓他搞;二、讓人搞他。」

果然,當唐春秋在旅長官會議上把侯先覺交代的「洗腦」工作鄭重其事地託付給邡逍之後,邡逍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惶恐不安。這小子吃虧就吃虧在過於急切,他太想表現了。當然,這也難怪,在天茱山獨立旅,雖然名義上他這個政督員同副旅長是一個級別,但是祝道可和過去的萬德福都是獨當一面,一個管作戰訓練,一個管軍械軍需,稍微大一點的事情唐春秋就親自過問。唐春秋和兩個副旅長都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就更沒有地位,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旅部長官們能夠帶他打打牌喝喝酒,就算給他很大的面子了。倘若哪個團裡有什麼把柄被他抓住,他就會要挾,那就不僅是請吃飯請打牌的問題了,請逛窯子也不行,那是要大出血的。政督員無論是政治前景,還是經濟利益,都來自於整人,你不讓他整人,既擋他的官道,又斷他財路,他自然不會甘心,自然要千方百計有所作為。但是,過去有唐春秋在上面罩著,對部下姑息縱容,他處處受到掣肘,因此受了不少窩囊氣。現在唐春秋不知道開了哪一門竅,居然全權委託,並要求各位旅、團長官予以支援,這簡直是廣開財路啊!

事實上,邡逍並不想得罪唐春秋,連祝道可他都不想得罪。他之所以積極地向侯先覺打小報告說獨立旅思想左傾、赤化現象嚴重,目的就是為自己開闢廣闊的戰場,他不能老吃白飯啊!

現在好了,他終於有了舞臺。他很清楚,要想從獨立旅各團找出百兒八十個親共分子,易如反掌。到那時候,一種可能是唐春秋和各團長官不想把事情鬧大,息事寧人。那樣的話,唐春秋就要買他一個人情,各團就要破財消災。他是個明白人,這些錢他不會獨吞的,他會拿出三成甚至五成孝敬唐春秋。否則,那就是泥棍子敲鑼,一錘子買賣。

連續幾天,邡逍奔波於三個建制團和特務營、工兵營、炮兵營,接二連三地找基層的政督骨幹談話,發動,調查。很快就把火燒起來了,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到邡逍的手中。但是邡逍很快就失望了,這些舉報信大多舉報某某營長喝兵血,某某連長虐待士兵,某某長官剋扣軍餉。邡逍忙乎了好幾天,挖出的真正的親共分子並不多。

被舉報最多的是一二五團副團長蔣廣眠。但是經過一番調查,邡逍哭笑不得,蔣廣眠根本就不是什麼親共分子。因為這個人除了會說空話,就是喝兵血,打仗狗屁不通,拍馬溜鬚無所不用其極,口碑很差,人緣很差。所以眾口一詞說他是親共分子——希望長官嚴肅懲處。

邡逍沒想到唐春秋交給他的「洗腦」工作會搞成這個樣子。他最懷疑的親共分子是一二五團團長嚴楚漢,可偏偏事與願違,反而搞到了嚴楚漢的絆腳石身上,為嚴楚漢掃除了障礙——唐春秋拿到這些證據,二話沒說,就讓蔣廣眠停職反省了。

邡逍思前想後,終於明白了,這是唐春秋設好的圈套引誘他往裡鑽呢!

為了交差,唐春秋將計就計,把蔣廣眠等二十多個莫名其妙的「親共分子」辦了一個訓誡班,實際上就是軟禁起來了,讓邡逍天天去講「三民主義」和蔣委員長的新生活運動。這些人被罷了官,沒了權,也浪費了許多剋扣軍餉的機會,伙食還搞得很差,對邡逍無不恨之入骨。邡逍天天面對的都是凶神惡煞一般的目光,老是擔心這些人有一天會打他黑槍。

幾天後,唐春秋接到「老頭子」的指令,也是要對部隊進行思想清理,在人事調整和強化戰術技術的基礎上,加強愛國保家意識教育,一定要確保部隊有高昂的鬥志,抱必死決心和必勝信念。之後,田紅葉帶著七支隊的抗敵劇社,走遍了獨立旅的各個團隊,演出《漢奸的下場》、《一條腿》等節目,王凌霄還帶著河田和巖下到獨立旅進行現身說法,揭露日本侵略者利用所謂的「天照大神」,愚弄矇蔽日本百姓和軍人的本質。兩個日本軍人聲淚俱下地說,其實我們都是犧牲品,來加害中國百姓,完全是被奴役和驅使的。抗敵劇社和「反戰同盟支部」所到之處,受到熱烈歡迎。

官兵們過去只知道日本鬼子厲害,但是不知道他為什麼厲害;只知道我們打仗不行,但不知道為什麼不行。看了《一條腿》,大家明白了,我們不行,是因為大家沒有團結起來。軍閥們為著自身利益的驅使,鼠目寸光,明哲保身,結果把大好河山弄得一塌糊塗。鬼子厲害,是因為鬼子受著欺騙和矇蔽,大家都把自己當作神,當著救世主。那層面紗一旦揭開,其實都是血肉之軀,沒有誰能刀槍不入。面對面,個頂個,中國人不比鬼子差。尤其是河田和巖下揭露的南京血案真相,把官兵的仇恨激發到了一個隨時燃燒的臨界點上。

經過方方面面的動員教育和人事調整,獨立旅的狀況大為改觀,官兵關係也比過去親密多了,由過去唉聲嘆氣閉口不談作戰,到主動研究鬼子的戰術。一時間,在天茱山西部半壁河山,群情激昂,抗戰的意志就像狂風一樣,在梅山方圓幾十裡的山林上空盤旋。

這個秋天讓松岡大佐感傷。

第一場秋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晴一天,陰兩天。剛剛有了一個星期的整塊晴天,松岡便命令「皇協軍」出動兩個團,配屬日軍秋野大隊,到壽潁、廬舒徵集民工,搶修被山洪沖垮的路段和橋樑。然而,剛剛把民工組織起來,土石還堆在路邊,又下起雨來了。而且這次下得很怪,那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下下停停,停停下下,讓你做不成事,也收不掉兵。

這是什麼意思?看樣子這不是天公不作美的問題了,而像是天公在故意找茬呢。這是個不祥的徵兆啊,歷來大軍作戰,將帥是很看重天氣的,影響的不僅是行動,更重要的是會影響到心理。

松岡最初對這段時間的天氣產生恐懼,是在陸安州城南的摩青塔上,這是他第六次登上摩青塔。摩青塔傍淠水河而建,第一次登塔,是剛剛打進陸安州,那時候站在七層護廊上,往南,是浩淼東流的淠水河和河岸上奼紫嫣紅的野花;往東,遠處是大小蜀山黛綠色的山脊,近處是淠水河轉向留下的廣袤的河灘;向北,看不見的是安豐、壽潁的山山水水,看得見的是陸安州小城鱗次櫛比的青黑色的街面。

那時候松岡大佐喜歡往北看,視野裡是典型的江淮城鎮風格,街道不寬,樓房不高,平房是多數,民居摩肩接踵,錯落有致,有些房屋還依山傍水。城內有幾條小河穿梭,河面上有船隻來往,遠遠看去,在拱形石橋的下面鴨子鳧水一樣穿行。時下陸安州還沒有用於交通的汽車,這些小船就承載交通運輸的任務。松岡喜歡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凡是有人在為生計奔波忙碌的時候,也是「皇軍」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

那時候松岡不喜歡向西看。天氣最好的時候,從摩青塔上往西看,也只能看見天穹下面一溜蒼茫的山脊。但是松岡不這樣看,他能從那山脊下面看出許多東西來,譬如刀槍林立的城垣,劍拔弩張的軍隊,昂首挺胸的土炮。還有那些雖然只穿著草鞋、然而卻不停地奔跑的趾頭粗大的中國農民的雙腳——那裡是天茱山,是抗日武裝的天下。

這個秋天的下午,松岡大佐站在摩青塔七層的護廊上,既沒有第一次躊躇滿志的喜悅,也沒有前幾次「一覽眾山小」的胸懷,而是充滿了焦灼和恐懼。天氣陰得厲害,中雨不停,雲層低暗。今天從這裡看出去,南邊的淠水河像是一條停止不動的巨蟒,死氣沉沉又散發著黴爛的氣味。俯瞰塔北小城,似乎被雨水浸泡得鬆軟了,甚至跟雨水融為一體了。雨水落在黑色的房頂上,騰起一層水花,整個小城的上空,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晃動的水霧。而往西看,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了,煙雨茫茫,水天一色……松岡感到他的觸覺和他的視野一樣被封閉在無處不在的潮溼之中。

秋風秋雨愁煞人。孤獨和恐懼像淠水河的水,慢慢地上升,溢過靈魂的堤壩,在陌生的原野裡四處遊蕩。

他不知道宮臨濟他們此刻是怎樣一種心情,但是他們肯定不能體會他的孤獨和恐懼,自然他也不能讓他們窺探出他的孤獨和恐懼。所以他只讓他們在底層等待,而獨自登上七層。直到孤獨和恐懼狠狠地向他襲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今天來到摩青塔完全是鬼使神差。什麼意思?來憑弔小城逝去的歷史,還是來向小城告別?無論是哪一種傾向,都讓人振奮不起來。

上午又接到石原次郎的電訓,六七月份徵集的糧食,一共五百萬斤,「皇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江淮運到南京,再從南京繞道運到武漢,從武漢再到湖南前線,一路勞民傷財,損兵折將。可是到了前線之後,發現有三百包是泥沙,還有一百包被摻和了砒霜、硫磺以及其他有毒物資質。二十萬日軍斷糧將近一個月,大罵後方無能,軍心渙散。石原次郎在電話裡惡狠狠地告誡松岡大佐,死罪難逃,抓緊最後一點時間彌補自己的過失吧!在軍事法庭上多為自己積累一點有利的證詞,臨死前再為聖戰做出最後的貢獻!

松岡在接受石原次郎訓斥的時候心想,這批糧食都是「皇軍」的質檢員親自檢測的,多數都是上等的糧食,至於是在哪裡被人掉了包下了毒,是一件很難說清的事情。從陸安州繞道華中進而中南,一千多里的漫長路程,十幾天的運輸時間,從哪裡下手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松岡沒有替自己辯解。上軍事法庭也好,死罪難逃也罷,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他不會為此亂了方寸。眼下他還是大日本帝國陸安州駐屯軍司令和松岡聯隊聯隊長,在沒有撤銷他的職務、沒有砍掉他的腦殼之前,他必須儘快解決問題。二十萬「皇軍」在湖南前線餓著肚皮,即便不罵娘,作為一個駐屯軍的最高長官,他也不能接受。

下午一點鐘,原信中佐和田口澤少佐、秋野少佐、豐澤少佐、清河少佐、淺岡少佐以及董矸石、宮臨濟、夏侯舒城和王月鳳等人都聚集在駐屯軍的作戰室裡。松岡已經恢復了平靜,談笑風生,說:「這次見識陸安州的雨了,像是要把天上的水都澆到陸安州來。夏侯先生說水經過釀製發酵就可以變成酒,我不知道夏侯先生有沒有辦法把天下的水都變成酒。」

夏侯舒城抽著雪茄,不緊不慢地說,「那需要糧食,需要酵母。不過,但凡從古井坊裡流出去的水,都是含有酒精的。」

松岡沉默了一陣子,終於言歸正傳了,「諸位,這場秋雨沒完沒了,有人歡喜有人愁啊!現在鄙人要拜託諸位一件事情,請各位齊心協力,務必在三天之內籌集一千萬斤糧食,買也行,借也行,騙也行,搶也行,務必搞到。拜託了,務必搞到!」

最後這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出來的。說完,松岡突然起身,給大家鞠了一躬,再抬起頭來,眼珠子就紅了。

漢奸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說話,都把困惑的目光投向松岡,等待他的下文。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左右,松岡才坐下來,雙手抱拳放在會議桌上,微微顫抖。松岡說,「‘皇軍’蒙受了巨大的損失,聖戰正面臨著困難,請各位多幫忙。」

宮臨濟站起來說,「太君,你就下命令吧,我們怎麼做?」

松岡說,「謝謝你宮君,請坐下。」

宮臨濟一臉莊嚴地坐下了。

松岡說,「從現在開始,‘皇協軍’留下一團守備陸安州,其餘兩個團,以小隊為單位,分佈到東部各縣,每小隊負責一個村莊,督促當地的‘皇協’組織,以人頭計,每人交納二十斤稻穀,每家平均一百斤。秋野少佐、豐澤少佐各率一個大隊‘皇軍’主力,分赴廬舒、安豐、壽潁,督促當地政府,清倉查庫,每個縣政府,至少要交納二百萬斤稻穀。原信中佐組織驗收,以‘皇軍’清河大隊為質檢特別大隊。田口澤少佐和淺岡少佐率憲兵大隊和淺岡大隊,督促陸安州各‘皇協’組織,在城內徵收,每戶至少向‘皇軍’賣糧一百斤,拒不賣糧者,每戶逮捕一人。夏侯先生、董矸石君率‘親善團’,督促城內各工商組織、‘皇協職員’,有償捐獻糧食,工商實業團體至少一萬斤,政府機構至少五千斤,個人至少一千斤。行動吧!」

原信瞪大眼睛問,「太君,你是說現在?」

松岡怒吼,「難道我說是明天了嗎?」

原信說,「大雨瓢潑,道路泥濘……」

松岡突然抓起面前的硯臺,猛地向桌上砸去,硯臺頓時裂作幾瓣。松岡咆哮道,「大雨瓢潑,道路泥濘,難道‘皇軍’就不吃飯了嗎?」

原信咔嚓一個立正,「哈依!」

日軍二大隊大隊長豐澤說,「‘皇軍’兵力有限,幾乎傾巢而出,陸安州的守備……」話沒說完,松岡的硯臺又砸在桌面上——「不能完成派遣軍的糧食徵集任務,還要陸安州幹什麼?難道你要守備一座墳墓嗎?」

豐澤的腦袋往下一點,僵直不動了。

松岡餘怒未消地說,「董矸石君,請你把‘親善院’的分級工作於今晚完成,至少殺掉三百人,尤其是那些抗日分子、思想犯格殺勿論!騰出監舍,準備收容此次徵糧消極著。破壞者,不管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統統殺掉!」

董矸石說,「是!」

松岡瘋了,宮臨濟也瘋了。

松岡為什麼發瘋,常相知心裡很明白。宮臨濟為什麼發瘋,常相知心裡更明白。

常相知的二團被派到安豐縣城東南部地區彭塔一帶,部隊冒著大雨,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怨氣沖天,肆無忌憚地大罵鬼子松岡。好在雨大水大,還不時有雷聲從頭頂滾過,扯起嗓門罵,別人也聽不見。

常相知現在什麼都不擔心,只擔心一件事情,怕他的部隊禍害老百姓。現在的常相知已經不是鬼子剛剛佔領陸安州時候的常相知了,那時候他像一個沒頭蒼蠅,在糞坑裡亂撞。但是,自從那次在顏莊見到江淮七支隊的彭伊楓,他的腦袋又回到自己的肩膀上了。

彭伊楓那次帶領抗敵劇社去楊家嶺的三大隊搞抗日宣傳,他是冒著危險找上門去受辱的。見面之初,他就向彭伊楓出示了他藏在懷裡的「愛國證」,誠懇地說,「我是負荊請罪來的,請新四軍長官指一條路,我還能不能擺脫這個漢奸的罵名。」彭伊楓說,「早就聽說常團長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有學問的人一定有思想,有思想的人一定有愛國之心。」他慚愧地說,「可是我現在已經成了漢奸了。」彭伊楓說,「是不是漢奸,不是看他穿的什麼吃的什麼,也不看他跟在誰的屁股後面,關鍵要看他做了一些什麼事情。」常相知說,「我過去在國軍的部隊裡,參與剿共,對貴部多有冒犯,深知罪孽深重。」彭伊楓手一揮說,「現在是抗日統一戰線,既往不咎,只要我們一起打鬼子,我們還是同胞。」

就是那次,他證實了,他還沒有失去機會,沒有喪失當一箇中國人的資格。他向彭伊楓提出要求,要拉隊伍反正。彭伊楓當時多了個心眼,因為分化瓦解「皇協軍」是「老頭子」精心策劃的一盤棋,他怕行動貿然影響了總體部署。所以就對常相知說,「這是天大的好事,但不是急事。我可以把你的表現和願望向上級反映,在此期間,希望常團長儘量多聯絡愛國官兵,爭取更多的力量。」

這以後,常相知的氣色就好了起來,當不當英雄,做不做人傑,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但是至少不能當賣國賊啊。當漢奸的日子,實在暗無天日,人鬼皆非。在漢奸的帽子沒有甩掉之前,連死都不敢輕易去死,死得不明不白,當鬼都沒有名分。假如生命真的有靈魂的話,我們還是希望我們的靈魂同那些高尚的靈魂在一起。

自從發生了眷屬被殺事件之後,宮臨濟就鐵下一條心,要跟鬼子一條道走到黑。宮臨濟對幾個團長說,「狗日的老四太狠了,就算咱們是漢奸,可是爹孃孩子有什麼罪?就差株連九族啊!深仇大恨不報,枉為人子人父。」

常相知也很悲痛,甚至很仇恨。被殺的人當中有他的父母,他的妻子——宮臨濟的堂妹宮鈺梅。他在悲痛之餘分析,又覺得這件事有點費解,不敢相信是真的。

最初的那段時間,宮臨濟和馬甫金像紅了眼的野獸,幾乎把每一箇中隊都跑遍了。親自抓「親善」,收繳「愛國證」,輪流請中隊長以上的軍官喝酒。宮臨濟甚至拿出三千塊大洋,給每個中隊長一百塊「拜託費」,拜託大家幫他報仇雪恨。同時,宮臨濟還同許多軍官拜了把子,這些人聚在一起,只有一個話題,那就是要向天茱山討還血債。

宮臨濟說,「日本人再壞,也沒有殺害我們的家眷!我不管什麼愛國不愛國,誰把我當人,我就寧願當他的狗!誰殺害我的親人,我就跟他不共戴天!」

松岡對這一切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又給「皇協軍」軍官加了一次餉。過去「皇協軍」吃二米飯,現在一律白米細面。

後來常相知專門派楊家嶺到天茱山去了一趟,常相知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懣,對楊家嶺說,「把我的原話告訴彭先生,就說策反工作遇到了麻煩。他們把‘皇協軍’眷屬殺了,實在是太過分了!‘皇協軍’積怨深重,一心跟鬼子走了。這樣冤冤相報,反正的後路也給掐斷了,我不能保證履行對彭先生的諾言。」

楊家嶺到杜家老樓之後,把常相知的話原原本本帶到。彭伊楓的回答是,「請常團長放心,我們從來不會濫殺無辜。我們殺的,都是該殺的。至於反正工作,如果常團長和楊大隊長愛國之心未泯,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了的,也就只能順其自然了,我們決不勉強。」

儘管這個回答不能盡如人意,但是常相知還是隱隱地領悟了某種啟示,就懷著矛盾的心理觀望事態的發展。畢竟,被殺的多數是上層軍官的眷屬,並未波及下層軍官和士兵,策反工作還是有餘地的。只是,由於眷屬被殺的訊息,天茱山抗日武裝的形象受到了影響。在「皇協軍」官兵的眼睛裡,那些人都成了殘暴的劊子手,再讓「皇協軍」官兵親近他們,從感情上不能接受。

從駐屯軍司令部受領任務回到三十里鋪,常相知召集中隊長以上軍官開會,佈置到安豐彭塔徵糧任務,計劃天明開拔。當天夜裡,楊家嶺派人過來,說是有個重要人物在顏莊,等他會晤。常相知估計是天茱山派人來了,策馬冒雨前往。到了楊家嶺的大隊部,一看見來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來人長相十分醜陋,臉上有一塊很大的刀疤,自報家門是殷紹發。殷紹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交給常相知一封書信,囑咐當面看完,看完就燒,燒了就分手。

常相知看完那封信,仰首呆了半晌,眼睛裡才滾落兩行熱淚,自言自語地說,「明白了,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劍膽琴心,日月可鑑!」

情報到達松岡的手上,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情報稱,天茱山抗日武裝獲悉日軍數路出擊,緊急徵糧,中央軍一個團和新四軍七支隊一個營,選擇東河口至小赤壁一帶作為伏擊戰場,企圖圍殲秋野大隊。

松岡最初根本就不相信是真的。他估計這個情報又是原信疑神疑鬼造成的。自從在桃花塢插秧的時候被「皇協軍」士兵用飯碗砸了,這夥計就變得越來越不自信了。

圍殲秋野大隊?好大的口氣!秋野大隊有一個加強營的兵力,輕重機槍四十餘挺,步槍三百餘支,軍官都是出類拔萃久經沙場的老將,士兵也多次參加戰鬥,驍勇剽悍。在棗兒莊戰役中,這個大隊曾經同國民黨軍一個師交手,所向披靡,威震魯南。這樣一支部隊,豈是天茱山的烏合之眾能夠圍殲的?充其量不過是利用地形,來虛張聲勢一番罷了。

但是原信不這樣認為,原信似乎把這件事情看得特別嚴重,認為這很可能是天茱山抗日武裝探知「皇軍」和「皇協軍」大量出動,城內兵力空虛,以圍殲秋野大隊作為誘餌,吸引陸安州守備兵力出動。應採取避戰對策。

松岡對原信的分析嗤之以鼻。松岡認為,羊群已經送到面前,避戰徒落笑柄。雖然「皇軍」兵力有限,但是斷斷沒有避戰的道理。松岡掰著指頭給原信算了一筆賬:一個秋野大隊,將近五百兵力,這五百兵力至少相當於中國軍隊五千兵力。加上「皇協軍」兩個團,總共相當於中國軍隊八千五百兵力;而中央軍一個團和新四軍一個營,充其量不過二千兵力,以這樣的軍隊來跟秋野大隊抗衡,簡直是以卵擊石。

從心裡說,原信對於松岡的演算法不敢苟同,直到如今,松岡還按照剛剛進入江淮時候的狀況來衡量中國軍隊,這是很不明智的。原信認為那時候中國軍隊一觸即潰,是因為對「皇軍」戰術和武器效能不瞭解,加之準備不足,因此矇頭轉向。但是現在不同了,天茱山明擺著的抗日武裝就有兩家,近一年來厲兵秣馬,在幾次反「清剿」和破襲戰中,已經嶄露鋒芒。松岡大佐這樣不以為然,早晚是要吃虧的。原信堅持主張,撤回秋野大隊,回防陸安州。

如果按照原信的思路,松岡聯隊往下的日子可能會好一些,雖然最終在劫難逃,但是畢竟還有還手的餘地。

問題是原信只是個參謀長,松岡是不可能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松岡堅持要秋野大隊將計就計。這一仗打完,對於晦氣沖天的「皇軍」也是一劑強心針。至於說天茱山抗日武裝乘虛而入陸安州,那是連想都不用想的——用中國話說,有這個膽,沒這個力。城內仍有一千五百日軍兵力,在松岡的心目中,他們至少相當於一萬五千中國軍隊——松岡在進行雙方兵力對比的時候,仍然是按照日軍一乘以十的公式計算的——更何況,還有「皇協軍」千餘兵力,「親善團」五百兵力呢?陸安州離廬州只有一天的路程,離桃花塢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攻打陸安州,這麼大的動作,哪能是一夜之間就準備就緒的?

當然,松岡也不僅僅只有匹夫之勇。松岡說,「一定要儲存‘皇軍’實力,告訴秋野君,‘皇軍’士兵的生命是寶貴的,我們要向天皇效忠,但是必須要讓敵人付出十倍以上的代價。因此,伏擊戰應以‘皇協軍’為主。」

原信請示道,「天茱山之敵來勢洶洶,恐怕不僅是針對秋野大隊的,萬一他們向陸安州逼近,那就……要不要向派遣軍長官部報告,廬州有一個旅團……」

松岡手一擺說,「杞人憂天!」

原信說,「我們不能低估天茱山,那裡有相當於五個團的兵力啊!從人數上講,是‘皇軍’的三倍。」

松岡說,「從戰鬥力上講,是‘皇軍’的零點三倍!再說,還有‘皇協軍’呢。」

原信說,「‘皇協軍’一是戰鬥力差,二是容易倒戈。」

松岡說,「餓虎即便投降,獵人也不會收留了。殺父之仇,殺妻之仇,殺子之仇,誰也不會相信一夜之間煙消雲散啊!」

原信說,「千萬不可以掉以輕心,打了這幾年仗,抗日武裝對於‘皇軍’的戰術和用兵心理都有心得。兵法雲,善藏者,藏於九地之下;善動者,動於九天之上。天茱山地形複雜,神出鬼沒,我們萬萬不能大意。」

松岡不高興了,笑笑說,「原信君,自從你晉升為中佐之後,作戰經驗確實有了很大提高,我感到指揮你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原信可憐巴巴地說,「請原諒,原信失禮了。」

松岡臉一板說,「他就是來攻打陸安州,我也要把小赤壁這齣好戲唱到底。來攻就攻吧,看看是他們的腦袋厲害還是‘皇軍’的機關槍和迫擊炮厲害!」

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日,天茱山抗日武裝發起的小赤壁伏擊戰、松岡計劃中的小赤壁反伏擊戰正式拉開序幕,這也意味著,「老頭子」醞釀了將近一年的「攥拳」計劃正式啟動。

仗打得很蹊蹺。秋野以一箇中隊的兵力作為督戰隊,機關槍架在小赤壁兩面七處制高點上。

抗日武裝的伏擊部隊並沒有真正進入預定伏擊陣地,而是在東河口東側同犄角上的「皇協軍」交上了火。秋野判斷是抗日武裝發現了反伏擊意圖,請求轉移,以避免被暗算。

但是松岡再一次錯過了機會,命令秋野繼續向南,正面迎敵,予敵重創之後直插廬舒縣城,繼續糧食徵集工作。松岡就是要讓天茱山抗日武裝看看「皇軍」的氣派,就是撤退,也得撤得昂首挺胸。

當然,無論是南下還是北上,秋野大隊都註定逃不脫被圍殲的命運。因為「老頭子」為他們準備的路,令人難以想象的漫長。

正當馮存滿率領一個營在小赤壁同秋野大隊捉迷藏的時候,彭伊楓接到了「老頭子」的命令:拖住秋野大隊,擺脫「皇協軍」三團,圍而不打,拖而不殲。

彭伊楓琢磨了半天,心裡大致有了底。把情況跟霍英山通報了,霍英山想了一陣,一拍屁股說,「耶,這是個打大仗的架勢啊,是不是要對陸安州下手啊?」

彭伊楓笑笑說,「如果真是圍點打援的話,估計我們在前半截的戰鬥主要是圍點,那麼我們就把這個點圍好吧。」

霍英山說,「玩這個老排長有經驗,老子跟他玩游擊戰,把它弄成一個無底洞。」

當天夜裡,何中亮策馬來到杜家老樓,讓彭伊楓通知王凌霄立即到作戰室,受領任務。彭伊楓驚訝地問,「你是怎麼認識王凌霄的?」何中亮說,「不是我認識她,是一號認識她。」

彭伊楓這才恍然大悟,連拍自己的腦袋說,「天啊,看看我這是什麼腦子,難怪連田紅葉都敢罵我是豬腦子。怎麼就把這事忽視了呢?」

於是趕快通知王凌霄到作戰室。

王凌霄已經睡了,得到緊急通知,就有些明白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到了作戰室,何中亮給她敬了個禮,然後遞給她一封信說,先把信看了,首長交代的任務我口述。

啟信的時候,王凌霄的手抖動不止。

紅豆:

在分別的這些年裡,我感覺我們其實每時每刻都在傾訴交談,見了面也許什麼都不用說了。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到雲舒莊園去,這一次,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再也不會委屈你了,再也不會讓你誤解了。

又及:立即跟何中亮同志出發,重要的工作在等著你。

看完信,王凌霄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問何中亮,「他在哪裡?」

何中亮說,「他在陸安州城裡。」

王凌霄說,「請帶我去,我要跟他在一起。」

何中亮說,「暫時還不行,他的行動是絕密的。但是,你即將執行的任務,就是傳播他的聲音。」

彭伊楓說,「王凌霄同志,對不起,我太粗心了。其實我早就該想到的,是戰爭讓我們的情感麻木了。」

王凌霄說,「謝謝你,彭政委。那我就出發吧。」

當天夜裡,十匹戰馬離開了杜家老樓,在隱賢集一個秘密的、類似作坊的大房子裡,王凌霄接受了任務,被任命為統戰指揮部電臺隊隊長——這是她從八年前就開始擔任的職務。現在,她負責教會來自國共兩軍還有兩個不知來路的一共八名報務員,掌握一種特殊的電信密碼——「倒流水碼」。

獨立旅旅部的軍官在操練的時候突然接到命令,將於清晨七時召開連以上軍官和直屬部隊誓師動員大會,各團軍官分別乘車或徒步登山通過捷徑向旅部集結。梅山縣城頓時瀰漫出一股大戰在即的緊張氣氛。

吃飯的時候,旅部長官嚴守君子食無語的古訓,各吃各的,一片行色匆匆的景象。邡逍一會兒看看旅長唐春秋,一會兒看看副旅長祝道可和副參謀長勞玉軍,幾次欲言又止。直到唐春秋快放碗了,邡逍才低低地叫了一聲,「旅座……」

唐春秋已經起身了,兩條腿跨在椅子上,轉過頭來問,「方政督員有何見教?」

邡逍說,「我聽說要開誓師大會,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唐春秋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邡逍吞吞吐吐地說,按說,「我這個政督員,按說……」

唐春秋笑了說,「老祝,你向方政督員解釋一下吧。」

祝道可喝了一口湯,看著唐春秋離去的背影,向邡逍抿嘴一笑,不緊不慢地說,「按說,開誓師大會應該由方政督員出面,可旅座剛剛接到命令,要求先頭部隊八點就出發。時間緊迫,所以就沒有打擾方政督員的美夢了。」

邡逍扶扶眼鏡,想說什麼,但又換了話題說,「如此興師動眾,是到哪裡執行任務啊?」

祝道可說,「這次動作可就大了,聽說是到大蜀山,阻擊廬州增援之敵。」

邡逍驚訝地看著祝道可說,「怎麼會有廬州增援之敵呢,他增援哪裡啊?」

祝道可不緊不慢地喝著湯,漫不經心地說,「當然是陸安州啊。還能有哪裡?」

邡逍更驚訝了,「呼啦」一下站了起來問,「難道有人攻打陸安州?」

祝道可抬頭看了邡逍一眼,做不解狀,「怎麼,你沒聽說?那邊七支隊早就出發了,把松岡聯隊的秋野大隊拖在了小赤壁,豐澤大隊也被捆在安豐榆林寨,這次是圍點打援,圖謀陸安州啊!」

邡逍愣住了,表情怪異地看著祝道可,愣了半天才問,「這麼大的事情,侯長官他知道嗎?」

祝道可沒有馬上回答,繼續喝湯,一邊喝還一邊咂嘴說,「嗯,今天早晨這個老鴨湯嘛,味道很鮮,像個出征作戰的樣子。」

邡逍說,「旅副,我想知道,這件事情是不是侯長官批准的?」

祝道可說,「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想,這麼大的事情,他應該知道吧。」

邡逍放下手中的飯碗,說了聲,「旅副你慢用吧,我得先回去了。」

祝道可說,「著什麼急啊,這麼好的湯,便宜了我一個。」

邡逍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嘀咕,「不行,我得給侯長官發個電報。」

祝道可看著邡逍的背影,笑笑,自言自語地說,「還能等你發電報?黃花菜早就涼了。」

邡逍大步流星地往機要室方向走,沒承想特務營長孟秋帶著幾個兵迎面走來。孟秋說,「邡政督員,按照旅座的命令,為了您的安全,在主力部隊出山作戰期間,有這四名士兵保衛您,不得離開您的住處。送飯送茶倒屎倒尿都由他們伺候,您老人家往後就用不著往伙房和茅房跑了。七班長,送邡政督員回住處。」

邡逍大怒,厲聲喝道,「你們幹什麼,大膽放肆,我是侯長官派來的中校政督員,你們膽敢……」

半小時之內,孟秋按照唐春秋的命令,共抓起來二十二個異己分子。其中有兩個連級政督員,散佈破壞抗日言論查有實據,被孟秋找個藉口斃了。

七時三十分,除了值星軍官,連以上軍官全部集中起來了,點兵場上一片黃色的森林拔地而起。

唐春秋身著黃呢軍衣,肩扛上校軍銜,腰佩中正劍,威嚴地佇立在麥克風前,鷹隼一般的目光在眾人頭頂上緩緩掠過。良久,向前跨了一步——

「弟兄們,一年前,為了抵禦日寇侵犯陸安州,我軍在大蜀山構築三道防線,但是由於準備疏忽,指揮不力,軍心渙散,導致三道防線形同虛設,頃刻之間灰飛煙滅。我將近一萬將士血染大蜀山,殘部不得不退至天茱山,含辱棲身,苟延殘喘。如今,經過一年的整訓,我部軍官從精神到戰術,已經有了很大改觀。我官兵深明大義,銘刻國仇家恨,抗日之決心如同燎原烈火。臥薪嚐膽,忍辱負重,終於等到了今天。現在,我宣讀沈軒轅將軍的命令——」

部隊一片肅然。唐春秋停頓了一下,再一次掃視臺下,此刻安靜極了。唐春秋從軍裝口袋裡掏出文稿,神情莊重地宣讀——

國民革命軍天茱山獨立旅全體官兵:

自入秋以來,侵華日軍南下送糧連連受挫,日酋松岡已是窮途末路,將其主力分散於陸安州東北各區縣作困獸猶鬥,緊急徵集軍糧。至此我陸安州抗日軍民業已完成對敵化整為零之戰略目的,形成各個擊破之優勢。目前,我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已將日軍秋野大隊緊緊拖在小赤壁一線。鑑此,我命令,獨立旅一二五團由嚴楚漢團長率領,即日北上至安豐南側榆林寨一線,會同當地抗日武裝,圍殲日軍豐澤大隊;一二四團、一二六團以及旅部直屬部隊,立即開赴大蜀山一線,破壞橋樑道路,構築工事,佔據有利地形,扼守要塞。準備迎擊廬州增援之敵,以確保收復陸安州戰鬥順利進行,直到決戰決勝!

此命令,中國國民政府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國民革命軍陸安州少將警備司令沈軒轅。

命令宣讀完了,出現了短暫的寂靜。突然,特務營長孟秋跳上點兵臺,振臂高呼——「弟兄們,向鬼子討還血債的時刻到了!讓我們挺身而出,洗刷大蜀山防禦戰的恥辱,把拳頭攥起來,決戰決勝!」

山谷裡頓時雷聲轟鳴——把拳頭攥起來,決戰決勝……

桃花塢很平靜。

這平靜是覆蓋在街面上的,是堆積在表情上的。

方家大院正在進行最後的準備。方明珠已經打點好行裝,按照方索瓦的安排,她將同宋詩芩一起轉移到天茱山杜家老樓。老同學羅雨和七支隊政治部幹事曾見湖帶領一個排的兵力已經潛伏在方氏航運公司的一條老式駁輪上,他們將乘坐這條船由船兒衝繞道至杜家老樓。剩下的問題是,翟維新怎麼辦?在此之前,翟維新和三名日軍醫護人員已經被軟禁在醫院裡了。

關於翟維新的生死問題,兄妹倆曾經有過一次對話。祭拜方蘊初的當天晚上,方明珠心事重重地問方索瓦,準備怎麼處置翟維新,是不是真的不會殺他?

方索瓦反問方明珠,「你的意思呢?」

方明珠說,「我想替他求個情,他救過你的命啊!」

方索瓦說,「他那是救漢奸方索瓦,而不是救抗日軍人方索瓦。」

方明珠說,「也不一定,二哥你別過於自信了,你以為你隱蔽得天衣無縫嗎?其實,翟維新早有察覺。你剛回來做那些事的時候,他就安慰我說,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你二哥做事更有目的。有些人做事,是為了小目的,有些人做事,是為了大目的。你二哥做這些事情,一定掩蓋著大目的。」

方索瓦驚訝地說,「是嗎?這麼說,這個人還不是個糊塗漢奸。他對我的情況也很瞭解了,怎麼沒有聽他告密?」

方明珠愣住了,「你是說,他潛伏在桃花塢還有告密任務?」

方索瓦說,「那是當然。他已經是鬼子在冊的漢奸了,是拿鬼子佣金的,他必須提供情報。不過,他也不可能抓到我的真憑實據。」

方明珠說,「太可怕了!要是這樣,二哥你就看著辦吧。」

方索瓦笑笑說,「我敢於在他面前暴露身份,他就不可能跑掉。明珠你放心吧,現在的桃花塢,進出一隻麻雀,都逃不過我的手心。就算他會飛天遁土,可是直接指揮他的那個人,是我們的人。」

方明珠說,「這麼說,二哥是不打算殺他了?」

方索瓦說,「好歹也是個中國人啊,以觀後效吧。」

方明珠說,「我很矛盾,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方索瓦笑笑說,「此人雖然做了一點漢奸事,但是陰差陽錯地幫了我們的忙。再有,他在桃花塢隱蔽期間,沒有積極主動地監視窺探,而是一門心思搞他的醫務,說明他沒有變成鐵桿漢奸,也許內心很痛苦。留著吧,只要他不做破壞抗日的事情,這樣的技術人才留著還有用處。」

方明珠說,「這樣就仁至義盡了。我一直認為,當了漢奸都是十惡不赦的。」

方索瓦說,「漢奸就該是十惡不赦的。但具體到人要看什麼情況。漢奸和漢奸不一樣,今天的漢奸和昨天的漢奸不一樣,這裡的漢奸和那裡的不一樣。按照‘老頭子’的說法,沒有天生的漢奸,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漢奸。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優點,也有缺點,要看缺點大於優點還是優點大於缺點,是優點戰勝缺點還是缺點戰勝優點。一個民族的興衰,最根本的就是看我們的統治者怎樣來駕馭百姓的優點和缺點,怎樣來調理它們的比例。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不能簡單地用一個標準來衡量漢奸。所謂把拳頭攥起來,就是把全民凝聚起來,這其中也不排斥漢奸。做好分化瓦解他們的工作,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調動一切中國人來抗日,這是‘老頭子’抗戰藝術最重要的一筆。」

方明珠說,「老是聽你提到‘老頭子’,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很老嗎?」

方索瓦笑道,「‘老頭子’只是一個代號,‘老頭子’只比你二哥大五六歲,三十有四而已。」

方明珠說,「啊,那麼厲害。搞了這麼一個代號,我還以為七老八十呢!」

方索瓦說,「這就叫虛虛實實啊。」

按照「老頭子」的分析,在「攥拳」行動的最後階段,桃花塢可能要作為松岡的最後歸宿。因此這次行動的收尾工作、即捕獲松岡大佐,也應該在桃花塢進行。關於桃花塢自衛團以及漢奸政權、日軍醫院的監控工作,「老頭子」都有具體的部署,自衛團排以上頭目全部換成了方索瓦平時暗中掌握的可靠之人。翟維新也由新四軍七支隊派人接走,計劃先在杜家老樓接受審查,以觀後效。

當一切佈置停當之後,方明珠同二哥依依惜別。方索瓦說,「明珠,我們都經歷了一場難忘的噩夢。夢裡醒來,我們都長大了。對於這個國家來說,我們有匹夫之責;對於家族來說,我們應該獨當一面了。」

方明珠說,「二哥你放心,我感到我已經成熟很多了。我只是擔心你,你太出眾了,肩上的擔子也太重了。每次想到那次在月亮嶺,有那麼多人向你開槍,而且新四軍、中央軍和‘皇協軍’一起下手,真是太讓人心驚肉跳了。」

方索瓦說,「是啊,居然有那麼多人恨我,說明我這個演員當得好啊,逼真啊,不然松岡怎麼會如此相信我呢?」

方明珠說,「你一定要保重,要記住,這個世界上不僅有你存在,還有一個孤零零的妹妹在等待你。」

方索瓦說,「你放心。你二哥身懷絕技,會七十二變呢!三百多條槍,十七個狙擊點,尚且大難不死;這次眼看就要活捉松岡了,我怎麼能不唱這齣好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