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七中隊勘查陣地訓練也是在瓦崗寨地區進行的。

站在瓦崗寨地區某處的山頭撒開目光之網,東邊峻嶺嵯峨群峰疊翠,似乎是隱蔽著人間深處的一個重要秘密。北邊是朔陽關遺址,雖經千年風化,但那青石壘就的兵城仍然不屈不撓地聳立在中原群山之間的一片沃野上,像是在無語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無語地提醒著什麼。西南方就是w軍區遼闊的靶場了,起伏的丘陵地帶兵房星羅棋佈,綠色的植被覆蓋著不動聲色的各類兵器。這一切,便構成了瓦崗寨地區神秘的軍事氛圍,古老而又新鮮。

在從6號陣地向7號陣地轉移的途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二區隊的單槐樹在收拾器材的時候,順便向路邊吐了一口痰。單槐樹這幾天有點感冒,嗓子裡總有一些不清朗的感覺。這口痰吐得極不是時候,但吐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正琢磨是否要採取什麼措施掩蓋這個不光采的行徑,還沒有來得及付諸行動,便覺得背後有一股冷颼颼的陰風灌進脖頸子裡,心裡慘叫一聲:糟了。

回過頭去一看,果然是糟了——韓陌阡副主任就站在他背後不到五公尺的地方,一雙銳利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盯著他。

單槐樹的心裡立刻就毛了。

韓陌阡不止一次地說過,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文明的,需要對他的綜合素質進行全面衡量,但是要確定一個人是不文明的,就很簡單了,一件小事就能說明問題,譬如他說不說髒話,看不看庸俗下流的圖書,會不會隨地吐痰。

韓副主任最憎惡的顯然就是隨地吐痰。有一次韓陌阡表揚魏文建說,魏文建是個真君子,一個鐵證如山的例子是,魏文建有一次在從大隊部領教材返回七中隊的路上,下了大路,到路邊十幾公尺的一個垃圾堆裡吐了一口痰。

「一個人,能夠在沒有任何人在場的情況下,而且還是在公路上,都能做到不隨地吐痰,可見這個人是具有很高的文明素養的,這是真文明而不是假文明。」韓副主任如是說。

這裡面顯然有一個問題,既然是「沒有任何人在場」,那麼韓副主任又何以得知魏文建是到路邊十幾公尺的垃圾堆裡吐了一口痰呢?沒有人敢問這個問題,只能把它理解為韓副主任的掐指妙算,或者是暗中跟蹤,無論是掐指妙算還是暗中監視,都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若干年後,當魏文建成為某集團軍一名營房處長並涉嫌經濟犯罪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想起了他當年「下到公路邊上吐痰」的事情,此人就是單槐樹。單槐樹對別人說,魏文建早在十幾年前吐痰的問題上就暴露了善於弄虛作假的蛛絲馬跡,這個同志會做偽賬——這是後話了。

韓副主任簡直是先知先覺,簡直是無處不在——當然,他只在你心裡最虛的時候出現。

現在,韓副主任又準確及時地出現了——在單槐樹正為不識相地吐了一口痰而高度心虛的時候。但是韓副主任並沒有提出批評,就那麼用一雙平靜的眼睛注視著單槐樹,將單槐樹同志注視得心驚肉跳。單槐樹惶惶地站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說:「韓……韓副主任,……我不文明……我改正……」說著,就伸出腳去將地面上的土踩松,就像某種動物拉了糞便之後還會掩埋醜惡一樣。

但是,韓副主任制止了單槐樹的行動。

韓副主任對於單槐樹在衛生方面的劣跡早就留意了,韓副主任曾就這個問題四次翻過單槐樹的檔案,從檔案上雖然沒有找到這個人衛生欠缺的歷史依據,但是,他知道單槐樹生活的那個縣城是極其骯髒的,他在前幾年外調一名預提幹部(那時候提幹需要到預提物件的家鄉調查他的家庭成員和社會關係狀況)的時候去過那裡,他對那裡的廁所(當地人叫茅坑)印象深刻,並且深惡痛絕,根本就下不去腳。就衝這一點,把從那個骯髒的地方脫穎而出的單槐樹挑選出來,作為開展文明衛生殲滅戰的典型,也不算冤枉他。

韓陌阡叫過來單槐樹所在班的副班長栗智高,韓陌阡對栗智高說:「單槐樹同志將他體內一些多餘的東西排洩在這裡,請你鑑別一下,這是什麼行為?」

栗智高是個有潔癖的人,過來之後,一眼就看見了地上一攤醒目的東西,噁心得兩隻眼睛東倒西歪,鼻子極其排斥地向上緊聳,但是有韓副主任在場,又不得做出過於嬌滴滴的樣子——他的過於乾淨同樣也遭到過韓副主任的鄙夷,韓副主任說,愛乾淨是文明的,乾淨成癖就不是文明的了,凡事都有個度,過了分寸,同樣討厭。「嬌滴滴」這三個字正是韓副主任贈送給他的,就差沒說他「妖里妖氣」了。

栗智高當然明白,他此刻必須把立場先站穩了。這個問題好解決,他平時就看不慣單槐樹窩囊巴嘰的樣子,每次檢查內務衛生都要跟他打一陣嘴皮子官司。這回好了,總算逮住個幸災樂禍的機會了。於是他就做出更加厭惡的樣子,惡狠狠地看了單槐樹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這是隨地吐痰。」

單槐樹有些不服氣,嘟嘟囔囔地說:「這是野外,怎麼叫隨地啊?」

栗智高看了韓副主任一眼,韓副主任無動於衷,似乎很冷漠地看著他同單槐樹辯論。

栗智高說:「什麼叫野外?以你為圓心,以二十米為半徑劃個圓,全區隊都能裝進來了。韓副主任說過,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公共場合,你在公共場合做這樣做,簡直可恥。」

單槐樹啞口無言,只好可憐巴巴地看著韓副主任,等待他發落。

韓副主任偏不馬上表態,又讓周圍的幾個學員參與討論。

誰也不敢馬虎,馬上就抖擻了精神。大家都知道,既然韓副主任讓你討論,那你無論如何得說個子醜寅卯,否則韓副主任不是說你有牴觸情緒,就是說你看問題遲鈍或者說你表達能力不行。

誰願意落個看問題遲鈍或者表達能力不行的評價啊?大家都是要當幹部——不,大家都是要當軍官的,看問題遲鈍行嗎?表達能力不行那算什麼軍官啊?因此,大家寧肯得罪單槐樹,也絕不會緘默不語,而且還都想竭力地表達一下「表達能力」。

如此一來,單槐樹就慘了,有人把他的這口痰(單槐樹後來堅持說那只是一口唾沫)同農民習氣結合起來了,有人把這個問題同現代文明意識結合起來了,有人把這個問題上升到了理論的高度,同國防正規化、現代化結合起來了,說我們的國家正在從大農業國走向繁榮的工業國,我們的軍隊再也不是土包子游擊隊了,我們這些人不是綠林好漢山大王,而是——必須是具有高度教養的現代化的軍官,因此提高軍官素質,必須從一點一滴抓起,具體地說,就是從這口痰抓起。還有人說,一口痰不是小事,它是一扇視窗,體現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從它的身上甚至能夠看出一支軍隊的戰鬥力。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討論之初,單槐樹還能咬緊牙關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悔過的樣子,但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多了,單槐樹就把心橫下了——球,你們就是說上一車皮,老子也不過就是吐了一口唾沫,而且還不是吐在室內。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我不信就這一口唾沫你們就休了我。

想到這裡,底氣就憑空添了許多,腰桿子也硬朗了許多,兩扇眼皮子陡然一睜,大義凜然地瞪向每一個向他發動語言攻勢的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英雄氣概。心裡卻在慷慨激昂地臭罵栗智高,這牲口一天到晚妖里妖氣的假乾淨,跑到衛生所跟柳瀲套近乎,要來一大堆酒精棉球,尿泡尿也用酒精棉球擦手,這牲口怎麼能帶兵打仗啊?他也不怕老子半夜裡往他被窩裡撒耗子屎?

再罵韓副主任。嘿嘿,這個陰謀家還在搞挑動群眾鬥群眾那一套哩,你管我能管一輩子不成?離開你這黑暗的統治,老子把唾沫——把痰吐到房頂上你管得著嗎?

儘管心裡罵得義憤填膺氣壯山河,但是嘴裡是不敢露出半個髒字的。

這次討論持續了半個小時之長,最後的結果是,韓副主任勒令單槐樹於明天早操前交出一份「認識深刻、態度誠懇、改正措施有力」的檢討。

蔡德罕這段時間有一件事情弄不明白。

自從韓副主任要求大家都必須養成良好的軍官生活習慣之後,他就堅持早晚兩次刷牙,而且,只要是吃了大蔥大蒜,都要狠狠地刷牙。偏偏他是北方人,喜歡吃麵條,每次都少不了要啃幾顆大蔥大蒜,如此一來,牙膏的消耗量就明顯地增加了;毛巾必須是白的,被褥不能有氣味,還要勤換內衣,也當然要耗去一些肥皂洗衣粉;上廁所不許帶報紙了,要買「文明」牌南京產的衛生紙,也算是史無前例的享受了,自然又要增加一筆開支。這樣七算八算,十塊錢的津貼費每個月就只剩下四塊錢了,除了每個月為營外山區學校捐的一塊錢,還剩下三塊。

給學校捐款是譚文韜、栗智高和凌雲河等幾個家庭經濟條件比較好的人發起的,只限於極少幾個人知道。但是蔡德罕得到信了,聯想到自己童年的苦日子,踴躍參加這一高尚行動。本來大家是不同意他參加的,凌雲河還表示可以算他一份,但不要他出錢。蔡德罕堅決不同意,窮是窮點,接受別人的恩賜不是他的秉性,他義無反顧地按月交了那一塊錢。這樣一來,他每個月只能給他的窮舅舅寄三塊錢了。而在此之前,最高峰他每個月給舅舅寄過八塊錢。

他寫信向舅舅解釋說,他存了一點錢,等三表弟娶親的時候,他會大大地支援一把的。他的如意算盤是,到那時候,他或許就已經定級成了軍官了,支援舅舅百兒八十都是力所能及的。

可是不久舅舅寫信來問他,你說每個月只寄三塊,怎麼成了十塊?先有個三塊的匯款單,後又有一張七塊的匯款單,咱每個月都要往鄉郵所裡去兩趟,惹得別的軍屬家都眼紅,說是咱強娃(蔡德罕乳名)興許當了軍官。你要是真當軍官了,索性再多寄幾塊,也別分兩次寄了,也省得老舅老往鄉郵所跑了,也省得別的軍屬家眼紅了。

蔡德罕就很納悶,是誰在學雷鋒當無名英雄呢?把全中隊六十幾號人琢磨遍了,雖然有幾個家庭條件好的,但是韓副主任嚴格規定不許家長往部隊寄錢,大家都是靠幾塊錢津貼費維持日常必需,恐怕也沒有誰能每個月雷打不動地拿出七塊錢往他身上補貼。

後來有一天就想明白了,估計是譚文韜、凌雲河和栗智高他們幾個人聯合乾的,集體的力量是無窮的。

把思路想到這裡,蔡德罕心裡就很不安——他不想當別人的扶貧物件。再說,給舅舅寄錢是為了報恩,從當兵到現在,報了三年多了。人家說從牙縫裡摳出來那是誇張,他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至少是牙膏比別人用得少,刷牙的時候多用一點力氣,多磨擦幾個來回也就有了,這不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又是什麼?這是最真實的摳牙縫。

三年下來,也對得起舅舅一家了。再寄錢,全是心意了,既然是個心意,有多少力量辦多少事,也是不可強求的事。可是,讓同學們省吃儉用幫他盡這份心意,就不合適了,他拿什麼去還他們的情呢?不知道那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能裝聾作啞了。

再發津貼費的時候,他就多了個心眼,密切注視譚文韜等人的開支情況,並且還到軍人服務社的小郵所裡偵察過,卻沒有偵察出個所以然出來。

這天下午政治課的內容是《辯證唯物主義常識》,韓副主任用了一半時間去闡述「一分為二」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好事也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然後又補充了一個課題——《官兵關係與戰鬥力》。像這樣的課外課,韓副主任的教學方法都比較靈活,不是一個人高談闊論,而是發動大家參與,號召講故事。學員們對這種教學方法很感興趣,對於韓副主任指定的諸如《登壇必究》、《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之類的課外讀物也讀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登壇必究》,韓副主任好像特別推崇這本書——儘管大家知道《登壇必究》是一本兵書,但還是對這本書有點排斥或者說是畏懼心理。這鬼書名光看書名簡直就是一種暗示,一看「登壇必究」這幾個字,就由不得你不緊張一陣子,你就會有很多聯想,不光是個登壇必究的問題,你走路他究,你說話他究,你做夢想心事吃喝拉撒睡他都究,而且究住就不放——排斥也好,畏懼也好,但是,這本書你卻不能不讀。不讀,他更會究住你不放。

常雙群講的是「投醪勞師」。

話說春秋時期,秦穆公率領部隊征伐晉國,走到一條大河邊,宿營歇息,秦穆公想慰問部隊,但是隻有一罈子美酒,遠遠不夠分配,分配不勻還有可能引起偏心之嫌,正在為難之際,參謀長蹇叔獻計說,只要愛兵心誠,就是一粒米落進河裡也可以釀一河酒。秦穆公認為這話講得有道理,於是把這一罈子美酒倒進河裡,頓時滿河飄香,三軍共飲,人人感奮,深為秦穆公真誠愛兵所激勵,作戰時無不奮勇當先,連戰連捷。

譚文韜講的是「吮疽勵士」。

話說戰國時期著名軍事家吳起有一次查鋪查哨,發現一名士卒臉色臘黃面帶苦相,於是上前問寒問暖,原來這名士卒有家族遺傳病史,連續數代男人腿上長瘡,膿毒集聚,若不及時救治,這條腿就廢了。吳起聽了,二話不說,蹲下身子,為這位生瘡計程車卒擠膿,擠不乾淨就用嘴吸——需要說明的是,這並不是吳起故作姿態,因為那時候醫療裝置落後——這位士卒的母親聽說這件事情之後,不但沒有感謝吳起的意思,反而嚎啕大哭不已。別人問她為什麼要哭,她說,往年孩子的父親也是生疽被吳大將軍吮吸過,因此心甘情願地為吳大將軍效力,英勇戰死。現在兒子又被吳大將軍吮吸,兒子為了報答吳大將軍,肯定是不會惜命的,我斷定他也活不長了。因此痛哭。

魏文建講的是一個現代故事。

話說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時候,有一次過雪山,一軍團司令員彭德懷看見雪山頂上有個同志一動不動,就喊他趕快跟上。誰知走到跟前才發現,那個人已經死了,被凍成了一尊雕像。更讓彭德懷驚訝地是,那個同志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彭德懷司令員勃然大怒,命令這隻部隊的供給部長跑步過來,他要質問那個供給部長為什麼不給他的戰士配發棉衣,旁邊的人告訴彭司令員,這個被凍死的同志就是這個部隊的供給部長,他是這支部隊惟一沒有分到棉衣的人。

故事說完了,教室裡靜了一陣。

然後開展討論。就官兵一體和凝聚力,軍心和鬥志問題大家各抒己見。

凌雲河說:「我認為我們現在學古代兵法,最可取的就是治軍帶兵之道。中國軍隊有中國軍隊的特色和傳統。在未來戰爭中,三十六計都不一定用得上,瞞天過海誘敵深入聲東擊西那一套也都不一定靈光,但是隻要有軍隊,傳統的治軍和帶兵方法就有可取之處。縱觀古今中外名將,無不是愛兵楷模。諸葛亮說,夫為將之道,軍井未汲,將不言渴;軍食未熟,將不言飢;軍火未燃,將不言寒;軍幕未施,將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張蓋,與眾同也。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同寒暑,等勞逸,齊甘苦,均危患,如此,則士必盡死,敵必可亡。我非常欣賞戚繼光將軍說的,凡將士若肯將實心拿出,愛軍是愛軍的心,操練是操練的心,上陣是上陣的心,必無不勝之理。」

韓陌阡說:「看來大家對愛兵的重要性都有自己的認識,愛兵是戰爭制勝的重要基礎是沒有疑問的了。大家都是要帶兵的人,又是處在和平時期,要真的做到愛兵這一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上面幾個故事裡大家都看出來了,愛兵是需要個人做出犧牲的,秦穆公犧牲的是一罈美酒,雖然價值不是太大,但是舉動特殊,影響很大。吳起幫士兵吮吸瘡膿,一方面放下了大將的架子,另一方面還不衛生,這種犧牲就比較直接了。而我軍前輩的那位供給部長,則是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同學們捫心自問,這種事情你們能夠做得到嗎?」

大家都不吭氣。

韓陌阡便點名,第一個就點到了譚文韜。

譚文韜站起來說:「這恐怕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我認為在現代戰爭中,最大的愛兵還是提高指揮員的素質,提高指揮作戰的能力,儘量減少不必要的犧牲。至於說能不能像那位供給部長那樣,在困難的時候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我們中肯定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我也有可能做到這一點,或者說,今天有可能做不到,明天就有可能做到了。再有一點,同我們前輩的那位紅軍供給部長相比,我感到秦穆公的「投醪勞師」和吳起的「吮疽勵士」都有一點表演性質,千秋美談中也有偶然成份,還多少有點愚兵的嫌疑。戚繼光有句話:為將之道,所謂身先士卒者,非獨臨陣身先;所謂同滋味者,非獨患難時同滋味,平處時亦要同滋味。我們對兵的愛護,應該體現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環節當中,在和平時期就建立血濃於水的官兵關係,投入到戰爭當中,你就是不給他美酒不給他吸膿,他也照樣服從命令聽指揮。」

韓陌阡笑笑說:「這比較符合你譚文韜的思維方式。」

又說:「譚文韜同學的見解也是有道理的,我們要求愛兵,但並不是提倡大家都去給士兵吸膿,都把美酒倒進河裡。需要說明的是,據我所知,歷史上領兵將帥把美酒倒進河裡的故事共有四個,除了秦穆公,第二個是楚王。楚國同晉國作戰,有人獻給楚王一竹簍子酒,楚王想和軍士同飲,但限於數量,於是把酒倒進河的上游,下令大家用勺子舀河水喝,也是士卒人人感奮若醉,拼死而戰,結果大敗晉軍。第三個是越王勾踐。《潛確類書》記載說‘單醪河在紹興府西,一名投醪河,一名勞師澤’。來歷是,勾踐曾有一簍子酒,不能遍飲將士,便把它倒進河裡,三軍共飲,於是那條河就成了投醪河,又叫勞師澤。再有就是著名的西漢大將霍去病了。甘肅酒泉民間至今傳說,霍去病徵匈奴,皇帝賜御酒一罈。霍去病為了讓所有的將是都能嚐到御酒滋味,便將御酒倒入泉中,官兵共飲,酒泉因此得名。以上這些故事,雖然人名地名不一樣了,但精神是一個,就是將帥關心士卒,同甘共苦。效果也一樣,都是士卒感奮如醉如痴,拼命效力。但從這幾個故事當中我們也似乎可以看出一些問題,這樣的事做一次是創舉,第二次是模仿,第三次第四次就是欺騙了。當然,我並不是說楚王和霍去病他們就是搞欺騙,因為這些故事僅僅是故事,而且有它們誕生的時代性。我們提倡的是,‘愛兵’二字,重在真誠。只有軍官愛護士兵是真心,才能換取士兵真誠的擁戴。如果沒有一個‘誠’字,而把‘投醪’作為一種手段,用來騙取士兵的信任,就不可取了。」

蔡德罕就是在這堂課結束之後課間休息的時候,向韓陌阡報告了有人向他舅舅家寄錢的事情的。

韓陌阡說:「好啊,有人學雷鋒嘛,這不是壞事,你還報告它幹什麼?」

蔡德罕說:「可我總得知道是誰幹得吧?這樣不明不白地承著一份情,我心裡不踏實。」

韓陌阡不鹹不淡地說:「這就是你的問題了,人家要學雷鋒做無名英雄,你卻要搞個水落石出,把人家暴露出來了,那他不就成了表演了?」

蔡德罕覺得韓副主任這話有點問題,至少也是不負責任。但是他又不好(當然更不敢)反駁韓副主任,只得罷休,還是暗中偵察算了。

豈料第二堂課開始,韓副主任就把這件事情抖落出去了。

韓副主任說:「作為準軍官,繼承我們民族的傳統美德,是必須的。古人尚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朋友有難,慷慨解囊,美國西點軍校也是把我們的雷鋒精神作為楷模,這說明仁愛之心並不僅是我們的專利。我們要弘揚這種精神。」

然後就雷鋒精神又回到了軍官素質建設上來,叫大家討論。

大家當然重視了,這是幾十年來包括荒誕歲月都沒有受到衝擊的一種精神,這麼多年來,雷鋒精神與天地同在與日月爭輝,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雷鋒精神,一個雷鋒精神使軍營的面貌日新月異英雄輩出,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但是,凌雲河發言的時候卻非常混帳地走了一火,凌雲河說:「雷鋒同志是個好同志,他把自己的錢都花在別人的頭上了,成天都在想著給別人做好事。可是韓副主任教導我們說,事情都是一分為二的,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雷鋒同志他就一點缺點都沒有嗎?」

本來很踴躍的空氣,讓凌雲河刺斜裡放一橫炮,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了。

韓陌阡皺著眉頭看了凌雲河一眼,說:「讓你討論學習雷鋒精神,你去琢磨人家的缺點幹什麼?」

凌雲河不識眼色,理直氣壯地說:「韓副主任讓我們結合軍官素質討論,以韓副主任的軍官標準衡量,我看雷鋒同志還有欠缺。僅僅做好事助人為樂,如果把這作為一種理想,作為一生的奮鬥目標,是不是有點……」

「你是不是想說,胸無大志?」

「我那裡敢說雷鋒同志胸無大志?人各有志嘛。我的意思是說,作為軍人,全神貫注的應該是戰爭,軍人應該以戰爭為最高事業,比起戰爭中的犧牲和建樹,其他的這個好事那個奉獻,都是雞零狗碎不足掛齒的。軍人嘛,還是應該大處著眼。我們不要忘記了,雷鋒同志他是個軍人,而軍人,首先應該注重的還是戰爭,這也是韓副主任您孜孜不倦教誨我們的……」

一語既出,舉座皆驚。

這時候譚文韜站了起來,說:「我們同時還不應該忘記,雷鋒同志他是一個士兵,而且是一個和平時期計程車兵。我的理解是,戰爭應該每時每刻都存在於我們的思維之中,但它絕不可能始終支配我們的生活。戰爭稍縱即逝,而人類生活永存。如果換個思路,在雷鋒的時代,戰爭爆發了,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雷鋒同志他是一個勇於獻身的優秀士兵。」

凌雲河怔怔地聽完譚文韜的觀點,說:「我認為老譚的話……」

「什麼老譚老譚的,沒大沒小的。軍人應該稱呼職務或叫同志。」韓副主任義正辭嚴地說。

凌雲河霎時就明白了,韓副主任對自己已經很不滿意了。

凌雲河的喉結響亮地動了一下,嚥下一口晦氣,不屈不撓地說:「我認為譚文韜同學的話有些詭辯色彩。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雷鋒同志他沒有上過戰場,你有什麼依據證明他在戰場是就是一個勇於獻身的優秀士兵?」

譚文韜說:「既然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你又有什麼依據證明雷鋒同志他在戰場上就不是一個優秀計程車兵?你敢肯定,一個在和平時期表現卓越的優秀士兵在戰場上肯定就不優秀?毫無道理嘛。記住那句話,雷鋒同志他不愛錢,韓副主任曾經教導過我們說,不愛錢的不一定都不怕死,但愛錢的肯定怕死。從這個意義上講,雷鋒在戰場上優秀的可能大於我們任何人。」

凌雲河頓時語塞,沉吟一會兒才說:「是啊,雷鋒同志他……」

韓陌阡及時地把凌雲河從難堪中解脫出來了。說:「好了,這個話題不要扯遠了。我來說兩句。我認為,凌雲河同志和譚文韜同志的發言都很有價值……」

凌雲河有些吃驚地看著韓陌阡,他沒想到韓陌阡是這個態度。

「我說的是有價值,不一定就是說這兩個同志的觀點都正確。凌雲河的意義在於他敢於向權威提出質疑,軍人執行命令應該是一個聲音,但軍人看問題應該是多元的。需要說明的是,我們提倡學習雷鋒,學的是雷鋒精神。經過這麼多年的總結和昇華,通過電視、電影、報紙和其他媒介的廣泛宣傳,雷鋒精神已經不再是哪一個人的財富了,而是一種美德的象徵。就個體而言,就是雷鋒同志還活著,雷鋒同志也要學習雷鋒,因為個體的雷鋒不是個完人,雷鋒精神則是完美的,而且隨著時間的延伸,雷鋒精神還會不斷得到發展和完善。相對而言,譚文韜同志的觀點更有現實意義。一個軍官的成長,應該是多方面的,雷鋒精神在很大程度上囊括了和平時期一個軍人應該具備的諸多方面的素質。」

說到這裡,韓陌阡舉目四顧,見教室裡鴉雀無聲,於是果斷地揮了揮手,用不容置疑地口氣說:「這堂課就上到這裡。作業是思考,沒有文字作業。」

下課之後,大家各自收拾學習用具。

凌雲河俯在譚文韜的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發現了一個非常卑鄙的政客。姓譚。」

譚文韜對凌雲河說:「我們還可以討論。」

凌雲河冷笑,說:「一個人,如果太有政治頭腦了,他的軍事頭腦就渺小了。」

譚文韜微笑,說:「一個人,如果太沒有政治頭腦了,那他就根本談不上有軍事頭腦。」

「一個人不講真話,是人格的最大缺陷。」

「一個人敢於堅持真理,才是值得尊敬的。你凌雲河不僅應該尊敬韓副主任,你還應該尊敬我。認識問題,你不僅膚淺,而且片面。你不要認為標新立異否認權威就是水平,權威和楷模之所以存在,就因為它有存在的理由。不學會全面而深入的看問題,是不可能當上炮兵司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