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茨山的春天是從內向外鋪排的。春天從山脊上奔瀉,蓬勃的朝氣和熱騰騰的活力海浪一般地拍打著山外的世界。霎時,山的根部綠了,與山根結緣的原野綠了,朔陽關那橫亙在綠色阡陌之上的青石城牆,抖落了一個歲月風化出來的塵土,像一筆遒勁的驚歎號,一如既往地點綴著冷峻的寫意。
七中隊安全地度過了一個險象環生的春天。一個春天,幾乎沒有人進城,沒有人打球,甚至很少有人到大隊部的軍人服務社去。教室裡、炮場上,沙盤前,盡是氣宇軒昂指揮若定的未來炮兵指揮員。七中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然而韓副主任洞若觀火,在這巨大的平靜的下面,正覆蓋著巨大的不平靜,所有的強弩之弦都已經被扯到了極限,年輕的力量再一次高度濃縮,積聚於命運的箭鏃頂端,堅定地瞄準著那由三十三個指標組成的箭靶,人生射線的表尺在這平靜的掩蓋下悄然修訂。他們在等待著最後的指令,號角一響,你就會聽見驟然膨脹的年輕的血液的喧譁和裹挾風暴的青春的舞蹈——那將是他們在n-017的最後的發射——命中在三十三環以內的,他們將獲得一張印刷在16開50克膠版紙上的《幹部任免報告表》,把自己發射在箭靶以外的,他們的檔案將會從韓陌阡的辦公桌上消失,從大隊政治部組幹組的保密櫃裡消失,甚至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重新回到它們誕生的地方,有些以後便再也派不上用場了,成為一段永被忽略的短暫存在。那就怨不得別人了——事業的小路險峻崎嶇,在漫長的跋涉中,險峻崎嶇的小路上總是有人被省略,被省略的不僅僅是別人的擠兌,還有自己的一不留神。上去一個臺階,你就會發現前面還有臺階,你會沿著那不斷出現的新的臺階一級一級地走上去。可是一旦掉下來,那就只有看別人的背影嘆自己命苦的份了。
「兵之勝負者,氣也。士兵能為勝負,而不能司氣。氣有消長,無常盈,在司氣者治制之何如耳。」何如耳?事在人為也。作為思想政治工作者,韓陌阡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竭智盡忠履行司氣職責的的「氣功大師」。
韓陌阡現在倒是不擔心會出事了,反而大張旗鼓地煽動——競爭競爭再競爭。直至取得最後的勝利或者失敗。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英雄也是這樣造就的。韓陌阡說:「一、不提倡退學,反對半途而廢,知難而進。堅持到底的,是真英雄。二、不怕出事,是鋼筋鐵骨的,三百度高溫化不了,化了的,就不是鋼筋鐵骨。三、這是光明磊落的競爭,不是為了功名利祿的爾虞我詐,是以軍人的方式佔領制高點。四、凡是堅持進入最後決賽的,都可以視為意志堅強人品高尚,淘汰下來的,不是次品,是副產品,是我們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為這個社會鍛打的其他方面的人材,放之任何領域都堪重用。」
「凡為人之兵,任是何等壯氣,一遇大戰後,就或全勝,氣必少洩,又復治勝以再用,庶氣常盈。而一用之而不治,再用則濁,三用則涸。」
韓陌阡真誠地固守一個原則,儘管我們的確是生活在戰爭的包圍之中——七中隊現在對這一點已經堅信不移了,但是刀光劍影槍林彈雨畢竟是在遙遠的地方,要保持士氣常盈常盛,則需要強化戰爭意識,挑動群眾鬥群眾也罷,發動內部戰爭也罷,手段是多方面的,但是目的是一個,確保精中之精優中選優,確保一群打不垮拖不爛壓不彎擊不倒的硬漢子在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以錚錚鐵骨支撐起巍峨的身軀立於天地之間。
在這隻爐膛裡冶煉出來的漢子,應該有一股傲視群雄蔑視世俗的昂揚正氣。
常雙群主動提出退學,被韓陌阡秘密做了工作——不戰而退是不可取的。蔡德罕在倒數第二個月的綜合成績已經躍進了前十九位——後來居上,勝利在望。譚文韜的綜合成績仍然在前三名浮動,如果在身體和其他方面不出問題的話,看來是穩操勝券了。凌雲河化愛情為力量,不恥下問,穩打穩紮,暫時將愛情冷凍起來,將未來戰爭的問題放到一邊,紮紮實實地從基礎做起,很快又將各項成績強行恢復到愛前水平,綜合成績在前十名之內。魏文建的一篇《淺論中國古代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獲《探索與思考》刊物二等獎,政治科目積分增加二分——迂迴戰術也是制勝的重要謀略之一。
進入到夏末秋初,就是最後的角逐了。
另外,原教導大隊擔任保障的人員情形也都有了變化。張崮生經由教導大隊姚大隊長的斡旋,被調到獨立師繼續擔任教練班長,據說可望當年轉為志願兵,臨走時將一隻半新的收音機贈送給譚文韜。譚文韜回贈了一副雙喜牌乒乓球拍。童自學和江村勻同叢坤茗等人一道復員。叢坤茗復員後被安排在一家中醫藥藥房,已經考取了w市電大。楚蘭的中篇小說發表在軍區文藝刊物之後,獲軍區本年度業餘創作一等獎,並被軍區話劇團改變為同名話劇。連同四十餘篇新聞報道稿件,以文化和業務雙雙入圍的成績考入某某政治學院。
大隊部的幾個女兵當中,只有柳斂比較慘。柳斂負傷了。
三
七月初七中隊進入步炮協同戰術演練階段,再一次開進了瓦崗寨地區。大隊抽調戰教連部分兵力和後勤部分人員隨隊進駐瓦崗寨,跟蹤保障。柳斂是保障人員之一。
肇事者是蔡德罕。蔡德罕那天作為譚文韜的助手跟隨「紅軍步兵一團」開設前進觀察所,在857高地實施抵近作業。蔡德罕多少有點緊張,戰術教員張陵水分工的時候,讓譚文韜擔任營長角色,只給了蔡德罕一個指揮排長職務。按說都是學員,就算一個成績好一點,一個成績底子差一點,但都是那幾個老師教出來的,營長和排長的碼子也差得太大了。
蔡德罕的緊張還不在這裡。
蔡德罕是固有自知之明的,跟譚文韜爭個高低,他當然不是對手,再說,以他的一貫原則,是習慣於任勞任怨的。他的緊張在於指揮排長這個角色的艱鉅性。在前進觀察所作業,營長雖然是最高長官,但真的打起來了,功夫還在指揮排長身上。而計算諸元恰好是他的弱項,張陵水之所以選擇他擔負指揮排長的作業,也就是有加強他這方面素質的意思。
蔡德罕心裡直犯嘀咕。譚文韜比他全面,指揮排長那套業務對譚老一來說是輕車熟路,可是營長這個職務在這次行動中,只有三個動作,一是參加步兵協調會,明確任務;二是選擇陣地和觀察所位置,確定射擊方式;三是在戰鬥發起後下決心。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由指揮排長提供精確的方案和資料。如此一來,蔡德罕的壓力當然就大了。
但命令是不可抗拒的,再說也沒有理由抗拒。說什麼?就說讓自己當營長,讓譚文韜下放當排長,這叫什麼話?說不出口嘛。頭皮一硬,就赤膊上陣了。好在譚文韜這個「營長」沒有擺譜,佔領觀察所之後,立即同「指揮排長」一道作業,幫了蔡德罕不少忙。擔任計算兵的是戰教連偵察班的一個小夥子,技術尚可,但是比較死板,「排長」不下命令就紋絲不動。演練開始之後,791電臺和「步兵團」配屬來的步談機嗚哩哇啦地一個勁兒叫喚,各種情況蜂擁而至,蔡德罕拉開架勢,定點、查表、計算,指揮尺和計算盤操練得花團錦簇,大伏天裡搞出了一身冷汗。
前面幾個步驟,「譚營長」親自檢查並親自參與核算,好歹是沒出問題,再往後理出頭緒了,蔡德罕也漸漸地得心應手了,卻不料風雲突變,炮兵群通報,857觀察所遭敵炮擊,營長陣亡,由指揮排長接替指揮,緊接著又來了幾組情況——某某某部在某某地區前進受阻,請求炮火實施壓制射擊,某某某高地敵一個連實施反撲,請求炮火覆蓋,某某某地域我軍一個連被敵包圍,請求炮兵實施攔阻射擊……
蔡德罕不僅自己汗流浹背,還把戰教連配屬來的那個計算兵罵個狗血噴頭——鏖戰之際,這小子居然連連出錯,害得蔡德罕從營指揮到班計算全一個人包圓了,而此時已經「陣亡」了的營長譚文韜正在一棵小樹底下悠閒地乘涼。
終於,蔡德罕堅持不住了,先是聽見耳朵裡嗡嗡亂響,不光有電臺裡的,有擔任導演的張陵水發出來的指令,還有炮聲——炮聲隆隆,天搖地動,嘴裡只來得及叫聲:「我也要求陣亡」,便一頭栽在地上。
譚文韜見勢不妙,死而復生,一躍而起,抓起電臺話筒就喊醫生。
當時柳斂正在山下——即以凌雲河和魏文建分任連長和指導員的陣地上分發防暑降溫藥品,接到命令背起藥包就往山上跑,跑上來迅速判明蔡德罕是急性暑熱性虛脫,先給他打了一針,又灌了兩瓶十滴水。十分鐘後蔡德罕仍然昏迷,醫生久等不來,柳斂擔心延誤醫治會發展成為肺水腫。儘管沒有處方權,但柳瀲還是當機立斷,給蔡德罕掛上ob-x靜脈點滴,同時組織人員往山下抬。下山的時候,柳斂一隻手負責擔架,一隻手擎著輸液瓶,一步沒有踩穩,從半山坡上滾了下去。
這次事件的結果是,由於搶救及時,尤其是及時地使用了ob-x,化險為夷,蔡德罕肺水腫沒得上,成績也沒有拉下,病前所有作業均在良好以上。但柳斂——這個一向不為廣大學員關注的大隊衛生員,二十二歲、擁有五年兵齡的女兵,卻被摔碎了右腿膝蓋關節,成為「中華殘疾人協會」的一名年輕成員。
四
七中隊最後角逐的序幕於他們入隊之後的第二年的八月上旬正式拉開。
考核的內容覆蓋面很大,在所考核的科目中,由於毛澤東軍事思想原則、古代兵法理論、三大條令、行政管理、思想工作、後勤保障原則、軍事體育、初級英語、兵種常識、世界軍事常識等共同科目,已經根據平時積累分數基本成形,所以在決定命運的時候,就基本上是專業成績的權衡了。
在專業考核之前,大隊部下發了一份工作志向志願表,志願欄裡有機關、分隊、軍事、政治、後勤、技術等欄目,異乎尋常的是,還有職務選擇,也就是說,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對自己能力的衡量,在從正排職到正營職之間進行選擇。譚文韜和栗智高選擇的是正連職,魏文建等四十多人選擇的是副連職,只有極少數的人選擇營職和排職。凌雲河選擇的是副營職,工種選擇的是擔任射擊指揮的副營長,這個職務在50年代叫作營參謀長。只有一個人填報了個正營職,此人便是常雙群。
然後就開始強力專業考核。剩下來刺刀見紅的專案還有:射擊理論、陣地指揮、步炮協同、合成戰術、軍事地形五大專案,全部成績出來之後,譚文韜再次位居全中隊榜首,二區隊的闞珍奇獲得第二的殊榮,栗智高出其不意地成為季軍,凌雲河排名第六,魏文建排名第十一。
誰也沒有想到,曾經最有實力同譚文韜抗衡、並且在歷次月評中反覆在一二三名浮動的、並且填報了正營職務的常雙群卻排名在第五十四,距離孫山還隔了二十一個人頭。
落榜的還有潘四眼和蔡德罕。
蔡德罕以一個小數點的誤差,成為第三十四名,這個小數點先是使一組座標出格,接著便使射擊距離錯上加錯,然後成為標尺誤差,一錯再錯,如果是在戰鬥中,依此標尺發射,炸點將在我軍炮兵觀察所和前沿步兵之間出現,將會出現「親痛仇快」的局面。他漚心嚦血苦戰了半年多的、也是炮兵指揮員最重要的一課——確定射擊諸元的成績,落了個不及格的下場。如果這個小數點位置得當,他將躋身於前十名之列。而從他將近二百天甘當笨鳥不屈不撓地掙扎結果看來,這個小數點他本來不應該點錯的。
事實是殘酷的,當總分成績全部統計完畢並公佈於大隊部宣傳欄裡的時候,七中隊多數學員都去尋找自己的名字,當時就有人落淚了,落淚的有榜上無名的,也有名在其中的,落選者無語而泣,然後揮淚離開,當選者也是熱淚滾滾,默然隱去。
譚文韜、凌雲河和魏文建沒有去,他們陪同常雙群登上了貫山,去看望恩師祝敬亞。
常雙群最終放棄了競爭。儘管他仍然按照韓副主任的要求,「以軍人的方式」參與了最後的角逐,但是,每一項作業他都留有空白。
在確定射擊諸元的考核中,凌雲河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下來之後立即通報給譚文韜和魏文建,大家一致申討常雙群「背信棄義」。常雙群笑笑說:「我沒有臨陣脫逃就算是意志堅強了。你們不要勸了,我早就拿定主意了,參加而不爭奪。參加了,我也就算走完了這一段路程,爭奪,就不是好漢了。就算是考好了,把指標占上了,體檢萬一過不了關,到那時候,我恐怕要白白浪費掉一個指標。何必呢?再說了,大家在這一年半誰沒有脫掉一層皮啊,我這雙眼睛,到了部隊也是麻煩,何不把機會讓給眼睛好的同志呢。還是那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已經選擇了最適合我做的工作,當一名道班工人,顏色分不清了,石子和泥巴還是能夠分別的,修路這活我能幹。」
「祝教員,對不起了,我終於沒有能夠貫徹您的意志,但這不是背叛。我永遠記住了您的四十五度人格論,就是修路,我也要當一個德才兼備的好工人。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炮手,是您喜愛的傑出的炮手,是一個軍人。離開了這片戰場,我還會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我絕不會自暴自棄,絕不會!
常雙群跪倒在祝敬亞的墓前,臉腮緊緊貼在黃土上,長慟不起。譚文韜等人無語佇立,無不淚流滿面。
五
在一個烈日偏西的下午,命令下達了——
經中國人民解放軍w軍區黨委決定,確定下列人員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機關幹部,行政二十三級:
譚文韜、闞珍奇、魏文建、劉子越、凌雲河、趙家起、安國華、栗智高……
與此同時下達的,還有一份任職命令——
任命:
譚文韜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指揮連連連長;
闞珍奇任某某某集團軍師屬炮兵團三連連長;
魏文建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七連副政治指導員;
劉子越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司令部副連職參謀;
凌雲河任陸軍第某某某師司令部副連職參謀;
安國華任某某省軍區某某某守備區炮兵團七連副連長;
栗智高任炮兵第某師某團八連副政治指導員;
餘建設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七連排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