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凌雲河便蹦蹦達達地進了門診室,正要躺下,又看了看馬程度,說:「老馬,你先來?」

馬程度連忙擺手,說:「你先來你先來,你是重傷嘛。」

凌雲河心裡笑了一聲——這個兔崽子,他是看人家一個衛生員,還信不過呢。連看個病都要充分體現他的農民意識。

叢坤茗讓凌雲河捋起褲腿,兩邊看了看,又上下捏了捏,問道:「你們是幾中隊的?」凌雲河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七中隊的。」叢坤茗說:「噢,是祖國的花朵軍隊的棟樑啊,那你這毛病我可不敢隨便擺弄了。萬一有個好歹,把你的腿弄壞了,我可擔當不起啊。」

凌雲河苦笑一下說:「你不要嚇唬我,我知道你在衛生所是獨當一面的。這點小問題,在你手下還不是小菜一碟。」

「怕不怕疼?」

「當然怕了,最好不要太疼。」

叢坤茗終於啟齒一笑說:「你咬緊牙關,我要下手了。」

凌雲河便咬緊牙關,作視死如歸狀。

叢坤茗朝凌雲河的左腿躒腕處輕輕一掰,說:「挺住啊,我要下手了。」

凌雲河感到腿下一陣裂疼,惡狠狠地哼了一聲,攥緊雙拳說:「要下手你就下嘛,幹嗎光打雷不下雨,弄得我膽戰心驚的。」

叢坤茗皺皺眉頭說:「你這腳可真臭。」

凌雲河大聲喊冤,說:「哪裡是我的腳臭啊,馬程度的腳臭是在全軍都是著名的,要是評臭腳模範,他可以把大紅花戴到天安門。他就在你旁邊站著,臭源在他那裡啊。」

馬程度當即漲紅了臉,義憤填膺地抗議說:「青松你幹什麼你,球場上我跟著你赴湯蹈火浴血奮戰,可是在人家女同志面前你就出賣朋友了,真不是個玩藝兒。」

叢坤茗蹙了蹙眉頭說:「你不要推卸責任,這個臭味就是從你腳上散發出來的,不要冤枉好人。」

凌雲河嬉皮笑臉地說:「是我就是我吧。可你想想,我年輕火大,又穿膠鞋打了一天球,它能不臭嗎?不臭就不正常了,我要是七老八十,就是想讓它臭它也臭不起來了。」

叢坤茗摁了他一下:「別亂動。」

馬程度在一旁說:「這傢伙就會誣陷好人,要是生在萬惡的舊社會,肯定是個地主惡霸。」

叢坤茗說:「那不一定,說不定是給惡霸扛活的呢。我看這個人是莊稼漢的坯子。」

凌雲河不痛快了,說:「咦,你這個同志也太主觀了吧,你怎麼知道我是莊稼漢坯子?」

叢坤茗說:「看你這隻醜惡的腳,就不是好出身。」

凌雲河很藝術地氣憤了一下,說:「豈有此理,咱雖然不是什麼高貴出身,好歹也是吃商品糧的呢。」

叢坤茗不再理他,捏了捏他的腳腕子說:「好啦,商品糧同志,你可以下床了。」

凌雲河的臉上出現了巨大的驚愕,問:「怎麼,這就好啦?」

叢坤茗朝他笑了笑,轉身到水管下面衝了衝手,又吆喝馬程度:「你怎麼啦?」

馬程度立即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仰起腦袋把一張髒乎乎的汗臉送到叢坤茗的眼皮底下:「你看,我的鼻子。」

叢坤茗對馬程度說:「拜託了,你先去把臉洗洗行不行?」

馬程度便屁兒顛顛地到水池旁邊去洗臉。這時候凌雲河已經從床上翻了下來,先是試探性的在地上活動了幾下腿腳,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走著走著就一蹶子蹦了起來。

「哈哈!我沒事了。叢坤茗……同志,你可真神啊。」

叢坤茗淡淡一笑說:「連個螺絲都擰不上,我還是革命老戰士嗎?」

「我看你這水平到大醫院當個骨科大夫都沒問題。」

叢坤茗頭也不抬地嘆了一口氣說:「怎麼沒問題?問題大著了。就等著你凌雲河當上了首長提拔咱了。」

凌雲河一驚一喜:「咦,你怎麼知道我叫凌雲河?」

叢坤茗也怔住了,臉色微微一紅,想了想,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叫叢坤茗?」

凌雲河眼珠子軲轆了一圈,訕訕地說:「全大隊就這幾個女兵,明擺著的嘛。再說……嘿嘿,我其實早就認識你了。沒想到你也認識凌某……」

叢坤茗說:「你是七中隊球隊隊長,泰山頂上一青松,凌青松嘛,你名氣大著呢。」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別以為我挺注意你的,我只是對你的青松名字有印象。」

凌雲河嬉皮笑臉地朝叢坤茗晃了一下腦袋,「我沒說你注意我啊?你當然有權利不注意我。可是你為什麼不注意我呢?」

叢坤茗瞪了凌雲河一眼,不再理睬他,然後集中精力檢查馬程度的鼻子。

凌雲河不敢再胡說八道了,便老老實實呆在一邊觀看叢坤茗給馬程度拾掇鼻子。此時太陽已經西斜,從西牆窗子裡瀉進來的陽光中攙雜著些許桔黃色,落在水泥地板上,再反彈上去,映在叢坤茗的臉上。

叢坤茗神情專注,用一把小捏子夾著一團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馬程度骯髒的鼻孔。凌雲河注意到了那雙手,手指纖細,手背的皮膚凝如白玉。

也許是落日餘暉映照的緣故吧,凌雲河想,一雙經常在各種藥液和水中浸泡的手,也是一雙缺乏保養的勞動人民的手,是沒有理由這麼漂亮的,但它確實是漂亮的。還有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正在工作中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將優美的曲線靜止在黑眸的上下,可是,那雙眼睛,那雙正在工作的眼睛裡竟然還有一縷憂鬱的潮溼。是憂鬱嗎?是的,可這憂鬱卻成了一種點綴,在這個寧靜的下午,在這間簡陋的小屋子裡,一個漂亮的女兵沐浴在桔黃色的落日餘暉裡,神情因專注而典雅端莊乃至神聖。

這一瞬間,小屋裡的構圖安靜得猶如一幅色彩亮麗的畫面,惟一流動著的是從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在不經意間飄散出來的那縷輕煙般淡淡的憂鬱,像一條思想的小渠,它使這幀天然的油畫畫面有了生命的律動……凌雲河打算在恰當的時候對叢坤茗進行有節制的讚美,而在一分鐘前,在他的心裡,這種讚美是無節制的。

終於,馬程度的鼻子被收拾一新,臉上還多了一塊白色的補丁。叢坤茗如釋重負,站起身子,做了個擴胸運動,說:「好啦,你可以走了。」馬程度見屋子裡有面鏡子,趕緊跑過去欣賞自己的尊容。凌雲河問道:「我呢?」

「你早就可以走了。」

凌雲河說:「我早就可以走了但是沒走,是因為要等著跟你告個別,謝謝!」

叢坤茗說:「謝倒沒什麼可謝的。下次來看病,請你先把腳洗洗乾淨。」

凌雲河不屈不撓地說:「我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

叢坤茗不知道這小子又要玩什麼花樣,瞪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沒有吭氣。凌雲河假裝神秘,湊到叢坤茗的耳邊,鬼鬼祟祟地說:「我有一個重大發現,你的牙齒是我所見過的漂亮姑娘中最漂亮的牙齒。」

不久就在汝定公園裡發生了「4·26事件」——即後來被凌雲河標榜為「懲制土流氓」的事件。

入隊的第六個星期天,大隊有組織地安排學員們進城,派了兩輛解放牌卡車,大隊部幾個女兵也跟著沾光爬了上去。上車之後大家都還裝著不認識,可是後來遇到麻煩,就不能再裝不認識了。

事情最初是因為幾個女兵在公園裡照相引起的,叢坤茗在一個攤子前照像,楚蘭和柳瀲在一旁等待,像沒照完,過來幾個年輕人圍觀,說話很不嚴肅。開始女兵們沒打算理他們,不想這幾個傢伙反而來勁了,又說了一些更加汙染的話。

這時候凌雲河和譚文韜、常雙群從不遠處的假山背後出現了。叢坤茗她們正在窘境,一下子看見了七中隊學員,就像掉隊的紅軍找到了組織,喜出望外,激動得眼淚差點兒都流出來了,趕緊揮手致意。

凌雲河他們馬上就明白了這裡有情況,以百米短跑的速度衝刺,幾分鐘就到達女兵們的面前。凌雲河興高彩烈地問:「有敵情嗎?」

叢坤茗說:「算了,也沒啥。」然後息事寧人地推著男兵女兵一起走。

豈料還走不掉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傢伙趁著眾人沒注意,伸手攬過叢坤茗的腰,流裡流氣地喊:「照一張快給咱哥們照一張軍愛民。」

叢坤茗掙脫之後氣得直哭。

凌雲河笑了。凌雲河笑著看看譚文韜和常雙群,心平氣和地說:「同志們,機會來了,今天可能要飛兵奇襲沙家浜。」

譚文韜倒是不慌不忙,說:「炮手嘛,遇到這種事情當然機不可失了。但是要掌握政策,控制力度,減裝藥,重創就行了,不能摧毀。」譚文韜代理著區隊長的職務,當然要慎重了。但是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常雙群雖然平時粘了巴嘰的見不出多少精神氣,可是一到戰場上就精神抖擻了,早已經拉開了架式,前腿弓後腿繃,一拳開路,一拳護胸,蠢蠢欲動,還急不可耐傻乎乎地問:「急促射還是一炮一發?」

凌雲河說:「當然是一炮一發。各個擊破,打一個扔一個,打了就走,不要糾纏。」

譚文韜擔心事態擴大,又說:「等一等,我看這樣,咱們都是學過擒拿格鬥的,也別打了,練兩手把他們嚇跑算了。」

凌雲河不滿地說:「老譚你怎麼回事?瞻前顧後的,就這樣子能當團長嗎?大丈夫敢作敢為,好漢做事好漢當,出了事都是我挑起來的,姓凌的全兜著。打!」常雙群說:「老譚你大小是個負責人,按說應該回避一下。要不你就在邊上看著,我和凌雲河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譚文韜說:「你們把老譚看成什麼人了,既然動手,就都是一根繩子上拴的螞蚱,有了責任誰也跑不掉,本區隊長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不過大家要把握分寸,火力不要太猛了。」

然後就沒有異議了,好在七中隊學員這天沒有穿軍裝,一律黃軍褲扎白襯衣,有點民兵形象,民兵打流氓,也算是名正言順。於是開打。

痞子是四個,畢竟是個小縣城出身的,見識不多,土流氓素質的確不高,顯然是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說流氓有點抬舉了他們。一來沒想到這幾個人當真會出手打人,二來都是虛張聲勢,戰術上沒有練過協調配合。而對手就不一樣了,都是老炮手了,當新兵的時候就練裝炮彈,練到最後,幾十公斤的藥筒託在手上玩兒似的,再加上近年邊境有點動作,部隊都搞了擒拿格鬥應急訓練,多少還算是有點真功夫的,更為嚴重的是有點功夫而功夫不深,還沒有到爐火純青大智若愚的地步,正愁找不到地方露一手,恰好有這幾個痞子屁兒顛顛送上來,可以說是雪裡送炭,雖說質量差點,但好歹也是活人,總比在靶子上操練要實惠得多。再說,有幾個漂亮的女兵在場,根本就不用做思想工作,大家的戰鬥積極性說上來就上來了。

凌雲河首先進攻攬住叢坤茗照相的傢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臉就是一掌,先打他個趔趄,再追上一步,將其摔倒在地。旁邊三個一擁而上,卻被譚文韜和常雙群擋在圈外開闢了新的戰場。

正在鏖戰,又來了兩個痞子,還張牙舞爪地舉著小刀。這就是全副武裝的壞人了,更該打。幾個女兵驚驚乍乍地要上來助戰,卻被凌雲河擋在身後。凌雲河一副騎士派頭,意氣風發地說:「這是我們男同志的事,你們一邊涼快去。」說完,出其不意地彎腰踢出一個掃堂腿,呼啦一下掀翻兩個,這兩個傢伙還沒有爬起來,手裡的小刀已經牢牢地攥在常雙群的手裡了。

常雙群卻沒有使用這些小刀,擠眼弄眉地笑了笑,說:「咱炮兵大老爺們還用這女裡女氣的繡花刀?不是個玩藝兒嘛。看好——」兩道銀光一閃而過,兩柄小刀便穩穩當當地紮在前面的小樹上了。這一手厲害,看得痞子們目瞪口呆。

那邊譚文韜同時廢了兩個,正騎在人家背上作威作福,朝叢坤茗們笑笑說:「同志們,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開展戰場喊話,讓敵人繳槍。」

戰鬥十分神速地結束了,從正式發起到凌雲河手裡的一號痞子跪下求饒,不到十分鐘。

後來凌雲河讓鼻青臉腫的痞子們集合站好,並且搞了幾次立正稍息,晚點名似的訓了一通話,又讓他們認真地檢查了傷勢,直到確認沒有傷筋動骨,這才客客氣氣說:「滾吧。回去要是發現有內傷,到貫山七中隊找凌老闆。但有一條,不得聲張。我已經記住你們的醜惡嘴臉了,誰敢宣揚今天的事,抓住了往死裡揍。」

回來的路上,叢坤茗一個勁地道謝。

凌雲河說:「謝什麼謝?我們還得謝你們呢,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這是好事嘛。不是你們幾個給我們創造這麼好的機會,驢年馬月才能顯示一下。」

痞子們回去之後,果然沒有人敢聲張。捱打之後約兩個星期,痞子們還理了發換了衣裳,到七中隊去拜師,當然遭到拒絕和訓斥。凌雲河聲色俱厲地說:「我們是革命軍隊,不是江湖好漢,誰稀罕你們搞這一套?你們既不讀書,也不看報,不學無術。我等乃堂堂的預備軍官,豈能收你等無知嘍羅為徒?回去,休得荒唐!」

痞子們唯唯諾諾而退,但是孝敬的菸酒和點心卻被凌雲河坦然接收下來了,毫不含糊地與眾炮手分而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