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天下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舒曉雯說的這些可能當然不是完全沒有,可是這些可能怎麼能消除韓子歆的焦急呢?那種難言之隱的彆扭實在不是個好味道。

到了二十天以後,韓子歆簡直都不敢回家了,不敢正視妻子那雙期待和探詢的眼睛。妻子呢,倒也善解人意,見丈夫回來,既不問他,也不沉默,想方設法講一些當日聽到的軼聞趣事,偶爾還開個玩笑,分散丈夫的精力,改善丈夫的情緒。

有一個週末飯後,謝春生因為在職業學校旁邊找了一份臨時性的小工,勤工儉學,沒有回來住,家裡只剩下了一個完整的體系,顯得很清冷。

上小學三年級的韓得翰做完了作業,便再一次敦促爸爸:「你上個星期就說要帶我去參加美術班,現在還沒去。爸爸你撒謊,撒謊不是好人。」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一雙烏黑的眸子圓溜溜的,一邊看著爸爸一邊琢磨爸爸,很有思想的樣子。

韓子歆把孩子擁在懷裡,摸著孩子的腦袋,體會著瞬間的舐犢深情,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豪氣,說:「誰說爸爸撒謊啦?爸爸這幾天忙得抽不開身。明天不是星期六嗎?明天我就帶你去報名。」

小傢伙一下子從爸爸的懷裡掙脫出去,轉過身來,看猴子一樣看著他的爸爸,似乎不相信這麼一個老大難的問題這麼簡單就解決了,伸出小拇指說:「爸爸,你不是騙我吧?」

韓子歆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孩子糯米糰一樣雪白的小指頭,認真地說:「騙孩子的爸爸算什麼爸爸?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明天,我先帶你去報名,然後你跟我一起去醫院看爺爺,行不行?」

韓得翰頓時雀躍歡呼,並撲上來,摟住爸爸的脖子,一陣快樂的親暱便送進韓子歆疲憊的心田。

這天晚上,韓子歆沒有住進女生宿舍,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男生宿舍外面的陽臺上,一邊看萬家燈火,觀賞三環路上熙熙攘攘五彩繽紛的車流,一邊喝茶。

茶是今年穀雨前的新茶,是家鄉那些親朋好友用快件寄給他的。每年的這個時候,他總能比別人提前月把享受到這種優待。身在茫茫人海,勞累之餘,能沏上一杯新茶,對月品茗,而且能喝出故鄉的味道,委實有一種神仙的意境。

舒曉雯安置好孩子入睡,輕輕地走過來,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丈夫的身邊。見丈夫沉默不語,不知道他已經思接千古神遊八荒了,還以為他仍在為「那件事情」發愁,顯得心事重重的。看樣子,這個人今晚好像無意於幸福的配合。舒曉雯覺得她有責任幫助他解脫出來,就開始主動靠攏,纏纏綿綿地擁著丈夫,說:「子歆,咱們犯不著再為這事愁眉苦臉的了,就權當壓根兒沒有這回事行不行?沒有那筆錢,咱們不也照樣過得好好的嗎?」

韓子歆回過神來,也回到了人間,這才覺得有必要同妻子好好談一談了,以驅除「那件事情」帶來的不良影響。韓子歆想了想,微微一笑,說:「要是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生倒好了。你也知道,我不是個把錢看得很重的人。問題是人家已經說了,說得明白無誤,這簡直是折磨人。我很後悔不該沉不住氣,跟你說了,讓你也空歡喜一場。」

舒曉雯說:「也不一定就是空喜歡,沒有的事,總不會空穴來風。那個林先生不是給你留電話了嗎,不妨打個電話問問。」

韓子歆心裡一動,是啊,是可以打個電話。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合適,既然有了就跑不掉,如果沒有,當真是個惡作劇,打了這個電話不就掉價了嗎?那個林先生是個什麼身份他不清楚,要是別有用心,他打那個電話就把洋相出大了。人窮不能短志,再說他從來就沒有為自己的貧窮自卑過,從來都是一條自命清高甚至憤世嫉俗的漢子,這樣的電話他是不能打的。

韓子歆對妻子說:「再等等,再等一個月沒有訊息,才打電話。」

舒曉雯說:「那好,我們現在就算壓根兒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們要放下包袱,一如既往,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韓子歆說:「你看,錢這東西不是好東西吧?它天生就是個折磨人的東西。我同意你的意見,權當這是一個夢,是個虛幻的誘惑。我們從今天開始不再想它了,還像以往那樣過我們平靜的窮日子。」

舒曉雯笑道:「你真的能放得下嗎?」

韓子歆說:「我要不是怕你失望,我根本就沒把這回事放在眼裡。我有什麼放不下的?我們不談這件事情了,別讓銅臭玷汙了這麼好的月色。」

妻子就把身體和丈夫挨在一起,輕輕地撫摸他,從上到下,營造了一種溫馨的氛圍,開玩笑似的說:「你說你能放下,我卻不信。到底是真的能夠放下,還是故作灑脫,就看你的實際行動了。」

韓子歆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翻過身來,抱住妻子,笑道:「那就請你檢驗吧。就在這兒?」

妻子笑而不語,意思含糊。

韓子歆說:「好,在十六層高樓的陽臺上,放眼蒼穹,遙望月空,做一件高尚恩愛的事情,很有詩情畫意。這個主意無比美妙。金錢誠可貴,獲獎價更高,若為愛情故,二者皆可拋。看看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一切都是次要的了。」說著,就動手要解除妻子的武裝。

動真的了,舒曉雯卻慌張了,韓子歆憑感覺也知道妻子的臉變得緋紅,紅得燙人,也更加誘人了。舒曉雯說:「不,不行,這不合適,我不習慣。」

韓子歆低下頭,用寬厚的嘴唇堵住妻子抗議的嘴,嘟嘟囔囔地說:「我也不習慣,可是又有什麼不習慣的?這是我們的權利,還是我們的自由,也是我們的法律,用不著瞻前顧後。」

舒曉雯卻堅決不答應,很犟地掙扎起來,說:「太……那個了,這樣不好,不像我們正經人家的行為。」

韓子歆怔了一下,便鬆了手,說:「那好,我們還是按老傳統辦吧,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地進行。」

舒曉雯這才重新靠到丈夫的身上,撒嬌地說:「抱我進去。」

檢驗的結果表明,韓子歆確實是把那件事情「放下了」,至少是在這個有著美好月色的夜晚,那件事情的困擾被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絲毫沒有挫傷他的某方面的積極性和戰鬥力。穿好衣褲之後,韓子歆嬉皮笑臉地對妻子說:「就在十分鐘前,我受到了一個偉大的啟示,最快樂的東西,恰好是無須付款的,推而論之,最不令人快樂的事情,也恰好金錢無能為力的。剛才的事實再一次表明,金錢這東西,能力確實有限。」

5

韓子歆的表叔住進醫院、身體各方面的指標都檢查完畢之後,本來可以很快就做手術的,但是醫院方面卻通知家屬,說是老頭子有點貧血,要把血色素補上來才能做。韓子歆找熟人打聽怎麼個補法,熟人說,不是你家老爺子血不夠,是醫院裡的人要補血。簡單得很,你家老爺子要做的是個小手術,也用不著太破費,你給我一千元,我再過兩天就給你回話。你要是不願意花這個錢呢,什麼時候能等出結果,就只能看手術醫生的情緒了。花錢折災,我勸你還是出手氣派一點,把手術醫生打點好了,怎麼說都不是壞事。

韓子歆恍然大悟,自愧這兩年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以往,老家的朋友大病小病到北京來治療的不少,但那多是家鄉的父母官,平頭老百姓是擺不起這個譜的。那些人來了,一般不會到韓子歆家裡吃住,往往還要把他拉到相當級別的飯店裡開開眼界。至於看病,他更是幫不上忙,充其量帶個路,其它的自然有隨行人員打點斡旋。看來,這裡面名堂不少。

韓子歆雖然不痛快,但是表叔在人家的刀下,還不能不忍氣吞聲,只得回去找錢。

可是問題又來了。自從有了姓林的那個混賬電話,他和妻子都多少有點被勝利衝昏頭腦的感覺——事實上在經濟生活裡,他們的腦子本來就不怎麼夠用。一想到有一萬六千元墊底,花起錢來就少了許多算計,還沒到月底,就已經捉襟見肘了。韓子歆後悔上次不該不聽舒曉雯的勸告,牛氣哄哄地直接把那五百元錢交到表叔的手裡,還是妻子相對要深謀遠慮一些。現在怎麼辦,跟表叔講清楚,再把錢要出來交給醫院?好像不太合適,那錢說好了就是手術的錢,補血一說是節外生枝,你當侄兒的既然沒本事當個大官,沒本事免掉這些苛捐雜稅,那這錢就活該你出。

想來想去,只好借了。

韓子歆在單位雖然不愛求人,但同事相處還是可以的,再說,借錢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也談不上丟臉。還有一點,韓子歆借錢實際上只定向找出納小於一個人借。找出納借錢的好處在於,雙方都放心,韓子歆不會忘記還錢,就算忘記了,出納小於也不會忘記按時扣他的工資。這是一種最科學和安全的借貸結構。

第二天到單位上班,韓子歆先翻翻自己的抽屜,裡面積累了近一個月的稿酬收入,都是百八十的數目,六張加起來,才四百多一點。看來,借是在所難免了。正要到三樓財務辦公室去找小於,只見送報紙的老黃師傅拎著一隻大筐,進門就嚷嚷,要小韓請客,「發財了發財了,小韓發大財了。」

韓子歆心中一驚,一瞬間竟把「那件事情」完全忘記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稀裡糊塗地問:「老黃你嚷嚷什麼?想讓處長收拾我啊。」

老黃說:「收拾你一頓也合算。乖乖,一萬七啊,你小子不吭不哈的,一下子就掙這麼多。今天中午你就得請客。」

韓子歆這才清醒過來,頓如醍醐灌頂——「那件事情」是真的。那當口,他差點兒就要罵出來了,他孃的,該來的時候不來,老子都忘記了,你又來了,你害得老子好苦。

接過來一看,果然是那個從未謀面的「萬物和諧俱樂部」寄來的,只不過不是一萬六,而是一萬七。半個名片大的寄款人留言條上寫的是:「由於某某後來參與,又贊助一筆資金,所以增獎一千元。」

韓子歆明白了,這東西之所以姍姍來遲,恰好是因為多加了一千元。直到此時,韓子歆才對「萬物和諧俱樂部」肅然起敬——當然不僅是因為增加的一千元獎金,令他感動的是,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是有那麼多有責任感的人,有為人類的長遠利益「杞人憂天」的人。這個獎太光榮了,太有意義了。要不是還有那麼多實際問題在等著他解決,要不是因為老表叔還躺在病床上等著他去「補血」,他甚至都想把這筆錢重新捐獻回去,為「萬物和諧」獻出自己微薄的力量。

中午的客是請了,動的不是這筆獎金,韓子歆只是請經常性向他提供臨時貸款的小於和幾個同事以及老黃吃了一頓烤鴨,花了不到二百塊錢,心裡就開始疼了。他有點奇怪,這是怎麼啦?現在是真有錢了,怎麼反倒格外吝嗇起來了?不知道,當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態是怎樣變化的。

下班之後,韓子歆順便到郵局把錢取了出來,揹著沉甸甸的挎包,一路春風得意地回到家。進門之前,先在外面停了一會兒,把情緒穩定了才進門。正在廚房忙活的舒曉雯一如既往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他也一如既往地笑笑,然後就進去幫忙。

舒曉雯說:「我想了一下,韓得翰的美術班還是要上,不行就先從活期裡取一點。」

韓子歆不動聲色地說:「你說過,存的那點錢雷打不動,怎麼又靈活起來啦?」

舒曉雯嘆了一口氣,說:「我是當教師的,明白這個道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就靈活一下吧。」

韓子歆就繃不住了,從後面摟住了妻子的腰,說:「啊啊我的好老婆,看看,看看這是什麼?」

一轉身扯過來挎包,開啟,頓時,一捆厚厚的鈔票出現在舒曉雯的眼前。舒曉雯這回沒有驚訝,只是定定地看著天上掉下來的財富,霎時,眼淚就流出來了,不知道是委屈的還是高興的。

6

問題又變得簡單了。

計劃是現存的,不用再推敲了。

星期六上午,夫妻二人就輕裝上陣,到郵局給兩家寄錢,到銀行存款。到醫院看望已經做了手術的表叔時,隆重地買了剛剛上市的新鮮荔枝,韓子歆還別出心裁地給老頭子買了一束鮮花,以至於原先看不起農村老漢的那些護士捂著嘴偷笑。

然後,就是買沙發和書櫃了。

由於獎金比事先知道的又多出一千,同節外生枝要給表叔「補血」的一千正好抵消了,所以,當該花的花完之後,還剩下三千四百元,加上韓子歆又收到的十幾筆小稿費,六七百元,現在共有四千餘元。按照韓子歆的想法,四千多元買兩組書櫃和一套沙發,應該是比較有品位的。

兩口子便興沖沖地騎著腳踏車,首先趕到離家最近的大昭寺傢俱廣場。一進大廳,果然氣派,富麗堂皇的裝飾看得二人眼花繚亂,心裡先就有點虛了。但畢竟還有四千多元撐腰,虛得不太厲害,仍然意氣風發地往裡進。首先進的是歐洲廳,一看沙發,多是皮貨,韓子歆拉著妻子就走。他是一個皮貨抵制者,以前是理論上的,現在手裡有了錢,當然得付諸實際行動了,雖然說這些皮貨都是牛皮羊皮豬皮等等普通之皮而非稀有珍禽之皮,屬於不受國家保護之皮,就是供人類享受之皮,但韓子歆還是不習慣把自己的愉快舒適建立在其他動物的皮膚上。舒曉雯理解這一點,自然也不會買幾張皮膚回家讓丈夫坐著難受,便轉移到以木器為主的廣東廳。

到了廣東廳,二人自然分工,韓子歆側重於他的書櫃,舒曉雯則側重於考察沙發。這裡的東西過去都是舒曉雯沒有見識過的,件件都很惹眼,舒曉雯尤其相中的是一套原木色軟墊沙發,做工精緻,線條流暢,造型大方,便在這套沙發前流連忘返。旁邊促銷的小姐一看舒曉雯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動心,走過來微笑著說:「小姐好眼力,這是我們某某傢俱廠最近推出的款式,名牌系列,品位高雅,很吃香的,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已經有七個訂戶了。」

舒曉雯被人稱了一聲「小姐」,多少還有點不好意思,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麼說也是「大姐」了。不過她也沒打算糾正那個伶牙俐齒的真小姐,人家稱呼她「小姐」,至少也說明她從「小姐」的年紀上往前走得並不遠,還可以魚目混珠。再說,她苗條的身材和青春的丰韻依存,再當一回「小姐」也不算弄虛作假。

舒曉雯朝推銷小姐笑了笑,又用手摸了摸傢俱的皮膚,手感果然光滑細膩,而且能夠感受到質地厚重,不像有些木材一摸就能摸出輕飄飄的感覺。看得有幾分動心,就注意地看了茶几上的標價牌,見標的是二千七百元,價格顯然是貴了些,如果按照這個價格買了沙發,就只能剩下三分之一的錢買書櫃了。但東西的確是好東西。舒曉雯尋思,還是可以講價的嘛,現在的東西標價水分都很大,如果能把七百元抹去,那就比較合適了。這樣想著,嘴裡就開始嘀咕,說:「東西是不錯,可也太貴了,也就是幾根木頭,能值兩千七百元嗎?能不能降一點?」

促銷小姐聽了這話,把一雙俊俏的眼睛瞪得老大,吃驚地看著舒曉雯,看了好大一陣才說:「大姐,你是開玩笑吧?」——這回她找到年齡的感覺了,不叫舒曉雯「小姐」了,「大姐,你再看看,這後面還有一個零呢?這是兩萬七千呢。」

舒曉雯頓時僵住了,像是被誰施展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盯著促銷小姐舉到眼前的標價牌,震驚之後良久,才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從心底沁出來,慢慢地洇紅了兩腮。

這時候韓子歆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說:「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一組書櫃居然要七千五,他們也真敢要。」

舒曉雯苦笑了一下,說:「人窮志短見識少,少見多怪啊,看來我們兩口子都被嚇住了。看看這個。」

韓子歆這才看清楚,妻子遇到的問題遠遠比他遇到的還要「匪夷所思」。韓子歆笑了笑說:「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我們走吧。這裡不是我們光顧的地方。對不起了小姐。」

促銷小姐倒是保持了禮貌,仍然笑容可掬地說:「沒關係,歡迎再來——歡迎有錢了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