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仰角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叢坤茗和楚蘭是同時離開n-017的,叢坤茗是復員,楚蘭是到獨立師參加高考文化補習班。她們臨走的那天,凌雲河攛掇譚文韜去送行。

譚文韜說:「別沒事找事了,讓韓副主任知道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凌雲河不以為然地說:「你這個人,前怕狼後怕虎,對朋友缺乏真誠。」譚文韜振振有詞地反問:「我怎麼缺乏真誠了?朋友遇上麻煩,我兩肋插刀。現在課程壓力這麼大,韓副主任又管得這麼緊,那麼多人面前,你我去湊什麼熱鬧,亮相啊?」

凌雲河用一種譏諷的目光看著譚文韜,看了一陣,說:「你是越來越像韓副主任了,你已經被韓副主任培養成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堅定的接班人了。我看你這輩子完球了,最後恐怕也是跟韓副主任一個毛病,胸懷革命大志,老婆一趟不來。」

譚文韜說:「我警告你,別瞎說,韓副主任的家庭生活很正常,他愛人沒來是因為各有工作,你沒看見韓副主任辦公室和宿舍的玻璃板下面都壓著他和他愛人的合影照,兩個人親親熱熱的,一點問題沒有。」

凌雲河問:「老譚你有沒有戀愛過?」

譚文韜驕傲地回答:「當然戀愛過,一個活了二十三歲的男人,連戀愛都沒有談過,那也太缺陷了。」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少來這一套,我看你這雙眼睛,就是個愛盲,要不就是失戀失得脫水了,你那兩隻眼珠子裡,除了虛偽,一無所有。其實你也看出來了,韓副主任那是以一種假象掩蓋另一種真相。要知道,作為一個領導幹部,家庭生活不和睦,是容易招人議論的。」

譚文韜也嘿嘿一笑說:「你怎麼知道人家家庭生活不和睦?少無聊。你怎麼知道我除了虛偽一無所有?虛偽怎麼啦?虛偽往往是必要的戰術。我有愛情能像你那樣寫在臉上嗎?你那雙眼睛看起來倒是色迷迷的,不過在我看來,虛張聲勢罷了。不僅韓副主任收拾你,就是犯在我的手下,我也要收拾你。」

「我不犯毛病你怎麼收拾我?」

譚文韜說:「你不犯毛病我更要收拾你。你不犯毛病的時候比犯毛病的時候更不討人喜歡。」

凌雲河說:「你這個人也夠他媽的假革命的,跟人家相處那麼長時間了,人都要走了,你就一點不遺憾?」再嘆了一口氣說:「我這心裡,還真是留戀啊。「

「我沒有遺憾,該做的我都做了。」

凌雲河怔怔地瞅著譚文韜,像瞅著一個階級敵人:「你都做什麼啦?」

「我告訴你,我們不僅正式確立了戀愛關係,還制定了近年愛情活動計劃。」

凌雲河把臉拉成猴狀,說:「別臭美了,你這個老謀深算的政客,能有什麼愛情計劃?我看也虧了有個書呆子楚蘭,不是的話,我連攻擊你話題都找不到。」

譚文韜哈哈笑了起來,「看看,你中了我聲東擊西的戰術了吧。你以為就你喜歡那個漂亮的,就是你的專利啦?沒那回事?楚蘭雖好,但名花有主,我早就偵察得一清二楚。我故意製造了一個假象,叫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除了楚蘭,你估計我還會喜歡上誰?」

凌雲河把眼睛瞪得老大:「你這牲口該不會是……該不會是叢坤茗吧?」

譚文韜不卑不亢地問:「為什麼就不能是叢坤茗?」

凌雲河理直氣壯地答:「叢坤茗是我的。」

譚文韜再問:「叢坤茗憑什麼是你的?根據何在?是白紙黑字了還是海誓山盟了?」

凌雲河研究著譚文韜的臉色,發現這片區域上的地物地貌有點油滑,突然明白了,叫道:「哈,你這傢伙,搞火力偵察,誘敵深入啊。不過我不對你保密,我是喜歡上了那丫頭,我給她寫了一封信,我跟她講,現在不要她決定,但是請她等待,等我畢業了,等她工作安排好了我就去找她。我想我會成功的你信不信?」

譚文韜說:「我當然信了。你這個人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嘛。你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不過,據我所知,這封信目前還沒有到達叢坤茗的手裡。韓副主任說了,等凌雲河畢業了他會親手把信交給叢坤茗的。韓副主任又說了,這是好事,但事情總是辯證的嘛,好事辦得不好也恐怕會變成壞事。他擔心你不能順利畢業,怕你在女孩子身上分了心,最終被淘汰下來。」

譚文韜話說得不緊不慢,一本正經,不像是臨時胡謅。凌雲河聽得愣了,疑疑惑惑地問:「老譚你說的是什麼?我的信真的到韓副主任手裡啦?怎麼會這樣啊,這也太不人道了。老譚你是不是嚇唬我?」

譚文韜說:「我剛才跟你說的其他話都是假的,就這件事情是真的。」

凌雲河頓時呆若木雞。

譚文韜沒有嚇唬凌雲河,凌雲河的那封信的確是落到了韓陌阡的手裡。

凌雲河豪氣如火,義氣如山,而他的悲劇就在於輕信和輕率。當證實了叢坤茗並沒有刻意擠兌楚蘭,並且堅決要求復員之後,心裡就很不是滋味了,蟄伏在心中的那份情感再一次蠢蠢欲動,就熱火朝天地寫了一封信。原來的計劃是星期天請假到汝定城,通過郵局發回來。但是這段時間七中隊氣氛空前緊張,請假十分艱難。恰巧那天潘四眼腹瀉,要到衛生所去拾掇一下,凌雲河託潘四眼鴻雁傳書。據潘四眼說,他是將信夾在叢坤茗那張桌子上的一本《衛生員手冊》裡的,並且暗示了叢坤茗書裡有「密電碼」,但是叢坤茗為什麼沒有及時將「密電碼」取走,最終又是怎樣落到韓副主任手裡,他就不知道了。

凌雲河除了自嘆倒霉,別無良策,潘四眼所言是真是假,只能是千古之謎了,這種事情是不敢大張旗鼓偵察的。

果然,韓副主任不久就同凌雲河開展了第三次談心活動。

這一回,凌雲河就不像第一次那麼桀驁不馴了。到了韓副主任的辦公室,很正規地敲門喊報告,得到容許進去之後,再規規距距地敬禮,直到韓副主任說了聲:「坐下吧」,這才畢恭畢敬地坐下。

韓副主任說:「凌雲河啊,知道我是為什麼找你嗎?」

凌雲河說:「是……因為那封信。」

韓副主任點了點頭。「你是個明白人。那封信本來不足以讓你我都再耗費一次精力,但是,請欣賞你的傑作……」

攤開在韓副主任辦公桌上的,不是那封信,而是他這一個月的成績——戰術想定:4點2分,沙盤作業:4點3分,步炮協同:4點5分,而一篇關於《登壇必究》的心得論文,他只寫了不足千字,而且避重就輕牽強附會,韓陌阡只給他判了3點5分。

韓陌阡同時還向他展示了魏文建、譚文韜等人發表在《軍事研究》、《人民炮兵》和軍區小報上的文章。凌雲河清楚,這些成果,在最後都將參考加分的。全中隊本月綜合成績統計表上排列的順序赫然入目,凌雲河的成績在第二十九名。這是前所未有的大滑坡。

韓副主任說:「凌雲河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某某某某年某月出生的,今年也是23週歲了。這個年齡,在上半個世紀,應該是做父親的年齡,而居然有人連戀愛都不許你們談,實在有些不講道理,本人對此深表同情。」

凌雲河被韓副主任的話說得雲遮霧罩的,哭不得笑不得,不敢造次,只得繼續保持一副老實相,裝傻。

韓副主任說:「有些事情啊,就是這樣,你想它時它不來,因為它不是你的。有些事情呢,它本來就是你的,你不去想它,該來的時候它也就來了。你說是不是?」

凌雲河越來越稀裡糊塗,但是必須點頭,凌雲河起勁地點頭說:「是是是,是這樣的。韓副主任的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至理名言。」

韓副主任臉色一變說:「我的話,一不可以放之四海,二不是皆準,三不是至理名言。但對你凌雲河來說,我的話你必須聽,哪怕它臭不可聞你也得聽。你要是不願意聽,那就咬緊牙關再聽三四個月,最多也就是五個月。五個月之後,你罵我韓陌阡,那是你的自由。」

凌雲河一動不動,說:「我不會的。」

韓陌阡說:「一年前,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奉蕭副司令的指示,做了一件事情,用蕭副司令的話說,叫作‘保底工程’,就是從w軍區幾千個幹部苗子中沙裡淘金淘出一批精中之精優中之優的尖子,通報到各部隊,確保這些人參加七中隊選拔考試。我可以說,你們這些最終進入七中隊的人,每個人的名字都從我的手裡滾了幾滾,真正的尖子都來了,皆大歡喜。這當然不是為了個人。現在,你們又面臨著競爭,成功與失敗的可能各佔百分之五十。我們還想保底,還是要優中選優精中留精。可是,我們誰也沒有權利越俎代庖,決定性的最後一仗還要靠你們自己打。這個時候,我不希望你們節外生枝。」

凌雲河說:「我明白了,我是……我的自控能力不行,韓副主任,我……是動真情了,有時侯,我真想不顧一切地向她吐露……」

韓陌阡說:「我理解。如果是從朋友的角度,我會為你的這種態度感動的,一個人能夠為了愛情而進入不顧一切的境界,不僅值得理解,而且值得尊敬。但是站在另外一個角度考慮,你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熱愛軍隊,有思想,你對學習中國古代兵法和未來戰爭的一些思考都是很有見地的,有的甚至可以說是真知灼見。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有所長就有所短,這方面強了那方面不一定也強,譬如在理智上,你就比譚文韜和魏文建他們差把火候。我的觀點是,我們不僅是自然的人,更是社會的人,作戰講究個時機,愛情也講究個時機,‘天與不取,在受其咎’,講的是沒有把握住時機,活該倒霉。‘時未可戰,姑勿與戰,亦善計也。斂翼待時,候風雲而後動。’此言所指就是時機不成熟的時候不要輕舉妄動。你現在大戰在即,不可因為兒女常情貽誤終生。說白了,你愛的那個人今天在中國明天還在中國,只要她愛你,她跑到天涯海角也是你的,可是你留在軍隊的機會只有這一次了,掂量掂量輕重,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凌雲河完全把韓陌阡看作良師益友了,真誠地說:「可是,我即使下了決心,也由不得心裡不去考慮這方面的事。」

「這就是我要找你談話的原因。叢坤茗走的時候,我也找她談了,我告訴她,七中隊有個學員愛上她了,她問我是誰,我告訴她就是凌雲河。你知道她是怎樣一種反應嗎?她問我,韓副主任,你反對嗎?我說我不反對。她說,等他畢業了,我會主動跟他聯絡的。請韓副主任轉告凌雲河,這幾個月忘記我,該出現的時候,我自然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凌雲河的眼睛裡迅速地湧了了一層淚花,幾乎哽咽了:「韓副主任,我……」說不下去了,站起身子,立正,端莊地給韓副主任敬了個禮,「韓副主任,我向你保證,這兩個月,我排除一切雜念,全力以赴,爭取以優異的成績向您……」

韓陌阡打斷了凌雲河滿懷豪情的表白:「本副主任還要提醒你,我之所以沒有找你的麻煩,不是因為我特別器重你,也不是說我就希望你戰勝別人獨佔鰲頭,臨戰動員,是我份內的工作,對於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每個人的思想問題我都要解決。而你自己應該認識到,作為一個軍官,你的身上毛病很多,譬如說容易激動,一個軍官,應該養成山崩於前不驚,雷霆於後不亂的大將風度,你這樣喜怒哀樂均大起大落,是難以擔負重任的。當然了,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軍官的修養既是多方面的,也是長期的。」

「韓副主任,我記住了,我會注意培養自己的。」

「另外,至於這封信是怎樣到我手裡的,你就不要再去追問了,這不是你的同學搗鬼,是韓副主任的情報機關在發揮作用。行兵之法,斥候為先。這也算是《百戰奇略》之一略了。」韓陌阡最後笑笑說。

一綹淺淺的鵝黃色在別茨山腹地出現了,接著又是幾綹。隨著這些顏色的日益清晰,山野裡又相繼出現了淡紅和嫩綠。漸漸地,便有無數泉眼向外噴湧出翠綠的顏色,洇化開來,向四周蔓延,終於將黛青色的山巒洇出一片新綠,映山紅又火苗一樣燃燒在竹林叢中和溪河岸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