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韓陌阡的思想光芒無時無刻不在籠罩著七中隊靈魂的曠野。

七中隊的學員們越來越買他的賬了,並且這種買帳不再是那種表面的和被動的,相當一部分人甚至已經開始崇拜韓陌阡了。崇拜自然有崇拜的道理。他能把滑鐵盧會戰的全過程滔滔不絕娓娓道來,他能把古今中外那麼多名將名戰如數家珍,你能嗎?你不能,你除了炮上功夫,甚至連《登壇必究》、《六韜》和《太白陰經》都說不完整,那你當然得聽他的了。

尤其讓學員們服氣的是,自從韓陌阡來了之後,政治課再也沒有過去那麼枯燥了。不說是學富五車吧,但韓陌阡傳遞給學員的,知識新鮮,表述生動,而且深入淺出。韓陌阡從來不講課本上的那些東西,說那些東西死記硬背就行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灌輸一個主題上,那就是對於軍官這種特殊職業(用韓陌阡的話說是特殊的文化群體)的反覆剖析。韓陌阡在課堂上引經據典,比較了世界各國軍官成長途徑和歷史上出現過的優秀的或糟糕的範例,就軍官自身的文化積澱,接受教育的層次,軍官的智商,軍官的想象力和創造力,軍官的敏感性,軍官的靈活性,軍官的堅定性,軍官的獻身精神,軍官對於士兵的魅力,軍官的意志和勇氣,等等十幾個方面進行了獨到的探討。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時間長了大家就對韓副主任加深了了解。這個人清心寡慾,不抽菸少喝酒,不貪財不好色,半句髒話不說,除了開展經常性的批人活動,偶爾打打乒乓球下下圍棋象棋,別的沒什麼嗜好,連撲克都不打。

韓陌阡認為,下圍棋象棋是文明的遊戲,打撲克是粗俗的遊戲,士兵們節假日休息可以打打撲克痛快一陣子,但是軍官還是下象棋與身份匹配。機關那些單身幹部每逢星期天或節假日聚在一起大呼小叫地拱豬捉鱉,統統被韓副主任斥之為不學無術低階趣味,他向來是不屑與之同流合汙的。訓練他跟你一起曬太陽挨雨淋,生活他跟你一起吃糙米飯啃軍用饅頭。我軍的一箇中級幹部,手中握有相當實權的政治工作者,能夠做到這樣,還要怎麼樣呢?除了思想工作行政管理抓得嚴了甚至於苛刻了一點,就個人品質而言,你幾乎從他身上找不到什麼瑕庇,那你就不能不佩服他了。

韓陌阡在給七中隊講課的時候,曾經警告過這些有幸搭上末班車的老兵們,在現代化的今天,軍官生長於院校已經是不可逆轉的趨勢了,這是符合軍隊發展規律的。現在提倡學歷,幹部制度一刀切,一下子把那麼多在部隊兢兢業業的老兵骨幹都排斥在外,從表面上看,這好像不太公平。甚至讓人心寒。但換一個角度,又不盡其然。我們不妨作個比較,暫且把從地方考入軍事院校畢業即為軍官的這一部分稱之為學院派,把在部隊土生土長先士兵後幹部的這一部分稱之為營院派。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漫長曆程中,我們的中高階指揮員卻依然是營院派,還是土八路領導新八路。而另外一個事實是,什麼東西都是運動的,凡是運動的都是有慣性的,包括情感和習慣。好就好在我們的幹部換血是從基礎做起,現在從院校出來的幹部大都是連排級幹部,十年之後就是營團級幹部,二十年三十年呢,未來的軍隊必然是學院派的領導營院派的。你們大家是土八路的底子,等待你們的是學院派的圈子,不站在更高的角度提高自己,你們就是當了軍官,也仍然很快就會相形見絀的。

七中隊學員的神經立馬又被上了一圈緊箍咒。

韓陌阡說,全世界真正強大的軍隊軍官的主要來源都是院校。這是科學的。我們已經土八路了幾十年,幾十年帶兵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路拳腳都有,很不規範。軍官的職業素質訓練和知識結構遠遠落後於時代,不能再落後下去了。過去的戰爭是常規作戰,個頂個,人對人,打游擊捉麻雀,咱們土八路大顯神通,但是以後不行了,就連現在,我放肆地說,也不行。現在和以後的戰爭是高科技戰爭。同志們應該注意到,現在世界軍事狀況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出現了感測技術、隱身技術、光電技術,計算機的運用使戰爭樣式越來越趨於資訊化,精確制導和快速伸張將使戰爭規模在空間和時間上大為縮小。咱們在這裡把兵練得再好,可是人家不跟你擺開陣勢打,你還沒有看見你的敵人,人家的導彈雷射就來了。我們的武器為什麼更新不了?一個是因為沒有裝備,再有一個,有了裝備也缺乏掌握新裝備的人才,所以要從院校培養軍官。學生官目前正在向部隊大幅度滲透,甚至也可以說,一種新的價值觀念和價值目的,新的文化形態正在向軍隊的固有文化的核心處逼近。當然,根據部隊現狀,也有一些反映,學生官沒有兵味,實際經驗不足,連喊口令都怯怯乎乎的,帶兵能力很弱,但這是極其短暫的現象。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過程。從眼前的表面上看,學生官剛到部隊,環境不熟悉,氛圍不適應,性格上也比較文靜,沒有老兵那種虎虎生威的氣勢。但是用不了多久,一旦他們找準了感覺,該繼承的他們繼承了,用不著繼承的他們自然而然就忽略了,他們的帶兵方法必然走向規範化程式化。規範化教育出來的軍官,無論是帶兵還是用兵,都必將優秀於土生土長的幹部。

那堂課對七中隊的敲打是十分奏效的,大家反覆體會韓副主任的話,深知任重道遠,對自身有了新的認識。下課之後,凌雲河得意地對譚文韜說:「怎麼樣,你以為就是我一個人杞人憂天?韓副主任果然有職業軍人素質,對於未來戰爭的預見,這老人家比你我都明白。這個人在這裡當個芝麻官真是太可惜了。他要是總部首長,他敢把訓練大綱多給改了你信不信?別看他嘴上不說,沒準咱們天天奉為看家寶貝的這些破槍爛炮,他敢弄去回爐煉鐵你信不信?」

譚文韜說:「回爐煉鐵可不行,咱們沒有巡航導彈,手榴彈還是不能丟。」

凌雲河煞有介事地嘆了一口氣,說:「是啊,手裡有個傢伙,總比赤手空拳好。哪怕它是燒火棍呢?可是,我是多麼想弄幾個巡航導彈玩玩啊。跟美帝國主義和蘇修相比,這幾條破槍破炮實在不是個東西了。」

韓副主任還有一個經典語錄:在得意的時候想想不得意,在不得意的時候想想得意,任何時候都要把自己的位置找準,要搞清楚自己的成色。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就是炮兵精英啦?說你是你可以勉強算個訓練尖子,說你不是,你什麼也不是,訓練尖子過去有,今天有,明天有,這裡有,那裡有,w軍區有,y軍區x軍區也有。

七中隊學員再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在韓副主任的不厭其煩地教誨下,大家就沒脾氣了。韓副主任就有這個本事,就像馴化一群烈馬,你太剛烈了太愛蹶蹄子不行,可是你要太溫順了完全不蹶蹄子也不行。他就是要你又兇猛又聽話,而且還是心悅誠服地聽話,有知識有教養地聽話。就連凌雲河這樣「崇洋媚外」的人,也不得不暫時放棄「弄幾個巡航導彈玩玩」的幻想,仍然老老實實地勤學苦練「破槍破炮」。

這年秋天,韓陌阡將自己的上述思想整理出來,寫了一篇洋洋灑灑四千餘字的論文《職業軍官論》,在北京一家軍隊刊物《探索與研究》上摘要發表了。這篇文章除了闡述他的學院派與營院派理論,還著重鼓吹了他的七中隊,其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有一個特殊的情況向我們提供了另外一個思路。不妨舉例說明,某某軍區為了解決幹部青黃不接的現狀,通過嚴格的考核,從數千名帶兵練兵骨幹中選拔出四十多個優秀骨幹,組建了一個預提幹部(未來的軍官)七中隊。我認為這是一件十分值得重視的事情。留下那些骨幹的重要意義並不完全在於他們的技術,技術人人都可以學得會。也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對付戰爭,因為戰爭將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出現,我們都還不知道。一支部隊的存在是需要強大的精神作為支撐的。七中隊是一個象徵,它代表了從某某年代到某某年代三十多年間直接由士兵中產生的軍官的最高素質,七中隊的成立是一次最集中的體現,也是最後的一次體現。留下他們,更重要的意義在於留下一種士兵的奮鬥精神。而這種精神將隨著七中隊的解體撒向部隊,像種子一樣,在部隊潛移默化,形成一種看不見抓不著的精神傳統將源源不斷地向部隊滲透。

韓陌阡在這個例子的最後部分,給了七中隊一個非常有力的存在理由——在我們的軍隊裡,有相當一批土生土長的幹部,他知道什麼是不好的,但他不一定知道什麼是最好的和怎樣才能做得最好,摸著石頭過河,跟著感覺走。學生官呢,新資訊接受得多,規範教育接受得多,理論上有體系可循,它們知道什麼是好的,卻一時又不知道不好的根源在哪裡,過於理想化和浪漫化。而某某軍區炮兵教導大隊七中隊恰好是處在這兩種文化的邊緣地帶,他們既在傳統軍營文化中浸泡過,又能同改革後的軍官體系接軌,他們既是從士兵中保留下來的最後一批骨幹力量,同時又趕上了知識型的最早一班車,他們既是從訓練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又進入了軍區一級的教導大隊,經過了系統的培訓,我們可以把這種培訓看成是準軍校……甚至是比軍校還要嚴格和實際的強化訓練。可以說他們佔盡了天時地利,無論就意志、體能、技能、智慧和管理經驗還是軍人的職業精神,他們都要大大地勝過土生土長的基層幹部,也同樣勝過近幾年的學生官。

這篇文章不久就出現在蕭天英的案頭。無論是韓陌阡還是蕭天英,在撰寫或者閱讀這篇論文(並且只能算是一家之言)的時候,都沒有想到,這篇論文在不久的將來,會給沉默地活躍於n-017的那群老兵骨幹們帶去多少直接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