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是標榜還是標新立異?」

「都有一點,但最重要的是習慣。」

「好,我為本黨有這麼一位堅定的布林什維克而感到由衷的高興。希望你早日到中央去工作,抓一抓不正之風。」

「謝謝。但請記住,不要讓我抓住了你。」

「你之所以對我躲躲閃閃,是不是怕有朝一日我會撞上你的槍口?」

「你現在撞上我的槍口,我也會心痛的。」

「謝謝。」

打完這個電話,夏玫玫的心情好多了,死心塌地地睡了一夜好覺。

韓陌阡終於急如流星地回了一趟w市。不是因為夏玫玫,而是因為祝小瑜。

當初祝小瑜被送到w市的時候,韓陌阡給妻子林豐寫過一封簡訊,大意如下:

這是烈士的遺孤,我向教導大隊申請由我們夫婦撫養。第一、按政策,組織上每個月發給祝小瑜三十元生活費,可以在她身上花去二十元,餘下拾元連同祝敬亞同志的撫卹金存入銀行,留作他用。二、祝小瑜在n-017上的是農村學校,可以考慮留一級。三、孩子太小,暫時不要告訴其父去世的訊息。第四,祝小瑜稱呼林豐為阿姨,對韓陌阡仍稱叔叔。五、拜託了。

林豐是那種妻子型的妻子,跟韓陌阡生活幾年,沒有多少樂趣,也沒有多少不如意。都是行武出身,習慣於男人一門心思打天下。韓陌阡和夏玫玫的關係她聽說了,她比韓陌阡和夏玫玫更清楚,他們的那種關係其實沒有關係——當然這是站在社會倫理道德角度來判斷的。她對丈夫是支援的,也似乎沒有多少理由不支援,這個人從來不幹壞事,僅此一條,就不能不讓女人敬仰。一個人一年半載不做壞事並不難,三年五載不做壞事也不難,難的是十年二十年不做壞事,更難的是一輩子不做壞事。

根據林豐掌握的情況,韓陌阡在前三十多年裡,基本上沒有做過值得一吵的壞事,而且就人格走向看來,一輩子不做壞事也是有可能的。當然,錯事難免。人非聖賢,孰能無錯?

總的看來,這是一個相對正確的家庭結構。

林豐沒有提出要韓陌阡回來,她只是在電話裡告訴韓陌阡,祝小瑜這幾天悶悶不樂,先是少言少語,後來又提出要回n-017,她認為她爸爸執行任務該回來了,她要回到n-017去看爸爸。

後來弄清楚了,小姑娘在學校受到了歧視,有同學說她臉黑,頭髮也不好看,還說她沒有爸爸媽媽。

韓陌阡一聽頭皮就麻了,很不禮貌地批評:「怎麼搞的,連個孩子都哄不住,不會想想辦法嗎?把情況摸清楚,到學校請老師注意一下。」

林豐說:「已經到學校去過四次了,其他問題都解決了,歧視問題也不存在了,小學生懂事,講講道理,現在對小瑜都很好。但她還在夜裡蒙著腦袋哭。今天上午逃學了,中午我和韓大江等她回來吃飯,半個小時沒見人,派韓大江到同學家一問,上午沒上學。我們趕緊找,全樓道都出動了,最後從火車站把她找到了,怎麼勸都不回來,非要回n-017找她爸爸不可。後來答應她說要跟他爸爸和韓叔叔商量,她還是不回來,說要保證給她爸爸打電話,讓她爸爸來接她,不然她就不回家。小姑娘這回倔得兇,我只好答應她給她爸爸打電話,她要我保證她爸爸明天一準來,我也只好答應她了。你說怎麼辦吧,我聽你的。」

韓陌阡說:「第一、穩住。第二、還是穩住。你請一天假,在家軟禁。第三、我馬上向政委請假,爭取明天一早到達。」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韓陌阡乘的是頭天下午的火車,凌晨四點鐘下車,沒有通知人接站,十二公里越野,到家已經快到清晨六點了。此時六歲的韓大江還在臥室裡酣睡,林豐則紅著眼睛和祝小瑜坐在沙發上——看來小傢伙是一夜沒睡,大有不見鬼子不掛弦的架式。

門一開啟,祝小瑜一個機靈就站了起來,直軲轤著眼珠子往韓陌阡的身後看,林豐起身去把門關上,祝小瑜自作主張,又去把門開啟,再往樓下看,看了一陣子,突然就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爸爸,爸爸,你在哪裡呀,別捉迷藏了,你快出來吧,小瑜想你啊……」

韓陌阡一頭躥到門口,抱住祝小瑜,「孩子……」一句話沒有說完,熱淚便滾滾而下,還不敢讓祝小瑜看見,只把孩子摟緊,不讓她回頭,卻是說不出話,任淚水從祝小瑜的背上溪流一般往下淌。

另外一個方向上,林豐也招架不住了,淚眼朦朧,低下頭轉過身去,鑽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呼呼啦啦地放水,趁勢把眼淚甩進盥洗池裡,又兌了半臉盆溫水,端出來,既不敢看祝小瑜,也不敢看丈夫,把臉盆放在地板上,說了聲:「累了,洗把臉吧……」一語未了,又是泣不成聲。

韓陌阡把祝小瑜放下了,彎下腰去,拎起毛巾捂住了臉。

祝小瑜不喊了,也不問了,默默地、呆呆地看著韓叔叔洗臉,看著韓叔叔把毛巾捂在臉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擰乾了,又擦。看著韓叔叔把毛巾剛放到臉盆裡,又從眼眶裡淌出了兩條小河,順著耳朵根子往下淌。

在這一瞬間,韓陌阡才體會到什麼叫心碎,什麼叫萬箭鑽心。他曾經認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流淚的,可他沒有想到,這一次他會流這麼多的淚,似乎是三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淚水就在這一時刻全部一傾如注了。

祝小瑜一句話也不再說了,後來就站起來了,慢慢地走過去,抱住了韓陌阡的腰:「叔叔,我爸爸,他再也不會來接我了,是嗎?」

要堅強啊要堅強,要挺住啊要挺住!韓陌阡拼命地對自己說。

「孩子,你爸爸……他病了。」

祝小瑜抬起一雙亮晶晶的明亮的黑眼睛,看著韓陌阡。

「我爸爸是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是嗎叔叔?」

韓陌阡的心裡在發顫,有一種萬箭穿心般的麻木的疼痛。

「你爸爸是得了很重很重的病,不過,會治好的。孩子,以後我會讓你看爸爸的。」

祝小瑜的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睛仍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韓陌阡,像兩束黑色的箭鏃,不偏不倚地射在韓陌阡強硬的心中那片最薄弱最柔軟的地方。

「我爸爸,他是死了嗎?」

韓陌阡感到自己幾乎快要眩暈了,再一次彎下腰去,把祝小瑜抱了起來,「孩子,別再問了!答應我,今天不問。」

祝小瑜在韓陌阡的懷裡,掙扎了一下,站到地上,一聲不吭。直到這時,兩顆晶瑩的淚珠才湧出眼窩,接著,又是一顆,只在瞬間,小小的臉蛋上便被淚水淹沒了。

韓陌阡在w市停留了65個小時。

經過一天多的努力,祝小瑜終於半信半疑地接受了韓陌阡和林豐的說法——她的爸爸病了,正在治療當中,她爸爸請他最好的朋友韓叔叔和林豐阿姨照顧小瑜。爸爸病好之後會來看她的,但是她以後就在w市讀書了。在這裡讀小學,讀中學,還要讀大學。

第二天上午,韓陌阡和林豐帶著祝小瑜和韓大江上了一趟街,見什麼要買什麼,要買什麼祝小瑜就不要什麼。祝小瑜搖頭多於說話,要不就說:「阿姨都給我買了。不要。」

回到家裡,韓陌阡認真地檢查了祝小瑜的衣服櫃、學習方桌、學習用具櫃、零食櫃,果然一應俱全,還有一些小姑娘喜歡的零碎玩意兒。看來林豐做得很細,的確沒有虧待孩子。

中午韓陌阡安排祝小瑜和韓大江一起看錄影,是專門從鄰居嶽參謀家借來的《唐老鴨和米老鼠》。開始祝小瑜還是心神不定,看得很不專一。韓大江少年不知愁滋味,嘎嘎嘎咕咕咕地又笑又打滾,樂得耳朵都紅了。到底是孩子,祝小瑜漸漸地也就進入了情況,不時發出一聲兩聲笑聲。

韓陌阡和林豐研究下一步的工作,韓陌阡半真半假地開玩笑,首先對林豐所做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並且感謝,說是代表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全體官兵向林豐同志致敬。

林豐開玩笑說:「結婚七八年了,我聽到的這種口頭表揚有一百多次了。你能不能拿出一點實際行動?你從來沒有單獨陪我上過街,從來沒有給我買過一件衣服。」

韓陌阡說:「你知道我從來不愛上街,就是去了也買不好東西。再說,你有軍裝,要買什麼衣服?」

林豐說:「現在提倡幹部在節假日和外出的時候穿便衣,我多少也得有件把行頭吧?穿軍裝上街,處處讓座不說,講價都沒法講。」

韓陌阡愕然:「講什麼價?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商品都是明碼標價的。」

林豐說:「現在不一樣了,搞改革開放了,商品流通多種渠道,可以討價還價了。」

韓陌阡點點頭說:「改革開放理論上我是知道的,但還沒有想到有討價還價這一說。我們是軍人,不穿軍裝也得讓座。不穿軍裝也不要斤斤計較,我們收入不低,勞動人民不容易,不要顯得小家子氣。」

林豐說:「我只是打個比方,想讓你給我買件把衣服。」

韓陌阡想了想說:「可以。你知道我花不好錢,你自己買就是了,反正財權在你手裡。你看中的儘管買就是了。不過也不要買太好了,軍人還是應該以穿軍裝為主。」

林豐嘆了一口氣,再笑笑,說:「好吧,我自己買。遇上你這樣的丈夫有什麼辦法?」

韓陌阡說:「小瑜的事情,還是任重道遠,更艱鉅的任務還在後面。分析認為,現在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將祝敬亞去世的訊息告訴孩子,她自己猜測不要緊,只要大人不鬆口,給她一線希望留在心裡,傷害程度就會大大降低。目前要做的是,繼續嚴密觀察,一定不能讓孩子有任何委屈的感覺,家裡,學校,小朋友之間,可能會出現的問題都要考慮到。同時,要多找一些諸如《小兵張嘎》、《劉胡蘭》、《小英雄雨來》等連環畫,讓祝小瑜和韓大江都多看,培養堅強性格。」

林豐對韓陌阡的分析和安排都表示同意,但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孩子自小沒有母親,是父親帶大的,母愛重要,我力所能及,父愛更重要,你要能夠在家多住幾天,肯定要好得多。」

韓陌阡斷然否決:「不行,我最遲明天得趕回去。」

「那就讓孩子喊我們爸爸媽媽吧,時間長了,對她心理發展有好處。在同學面前她腰桿也硬一些。」

韓陌阡想了想,終於同意了。當初,他之所以堅持還讓祝小瑜稱呼叔叔阿姨,是基於兩個方面的考慮,一是考慮他撫養祝小瑜是受組織委託,讓祝小瑜改口喊爸爸媽媽有徇私嫌疑,二是考慮祝敬亞剛剛去世,技術上不好處理。

下午韓陌阡帶祝小瑜到學校去的時候,對她說:「小瑜,你爸爸現在病得很重,半年之內可能不會來,你要聽阿姨的話。你不是沒有媽媽嗎?你看阿姨像不像你的媽媽?」

祝小瑜說:「像,阿姨疼我,每次分東西,我都比大江多。」

「那讓阿姨給你當媽媽你幹不幹?」

「幹。」祝小瑜回答得很乾脆,「阿姨就是我媽媽,老師都這麼說。」

「那好,在你爸爸出院之前,你就叫我爸爸,你幹不幹?」

祝小瑜低頭想了一下,說:「幹。這樣我就有一個媽媽和兩個爸爸了。」

「好,那就叫一聲我聽聽。」

「爸爸。」

韓陌阡停住了步子,摸了摸祝小瑜的頭頂。「小瑜,記住,我就是你的爸爸。」

再往前走幾步,韓陌阡又說:「你比大江大兩歲是不是?大江要是惹你了,你不跟他計較是不是?」

「大江不惹我,大江跟我說,要是有同學欺負我,就告訴他,給我報仇。」

韓陌阡笑了。

「上次阿姨……媽媽買了一盒巧克力,分給大江四塊,給我六塊,我又給大江三塊,大江都沒有吃,又還給我了。我也沒有吃完,還有四塊。」

韓陌阡說:「你比大江大,應該讓著他,他呢,比你小,又應該學孔融讓梨,這樣你們倆就平了,你們要互相愛護,是不是?」

「是。」祝小瑜愉快地回答,像個小小計程車兵。

所有的事情都順利處理完畢之後,韓陌阡也曾動過念頭,有沒有必要同夏玫玫見上一面。但是權衡再三,還是堅決地扼止了這個想法。

久別勝新婚,心情好了,自然就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得很透徹,夫道妻道都很盡職盡責。活到這把年紀,韓陌阡對於感情這東西就有了比較現實的認識,雖然說他一直認為,沒有美滿的婚姻,只有美滿的念頭,但是妻子是實實在在的,她能在你需要支撐的時候支撐你,而恰好是這次回來,韓陌阡更體會到了這種支撐的重要性。沒有了林豐,他就不可能有一雙輕鬆的腿。

這夜,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林豐說:「陌阡,也才半年多的功夫,你就瘦多了,才三十多歲的年紀,頭上都有白髮了,臉上也是一臉滄桑了,像個四十多歲的人。」

韓陌阡說:「你是不是感覺跟著我很受苦?」

林豐說:「怎麼會呢?我感到很踏實。你這個人讓人放心。男人嘛,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

韓陌阡不吭氣,但是心裡很溫暖。林豐是善解人意的,「事業為重」這樣的話他愛聽。

韓陌阡跟妻子講起了n-017的生活,講起了七中隊,講得如數家珍。說:「這半年多,雖然頭上有了兩根白髮,但是收穫也不小。過去我沒有正經八百地帶過兵,這回有這麼一支隊伍管著,累,也很愉快。跟你說實在話,連我自己現在都發現我自己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林豐說:「你一直都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韓陌阡說:「不一樣,過去我很注意做人,那裡面有個‘很注意’在裡面,有時侯甚至有些裝腔作勢。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過去的正派正直裡面多少有些刻意的地方。而現在呢,我對七中隊要求得十分苛刻,有些細節過去連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現在我要求別人盡善盡美,那我自己首先就得做出榜樣,裝是裝不出來的,得養成習慣。刀在石上磨,刀快了,石面也光了。我在磨他們,他們也在磨我。」

林豐說:「男人就應該這樣,你撲在事業上,我一點異議都沒有,兩個孩子都交給我,我不會拖你後腿的。我只提醒你兩點,一是勞逸結合,不要太累了,身體還是本錢,身體搞壞了,大事幹不了,小事也不能幹了,這是捨本求末的事。二是不要過於理想,一個人的成長,會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你的七中隊也不是生活在真空裡,也不僅僅是你韓陌阡一個人在當教員當領導,完全按照個人的意志去塑造人,是很不現實的。」

韓陌阡說:「這個道理我明白,這些人基礎好,德才兩個方面都有優勢。我是能做多少做多少,但是,能做一斤,我絕不做八兩。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關鍵在於養官,關鍵的關鍵又在於養管官的官。我覺得我比較適合於做這項工作。至於頭上多了幾根白頭髮,身上掉了幾斤肉,臉上多了幾條皺紋,這都是自然規律,也不一定就是累的。你要是讓我成天貓在家裡養尊處優,說不定白髮更多皺紋更多。」

林豐說:「那倒也是。你這個人天生就是一個累命。」

韓陌阡故作輕鬆,笑笑說:「累命好啊,累命就是幹大事的命。你沒聽孟夫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雖然老相了一點,但實際上並不老嘛,這麼修煉下去,說不定會接受大任呢,你這個當夫人的,吃點苦頭耐點寂寞也是值得的你說是不是?「

林豐笑了,說:「不管你能不能接受‘大任’,反正我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不過呢,我感覺出來了,我嫁的既不是雞也不是狗,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不落俗套的男人。我很滿足了。」

然後就說到了夏玫玫。

對於韓陌阡和夏玫玫的關係,林豐的態度自始至終都是很坦然的。韓陌阡不說,她也不問。倒是韓陌阡自己後來跟她說了,因為在韓陌阡看來,那是一種不正常的正常關係,既然已經有了家庭,無論是從道德還是法律的角度,一個男人都有對妻子說清楚的義務。既然是正常的,說說當然無妨,如果是不正常的,就更有必要說清楚了,說了,心裡就沒有什麼遮遮掩掩的了,韓陌阡希望自己心地一片純淨。林豐對那種關係表示充分的理解,並且以一個女人細微的觀察力,準確地分析出了夏玫玫精神中缺少愛撫從而導致多少有點畸形的事實,鼓勵韓陌阡繼續與之進行適當的交往,並且真誠地幫助她——對於丈夫幫助別人和對別人進行心理把握的能力,林豐是深信不疑的。

林豐說:「真沒想到,一個在優越家庭里長大的姑娘,在感情上會落到這一步。」

韓陌阡說:「問題就在這裡。她沒受過磨鍊,她是生活在理想中的,在現實中,她是一個糊塗蟲。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無論是生活還是日子,她都不會過得太差。這個人精神境界說單純很單純,說複雜也很複雜。但照我看來,她是堅強的,人各有志,她不滿足於隨遇而安,未必就是壞事。」

林豐不解地問道:「可她為什麼要轉業呢呢?」

韓陌阡沉思了一陣子,突然說了一句:「她為什麼就不能轉業呢?」說完了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這個問題他過去沒有怎麼想過,這一想,就是另外一個思路了——別人的思路。一般說來,一個人做一件事情,總是應該有一定的道理的,但她是夏玫玫啊,你認為沒有道理的事情她不一定就認為沒有道理,你有你的藝術,她有她的藝術,你有你的原則,她有她的原則。對夏玫玫這樣的人,你不能按照正常的(或者說看起來是正常的)思路來理解她。她的心理軌跡你無法把握,在她那樣家庭里長大的姑娘,你今天熟悉了,明天還有可能陌生。

韓陌阡說:「也許,她要求轉業不是一件壞事。一個人,只有當他選擇了自己最熱愛的工作,他在工作中才是幸福的。她希望獲得更大的施展天地。」

林豐說:「這我就不懂了,按照我的想法,一個女同志,在軍隊工作應該是幸運的。部隊又沒有虧待她。」

韓陌阡說:「虧待不虧待這些問題在夏玫玫身上不起作用,她追求的東西你不理解。」

又說:「其實啊,從根本上講,女同志都不太適合在部隊工作。」

林豐立即反對,「怎麼,你也重男輕女?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為什麼說女同志就不適合在部隊工作?」

韓陌阡說:「我這只是一種理論探討。你要認真了,我們倒真可以認真地討論一下。不是說重男輕女,而是說男女有別,性別本身就是一種天然的分工,性別不一樣,分工也就自然不一樣。為什麼非要堅持男女都一樣呢?男女本來就不可能一樣嘛。在遠古,人類有了初步的理性的時候,男女就有了分工,譬如男人狩獵,女人守家;進入刀耕火種時代就有了男耕女織。而我恰恰認為這種分工是科學的,是符合人性的。男人的性別角色決定了他們就是要征服外部世界,女人的性別角色也決定了她們必須更多地哺育人類自身。過分地強調男女都一樣,恐怕會導致一種畸形的性別錯亂,最後是男性喪失了自我,不知道該怎樣去當一個男人,同樣女性也會在這種奇怪的蠱惑下喪失自我,不知道該怎樣去當一個女人。」

林豐吃驚,她沒有想到丈夫的腦子裡還有這樣的想法。林豐問:「照你這樣說來,你覺得我們女性應該做些什麼工作合適?」

韓陌阡想了想說:「女性的角色說到底就是母親的角色,父親的角色註定了他是要成家立業的,母親的角色則註定了她要守護和哺育這個家,如果說男人更多的是創造物質財富,那麼女性則更多的是創造精神財富,男人更注重於徵服外部世界,女性則應該更注重於人類自身的健康和成長,包括生命和精神兩個方面。讓女性去打仗和打鐵同樣都是對於性別的不合理使用。所以我認為,女性應該更多地擔負醫療、教育、服務和藝術等方面的職業,以便合理地使用自己的性別……你現在的工作就比較合適。當然了,你是穿著軍裝參加這些工作的。但是夏玫玫跟你不一樣,她受的制約比你大,或者說她感覺的制約比你大。」

「如此說來,我們穿上這身軍裝,都是對自己的性別的不合理的使用嗎?」

韓陌阡笑笑說:「問題又麻煩了。我的性別觀只是一種理論上的見解或者說是一種理想,嚴格的性別分工是需要一個極其高度的文明的社會背景的,這種分工在本世紀甚至是若干世紀之內都很難盡善盡美。另外,你是搞醫的,只要不上戰場,就不存在合適不合適的問題。而上了戰場,中國男人就可以鋪開人海戰術,女人還是應該把伙房的工作做好。」

林豐說:「好像有點奇談怪論呢,好像又有一點道理。你這個人,腦子裡就是要比別人多一些冷僻。」

韓陌阡說:你正好可以把這一點看成是你丈夫的不同凡響之處。

這一夜,兩口子說了許多話,在林豐的印象裡,這樣的時候並不多。這夜可以看成他們有婚以來最深入的一次交流。

臨走之前,韓陌阡又做了兩件事,一是將祝小瑜更名為韓小瑜,二是把韓小瑜轉學到軍區總醫院附近的健康路小學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