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的回答出乎趙越意料地乾脆:「那不可能。」
趙越奇怪了,衝口問:「為什麼不可能?」
那個嫩嫩的聲音怪里怪氣地說:「因為我們連長沒有錢。他是窮光蛋。我們連長說窮光蛋是不能找女朋友的。他說到四十歲的時候才考慮這個問題。」
趙越更加奇怪了,問道:「你們連長怎麼會是窮光蛋呢?軍官的薪金雖然不多,幾千大毛還是有的。不至於窮到請人吃頓涮羊肉還要借錢吧?你們連長的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那個兵顯然是個半生不熟的毛頭小夥子,乾脆把連長的老底子兜了出來:「反正你不是我們連長的未婚妻,跟你說實話也不怕,他的錢都買電腦了。我們連長連電動刮鬍刀都沒有,但是他有十六個電腦。」
小兵在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得意的笑聲,顯得很牛氣。
趙越以為自己聽錯了,疑疑惑惑地問:「你說什麼?你們連長有十六個電腦?他要這麼多電腦幹什麼?」
電話那端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聲。小兵說:「拆著玩唄。你要是到我們連隊來看看你就知道了。我們工具房裡堆的都是電腦。不過我們連長可會算計了,他買的電腦都很便宜。除了一個小的花了一萬多塊,其它的都是千兒八百買來的,最便宜的一臺才三百六十塊。」
哦,上帝!趙越在心裡訝異了一聲:「你們連長他……我是說,他上過大學嗎?」
「當然。我們連長是電子資訊工程學院的畢業生。」
「他擺弄那些電腦做什麼?」
「不能說,這是軍事秘密。哦……對了,我們連長說過,趙小姐是什麼屁愛克斯電腦的專家,是個大學問人。你幫過我們連長一個大忙,所以他要好好地謝你。他要請你吃一頓最正宗的涮羊肉。你可千萬不能不來,你要是不來,我們連長就太沒面子了。那咱也……沾不上光了。」
「我……可是……」
趙越一向伶俐的口齒突然間變得木訥起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她始料不及的。她很後悔不該給上尉打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這個單純又饒舌得可愛計程車兵對他的連長顯然充滿了感情,也是極其崇拜的。現在還沒有見到那個上尉本人,光是這個忠於連長計程車兵就讓她犯難了,怎麼對他說呢?
趙越攥著電話聽筒,吭哧了好大一會兒,才硬著頭皮說:「小兄弟,我確實有些事情,而且很重要。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通知你們連長一下……」
電話裡一下子沉默了,那邊計程車兵不吭氣。趙越又想了想,然後儘量婉轉地說:「要不這樣,你記下我的手機號,等你們連長回來,請他給我打電話,我和他商量。你看這樣好嗎?」
士兵說,「號碼我可以記下來,不過你不能背信棄義。你跟我們連長商量,他恐怕也是不會同意的。」
趙越無奈,只好說:「先這樣吧。」
放下電話,趙越好一陣子沒有回過神來。時間已經快到下午四點鐘了,陽光從遙遠的高處落下來,在窗外參差的樓群上濺起若干巨大的光柱,又反彈到空中。
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好天氣裡委實應該和好朋友在一起。按正常的理解,她有權力把即將到來的晚上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和一個朋友在一起。可是,她跟那個上尉只是萍水相逢,嚴格地說起來還不算是朋友。僅僅是一句戲言——她承認自己曾經有過一個瞬間的不嚴肅——她便像是陷入了一個不可名狀又難以擺脫的境地。
她是很懂得使用自己和使用男人的。她把男人這本書讀得很透。男人的目光就像湖水,它能將一個漂亮的女人沐浴得更加漂亮。當然,這種目光也能將一個不大漂亮的女人浸泡出真實的醜陋。在h市,她的天生麗質和後天的修養使她擁有了一個得天獨厚的交際領域。她充分地享受著男人們投過來的那些色彩斑斕的目光。她的氣質和自信正是在眾多男人目光的託舉之下冉冉升起的。但是,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文明薰陶的知識女性,她又嚴格地恪守著自己做人的原則,交際場合裡她可以得體地應酬著各式各樣的男人和各式各樣的想法,她是絕對不會使任何一個男人在公眾面前難堪的。同時,她也絕不會滿足任何一種非分之想。哪怕是在最露骨的挑逗和最愚蠢的玩笑面前,她也能恰到好處地把握住自己,她運用得最熟練的武器就是——微笑——無聲的平靜的高貴的微笑,這種不動聲色的微笑溫柔並且強硬,足以將任何一種心靈的蠢動抵禦在她的防線之外,是屢試不爽的護身盔甲。她的漂亮和交際才幹在h市乃至整個px系統是有目共睹的,她的那種迷人又拒人的微笑也是有目共睹的,這樣反而使她的身價一增再增。
在業務以外,趙越一般是不會主動給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打電話的。她周旋在男人的海洋裡,讓他們均勻地散佈在周圍,像衛星一樣圍繞著她卻又不至於碰撞到她。
趙越沒有想到,一向把分寸把握得像解算方程那樣精密的她,今天卻忙中出錯,開了一個滾燙的羊肉玩笑。對方竟然還是一個陽剛十足的軍官。這回可是馬失前蹄了。
趙越不禁暗自苦笑。
在趙越打電話的功夫,王慧如已經包裝完畢,到一樓大廳裡取回了機票,嫋嫋婷婷走了回來。比起趙越,王慧如是另外一種型別,嫵媚中多了一些成熟,雖然已近中年,依然丰姿綽約,光潔的額上幾乎見不到什麼瑕疵,明眸皓齒衣著鮮亮。
王慧如見趙越獨自斜在沙發上發呆,皺了皺眉頭問:「怎麼啦,一個電話就搞出了滿臉的深刻?」
趙越說,「問題麻煩了。今天這頓晚餐讓我好為難。」
王慧如誇張地作了深沉的表情,肩膀一聳問:「是不是軍官先生要來打我們的伏擊啊?……我跟你說過吧,當兵的漢子你最好不要惹,你偏不聽。他們可不像咱們圈子裡的人,真的假的大家都心照不宣,說完了屁股一拍各自走人。當兵的認真,你把他弄到感情的衚衕裡,他只要認準了,就會給你拔正步,一步一步地向你逼過來……」趙越哭笑不得,擺了擺手說,「你說到哪裡去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那你幹嘛這麼愁眉苦臉的,好像有黃世仁逼債似的。」
「我答應他要去吃什麼涮羊肉,本來是想擺脫你,爭取一個晚上的自由。我原來計劃出了門就給他推掉,沒想到他……還有他那些當兵的,居然當了真,興師動眾地張羅去了。他既沒有手機,也沒有拷機,怎麼也聯絡不上。你看,弄得騎虎難下……」
王慧如叫了起來:「你看你這是辦的什麼事?你這不是拆咱們威爾斯集團的臺嗎?你看著辦吧。但是我奉勸你,大局為重,威爾斯集團是對得起你的。」
趙越捏了捏鼻子,勉強一笑說:「你別急嘛,我也沒有說非去不可,我不是正在想辦法嘛。」
王慧如說:「可笑,沒想到你這個刀槍不入的聖女貞德還如此多愁善感,搞得像他媽個趙黛玉似的。別忘了咱們是商海中人,一顰一笑都關係到裝置和美元,咱們可沒功夫卿卿我我……」
「你要是再詆譭我,我可當真要走了啊。」趙越當即強烈抗議。說著,竟然起身,拎起坤包向門外走去。
王慧如頓時急了,趕上去一把扯住,「你幹什麼你,反了啊……」
趙越回過頭來笑:「嘻嘻,你不是讓我看著辦嗎?」
王慧如眼睛瞪得老大:「你有病啊,不就是一次擁軍愛民的邂逅嗎,你還當真進入角色了啊?至於嗎?」
趙越說:「進入角色當然不至於。問題是他們當真了,而且是我先招惹的,人家已經準備了。就像那個小兵拉子說的,我不能背信棄義。」
王慧如氣鼓鼓地說:「趙越,威爾斯集團待你天高地厚。今天可是我們的後臺老闆賞臉,雖然名義上是衝著威爾公司集團來的,但是明擺著,你的面子佔了很大比重。你要是臨門一腳把自己踢到場外,可就太讓我難堪了。」
今晚鄭松林和錢副局長能夠親自賞光,而且安排了那麼隆重的活動,除了跟威爾斯集團的利益相聯之外,至少也有她趙越的三分面子。否則,如果沒有她在其中,請王慧如共進晚餐是可能的,規格卻不會如此之高。假使她真的揚長而去,讓王慧如獨自應付,場面上確實有點說不過去。想到此趙越認真起來說:「板姐你別這麼逼我,我並沒有背叛你嘛。我到門外轉轉,想想辦法。」
王慧如還不放心,叮囑說:「你別稀里馬哈的,這不是鬧著玩的。跟當兵的打交道,你要認真研究戰略戰術,還要立場堅定,勇敢地打退敵人的進攻,早日回到組織的懷抱。我代表黨和人民在房間裡等你勝利歸來。」
趙越撇撇嘴說:「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有媽這碗酒墊底,千杯萬盞會應酬。您老人家就放心吧。」
4
站在樓道的盡頭,望著樓下潮水般洶湧澎湃的車水馬龍,趙越開始琢磨「禦敵」方案了。這當然也不完全是因為鄭松林和王慧如,即使從她自己的願望出發,她也不想去吃所謂的涮羊肉。
況且路程又是那樣遙遠。
按照上尉指引的路線,她要先乘公共汽車,再坐地鐵到玉泉路,還要倒一次公共汽車,然後步行七百米,才能到達馬二羊肉館。那裡已經是城市的邊緣,差不多就是鄉村了。即便真的要去,她也必須叫上一輛計程車。她可不去倒什麼公共汽車。她已經有好幾年沒坐過那玩藝兒了。
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出那個馬二羊肉館是個什麼德性。
那裡想必是打工仔和城市流浪漢經常光顧的場所——在一間狹窄且髒亂的屋子裡,瀰漫著廉價酒肉和劣質菸草以及濃烈的汗味。當然,上尉大約會安排一個雅間,可是在那樣的地方,雅間又能雅到哪裡去呢?
她想,是該好好琢磨一下晚餐的問題了。
晚餐並不等於就是吃一頓晚飯,在現代都市生活裡,聚餐尤其是晚間聚餐,有很大的因素已經不是出於生理需要,而更多地是藉機進行精神交流或者說是藝術享受。在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藝術,比如他們這個圈子,px技術就是一種藝術,晚餐上不一定要談這門藝術,但是這東西無疑是一塊磁石,大家都是因它凝聚而來,明白一點說是因它可能會給大家帶來的巨大的利益而來。
趙越雖然是第一次到北京,但從王慧如數次耳提面命地交談中,也差不多知道了北京餐飲業的精華所在。這裡有一些老字號的著名飯店,譬如北京飯店貴賓樓、王府飯店、香格里拉大酒店等等,特色的諸如全聚德東來順等,但傳統菜餚在九十年代已是稍遜風騷。於是就有有識之士慧眼閃爍,瞄準了泱泱大國吃喝消費這塊肥沃的土壤。於是列車飛馳輪船穿梭,配合以空中支援,粵潮大菜生猛海鮮紛紛登陸。這是所謂的海洋包圍城市,是以「洋」取勝,餐桌上鯊鰻遊行蟹蝦起伏,紅黃碧綠雪白嬌豔,記得趙越在六年前出道之初第一次吃龍蝦時,她被驚得目瞪口呆,在輝煌的吊燈下面,薄薄的肉片閃爍著純玉般晶瑩剔透的光澤,那委實能夠勾起品嚐的慾望。她學著王慧如,夾起玻璃紙樣的一小塊,在芥末裡蘸了蘸,含進嘴裡,雖然差點兒嗆出了眼淚,但是細緻品味,的確鮮嫩無比。
可是當有人告訴她那是從活著的龍蝦身上剝出來的生肉時,尤其是在她看到被掏空了內容的龍蝦軀殼上爪子還在蠕動之後,她差點兒沒有嘔吐出來。直到此後很久她才漸漸地適應這種吃法。
在她投身商海之後,學會晚餐也曾經是她苦修的一門功課。
以趙越現在的想法,人類就是這樣荒誕,有人在孜孜不倦地創造藝術,有人在不厭其煩地破壞美感。明明要吞進肚子裡讓所有的湯湯水水同流合汙,卻又不遺餘力地把它們修飾得鮮花一般嬌豔。一次盛大的晚餐就是一場無情的圍獵,美麗藝術的最後結局總是慘不忍睹。
三年五載彈指間,眼看洋玩藝兒也漸漸式微,有走下坡路的趨勢,近年於是又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不少「村」、「林」、「寨」、「居」,這就是所謂的農村包圍城市,其往往是以民族特色出現,以「土」以「怪」取勝。餐桌上出現的東西大多「土」得聞所未聞,「怪」得讓人心驚肉跳。洞裡爬的,土裡遁的,樹上蝸的,石後衍的,根下繁的,花草葉菌滿桌開放,蟲蠍哈螞交頭接耳。更有飛禽猛獸張牙舞爪,配以粗食雜糧,琳琅滿目,雅俗共賞,把一份閃光了幾千年的食文化繼承得淋漓盡致,發展得空前絕後。事實上趙越在人道最初的幾年,對啖食這些東西同樣持排斥心理。
美酒佳餚之外,又有種種名目的娛樂活動佐餐助興,家傳的是絲竹管絃輕歌曼舞,舶來的是卡拉ok振聾發聵。離開包間並不意味著晚餐已經結束,真正精彩的節目尚未開始。吃喝變得並不重要了。打幾局保齡玲,洗一次桑拿浴,或者游泳射擊按摩推拿,客人也就紅光滿面了。倘若做東的有更高的追求,或者被請的有更深的背景,那還有更加美妙的去處和出處。
幾年薰陶之後,無論是土的洋的還是其它各種樣式的晚餐,趙越幾乎全不陌生了,但是她並沒有從這些晚餐中領略到多少愉快。除了打打高爾夫和保齡球,別的玩藝兒她都儘量避免摻和。點子都是男人想出來的,那些玩藝兒,也大都是為男人設計的。
在今天這個莫名其妙的下午,趙越突然從心裡滋生了一種很強烈的厭惡感。近幾年來,她張羅或者參與了多少次這樣的晚宴已記不清了,她簡直有些驚訝,是啊,這種浪費生命的活動,本來確實是有理由厭惡的,可是過去為什麼就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厭惡呢?也許是那些明確而又重要的目的掩蓋了自己內心的厭惡,也許是在疲於奔命的應酬中累得渾身散架顧不上厭惡,也許是觥籌交錯滿臉堆笑的時候麻木了厭惡,也許……也許是因為那個上尉的突兀出現,還有他那一堆頗有深意的破電腦?趙越突然震驚地意識到了自己在心裡竟然潛藏著對那些晚餐們的深沉厭惡。
在那種請者與被請者以利益為紐帶的場合,人的——需要求人的人的尊嚴幾乎每一秒鐘都在承受著磨損,尤其是被用作「公關」的漂亮的女人,尤其是漂亮而又氣質優良的女人,在那裡將會接受各種成分複雜格調迥異的男人的目光的檢閱、判斷。具有不同素質的男人會站在各自的角度,對你的形象,你的交際能力,你的專業水平,甚至你的身材你的三圍以及你的性格,你的開放或保守程度,你對哪一類的男人會產生好感……等等作出分析,你就像一個美麗的動物,供他們觀賞,任憑他們在心裡對你隨便胡作非為。
可是你卻永遠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八面玲瓏全盤照顧滴水不漏。進了餐廳,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找準感覺,迅速判明自己可以佔據的位置,把握你的言談舉止應該規範的尺度。你的臉上必須永遠春風盪漾,笑容可掬,對誰都需要親暱無間,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每個字眼每個詞彙都要先在心裡掂量過濾一遍,每次敬酒都像是在算計著什麼。你公開在這個人的面前給的熱量多了一點,就必須在暗中給另外一個人以心領神會的親切,讓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心裡沾沾自喜,認為你其實只對他一個人有點意思,努力做到皆大歡喜。這種結局對於公司或集團是至關重要的。你還必須有一個堅定的原則,哪怕是在極其粗俗甚至在有下流傾向的言行或者舉動出現的時候,也必須做得若無其事,不僅要顯得豁達大度,而且還要報以更加燦爛的笑容或舉動,讓他感覺到你壓根兒就不在意。如果對方是個十分重要的角色,他的手裡攥著公司或集團的利益,那麼,你甚至更有必要讓他誤認為你對他的行為有默許的意思。否則,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客人請來的這頓晚餐,就會因為你臉上流露的「小家子氣」而不歡而散,錢白花了力白出了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你的「失態」進而會影響到公司或者集團的形象,使長久利益受到損害。
那種場合裡的男人一般都不帶夫人,倘若有誰的夫人尾隨而來,那你還得額外承受那種特別尖銳的審視和判斷。這是一件可笑而又可悲的事情。你不僅要向男人們展示你的漂亮和高雅的氣質,更必須對女人表示更大的尊重和親熱。你要精心策劃給她尋找一個露臉的機會。你必須密切觀察她的表情並且洞悉她的內心,及時地把她的酸意控制在發作之前。要竭盡全力為她營造適合於她登臺表演的氛圍,讓她覺得或者誤認為她是宴會的明星,而你只不過是她的陪襯人……
哦……天啦!當趙越從容地回味她過去張羅或參與過的那些晚餐時,她簡直不寒而慄了。
那麼,是什麼東西給了她創造如此奇蹟的能量呢?可能只能用利益來解釋了——公司的利益,集團的利益,還有她本人的利益。對於利益她是不會拒絕的。美元她並不缺,但是永遠需要。
從某種意義上講,財富也能體現一個人的價值,創造和積累總是令人愉快的,只要在創造和積累的過程中不喪失自己的原則和人格。
趙越把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樓群,太陽又向西偏了若干角度。北京的天空比起南方似乎不那麼幹淨。細密的風沙在陽光裡輕柔地舞蹈,落在樓道的鋁合金窗框上,發出渾濁的聲音。視野裡很少有樹,綠色更是鳳毛麟角。偶爾出現幾綹樹的框架,也只是個痕跡而已,葉子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赤裸裸的枝椏,從樓群縫隙裡掙扎而出,如同無數無血無肉的手指伸張在軀體上,在蕭瑟的風中搖曳扭動,毫無生動之處。
這種蒼涼的景緻使趙越懷念起南方。她的南方憑海倚山,永遠是蔥蘢溼潤的,即使在城市的腹地,也遍佈著針葉杉和榆槐樹,錯落有致的綠色和隨處可見的奼紫嫣紅,不分季節地書寫著蓬勃的生機。南方的風又是那樣的清澈和溫柔,那是從遼闊的海面上升騰的氤氳,同白雲一起繚繞在森林和河流的上空,在純淨的藍天上鋪排著明麗的鮮豔。
她似乎突然明白她為什麼心煩意亂了。這裡實在是太擁擠和太嘈雜了。二環路三環路永遠流淌著洶湧的車流,大街小巷裡永遠擠滿了行色匆匆的臉孔。他們都在忙些什麼呢?他們都在奔向什麼地方?他們都在尋找什麼?他們是否知道,就在他們擁擠著的這個偌大的城市裡面,又有一個從南方過來的女子摻和進來,在由慾望構成的森林裡採摘著她的葉片?哈,所有的人都在奔向一個目標,所有的奔走都是為了固守著已有的利益和尋找著新的利益。可是……她又想起了那個上尉。好像只有上尉和他的同伴們是個例外,上尉不可能老是在大街上這麼走來走去,上尉更多的時間可能就是在他的工具房裡搗鼓那一堆破電腦。那個人無疑是一個奇怪的傢伙,奇怪得就像他四處收羅的那堆破電腦。他在尋找和追逐什麼呢?趙越驀然發現此刻對那個上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究竟是什麼型別的人呢?他的內心一定像霧團一般埋藏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使他的一切都煥發出生機活力。她感到自己今天其實蠻願意去「破譯」他這道謎語的,可惜去不成了。
一個現實而且棘手的問題是,上尉仍然沒有把電話打進來,想必還在忙乎著請她這位「貴客」吧。還有他的那些兵和他「借」來的女軍官們,他們一定滿懷好奇和由這好奇滋生出來的熱烈等待著她的到來。
今天看來還真的有了麻煩。
趙越能夠想象出來,在那個小餐館裡,幾名男女軍人會以怎樣的心情討論她這個沒有露面的「貴客」。那裡的氛圍同鄭松林所計劃的晚餐環境無疑有著天壤之別,可是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們的積極性。軍人是守時守信的。只要他們沒有接到她不去的確切訊息,就勢必會毫無動搖地等待下去。這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他們為什麼要等待呢?一個人等待另外一個人是需要理由的,一群人等待一個陌生的人更需要理由。那麼他們等待她的理由是什麼呢?除了那個草率的電話,似乎沒有別的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利益關係。
思路到了這樣一層,趙越覺得問題嚴重了。她的腦海裡突然跳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想法——沒有利益關係的等待不是一般的等待,這種等待或許有著更為深刻的內涵。這是一個十分耐人尋味的境界。
她想,她如果不去,會出現什麼情況呢?上尉和他的那些朋友們等了一場空,顯然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情。他會不會氣極敗壞?會不會在心裡怨恨她詛咒她?如果她同他是彼此公司或集團的業務聯絡代表,如果今晚是一次為了專案的約見,那麼爽約就算不得什麼,至多是交易場上的一次不守信用,只要還有利益的維繫,那種關係就絕不會因為一兩次爽約而斷裂,即使出了問題,也不過是交易上的事情,損失的是公司或金錢,而不是個人的感情——那些交往本來就沒有包含個人的感情。如果她同上尉有過深厚的交往,彼此瞭解,那也好說得多,充其量日後見面道個歉解釋一下,或者以別的方式以更夠朋友的手段進行彌補。
可偏偏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她在為了擺脫鄭松林的前提下急中生智地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履行一年前的邀請——在趙越看來,那壓根兒就是一個客套,是一個人與另外一個人之間一次不經意的禮貌的寒喧。現在看來她是想錯了——在這件事上原來也是「軍中無戲言」。他邀請她去涮羊肉,她居然稀裡糊塗地答應了,至少是表現得欣然。答應了,就是承諾,在人與人之間,承諾是一個難以估量的東西,它的作用從零到無窮大。有人說話輕飄如風,有人說話一言九鼎。她對他的承諾未經深思,而他對她的承諾則顯然是十分的鄭重。
趙越不禁又動搖起來。究竟是接受鄭松林的邀請,跟王慧如一道一如既往地參加那種司空見慣的晚餐呢,還是當真跑到那個遙遠的地方去同幾個當兵的一起去你追我趕地涮羊肉呢?她越是問自己,卻越是對那些神秘的軍人們興趣大增。這種想法不對頭,是意氣用事,而意氣用事在她們的職業中是忌諱的,是不成熟的表現,是要誤事的——趙越這樣告誡自己。
可是怎麼才能跟他們聯絡上呢?聯絡不上,她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放下這樁事。
在如何圓滿解決今天晚餐問題的窘迫思索中,趙越倏然想起了在電視上見到過的一個鏡頭。那是一群人在作一種叫做拔河遊戲,兩撥人各自踞守自己的地盤,攥住同一根碩粗的繩子,兩邊的人朝相反的方向傾斜,都使出吃奶的力氣將繩索向自己一方拼命地拽動,都企圖將墜在繩子中央的紅球拉過來,越過對方的界限。如果是勢均力敵,就會出現僵持,但是僵持不可能長期堅持下去。鬆動於是出現了,最初是艱難的、緩慢的,紅球離開了中心。另外一方當然不會甘心,於是掙扎,又出現了反覆,再掙扎,再反覆,幾個回合下來,便有一方潰不成軍,陣腳大亂。紅球終於越過界限,另一方人仰馬翻地奪取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