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預道一梗脖子說:「是李政委自己提出來要去崔家集的,我考慮……」
梁必達揮手打斷了朱預道的話頭:「你考慮?你考慮什麼?你考慮那個書呆子有個女人在崔家集等他是不是?你還蠻會成人之美是不是?我看你是不安好心,你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志犯錯誤。這回好了,他犯了錯誤,你犯了罪。過了今天,你要說清楚。」
姜家湖行色匆匆地走了過來,圓場說:「司令員,責任的事回去再說。劉連長回來了,報告說,有一夥人正由方堰至小店間的山路向東運動,估計就是那夥敵人。」
朱預道刷地擎出駁殼槍,惡狠狠地對梁必達說:「我去打伏擊。我要抓兩個活口回來,看看究竟是不是我當了敵人的奸細。如果不是,我要跟你去見楊司令。」
梁必達冷笑著說:「怎麼個結果你也脫不了干係。」說完又飛身上馬,揚鞭縱馬率先向東馳去。
接火地點是在小店西南的一片樹林裡。
果然是洛安州「皇協軍」一大隊的一個小隊和日軍十餘人,由日軍一名中尉和「皇協軍」一名姓萬的中隊長帶領。偷襲捕俘成功後,正在急速回撤。
梁必達和竇玉泉指揮部隊散開,對敵軍實施包圍。戰鬥發起七八分鐘後,敵人死傷十餘人。餘敵以日軍進行頑強抵抗,掩護姓萬的中隊長和幾十名偽軍押著李文彬奪路而逃。
梁必達率部追至山埡口,眼看很快就要進入敵佔區了,朱預道急忙吆喝炮手,並且請示了張普景和竇玉泉,想以三門迫擊炮實施攔阻射擊。
竇玉泉說:「集中火力,就打那個山埡口。」
張普景略一沉吟,說:「拿炮一轟,老李就光榮了。」
竇玉泉說:「可是,如果不打,敵人跑了不說,老李也救不回來了。打,還是要打的,炮手注意一點就是了。」
張普景說:「炮不比槍,恐怕沒那麼精確的。老梁,這個決心還得你下。」
梁必達黑著臉往遠處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掃視了竇玉泉和朱預道,咬牙切齒地說:「不能打,炮手卸彈。」又惡狠狠地盯著朱預道說:「你是什麼意思,想殺人滅口嗎?我跟你講,回去就給我制定營救方案。救出李文彬同志,讓他證明你的清白。救不出李文彬,就看你自己說了,我恐怕你渾身是嘴也很難說得清楚。」
既然不能開炮,一夥子人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日本人和「皇協軍」押著李文彬溜出了根據地。
第十六章
六
崔家集遭襲,李文彬被俘,使凹凸山反「秋季攻勢」的部署陷入了危機。
以後有情報表明,這是山野大佐和漢奸姚葫蘆精心策劃的一次諜報活動。李文彬在崔家集的行蹤,是由隱藏在崔家集的內奸崔二辮子提供給姚葫蘆的。崔二辮子是崔二月的遠房族叔,自從崔二月十天前從江店集回到孃家,就處在崔二辮子的嚴密監視之中。崔二辮子知道本家侄女同共產黨那位縣委書記關係曖昧,料定這塊香餌可以釣住一塊肥肉,所以不辭辛苦地晝夜窺探。機會果然就來了。
崔二辮子在崔家集是個著名的潑皮,除了正經事不幹,別的事都幹,越是不正道的事他越是幹得歡實。這次通風報信,崔二辮子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錢。這一條情報,他得到了三百塊大洋。恰好是這三百塊大洋暴露了他。前幾日他同「維持會」崔會長和馬篾匠推牌九,輸了個精光。而不出三天,轉眼之間就闊了,不僅還了賭債,還到斜河街的窯子裡當了兩天神仙。
在斜河街暗娼花枝子的廂房裡,一條繩子捆翻了崔二辮子,帶到了分割槽首長的面前。
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有從他家抄出來的二百多塊大洋,問也只問一條,就問錢是從哪裡來的。崔二辮子駭得魂飛天外,東扯葫蘆西扯瓢,指天劃地發誓賭咒,就是說不圓場。
梁必達和張普景橫一條大板凳坐在上面,讓情報科長伍連森拎一柄駁殼槍,崔二辮子每說一句假話,就朝他的褲襠下面開一槍。三槍一放,崔二辮子就像大病一場,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癩皮狗一般趴在地上,讓他招的他招了,沒讓他招的他也招了。於是真相大白。情況已經明瞭,態勢卻變得更加複雜。反日軍「秋季攻勢」的方案,是凹凸山軍分割槽首長會同國民黨軍劉漢英文澤遠等人一起商定的,而且在營團幹部會上發了預先號令,雖然具體的部署尚未明確,但是這些富有鬥爭經驗的幹部,對於分割槽首長的意圖可以說是心領神會的。如今一個縣委書記兼縣大隊政委落入敵手,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件小事。
緊急會議上,幾位首長憂心忡忡,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咬噬著他們的神經。參謀長姜家湖提出:「李文彬的被俘,涉及到兩個問題,一是原先想定的方案要不要改變,二是要不要跟友軍通氣。方案改變尚且來得及,可是萬一……」
竇玉泉說:「情況是明擺著的,老李在敵人手裡,而我們的……,我認為我們要調整我們的計劃。」
張普景問:「如果調整了計劃,要不要跟劉漢英通氣?」
竇玉泉說:「當然要通氣,仗要靠兩家一起打嘛。」
張普景說:「可是話怎麼跟人家說呢?就說我們的一個同志落入敵手,我們信不過這個同志,我們認為他有變節投敵的可能,所以我們要調整部署?可是這話能跟他們說嗎?這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自己的頭上扣嗎?再說,老李現在情況不明,在敵人的魔掌裡或許正在承受痛苦的摧殘,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懷疑我們的同志的堅定性,這是不是太不相信同志了,是不是太不嚴肅了……」
竇玉泉心情沉重地說:「這不是相信不相信同志的問題,戰爭是無情的。一個同志被俘了,只會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視死如歸大義凜然,不做任何損害自己隊伍的事情。這種可能當然是佔主流的。可是,作為戰鬥的指揮者,我們也不能不考慮到第二種可能。老梁,你是怎麼想的?」
梁必達一直在面無表情地吸旱菸。對於李文彬,竇玉泉和張普景都比他熟悉,他想多聽聽竇、張二人的意見。吸了六七窩旱菸,梁必達的心裡就有底了,但是他沒有馬上表態,只是同姜家湖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
梁必達說:「老薑你談談。」
姜家湖說:「李文彬同志被俘,反映了幾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我們的防奸保衛工作近期有鬆懈的跡象。事情雖然出在崔家集,但是其它地點有沒有?有沒有還沒有暴露出來的奸細?
會不會還有其它的情報通過其它渠道被敵人掌握了?我看這些可能不能完全排除。僅僅從這個道理上講,就有必要調整計劃。第二,從李文彬被俘的過程來看,他是因為違反了黨的紀律擅自行動才被敵人鑽了空子。實話說,我對這個同志是有看法的,他雖然革命激情高昂,但是武裝鬥爭經驗不足。在勇敢方面也有欠缺。能不能經受得住敵人的拷打和引誘,不是我們幾個人坐在這間屋子裡就能得出結論的。所以我同意竇副司令員的意見,一是調整部署,二是通報友軍。」
張普景說:「這樣的做法,基本上就是給老李判定為必然變節了。我還是不相信老李會變節,老李是個受黨教育的老布林什維克了,我相信他會保持一個革命者的忠誠。」
姜家湖說:「我們必須從作戰實際出發,把問題想得更復雜一些。」
竇玉泉也說:「我也相信李文彬同志會保持忠誠。但部署還是要調整。戰爭是一門科學,每一個細節,尤其是突然出現的細節,都要引起我們的高度敏感。寧使我有虛防,無使彼得實償,這是戰爭中的一個重要原則,尤其是在出現被俘人員之後應該特別注意的。」
梁必達說:「老竇說得好。我們應該從最高的地方看待我們的同志,但是我們也要從最壞的地方思考我們的問題。」
張普景問:「怎麼跟劉漢英他們說?讓他們看我們的笑話?」
梁必達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就說在凹凸山發現敵人的奸細滲透比較厲害,以提醒他們注意為幌子,提出改變計劃的設想。」
竇玉泉擊掌噓了一聲:「好,老梁這個主意好。不說什麼事,先暗示。」
張普景說:「老李被擄的事他們遲早要知道,他們要問起來我們怎麼說?」
梁必達說:「那還不好說?確有其事嘛。不過這跟調整計劃沒有關係。我們就跟他說,沒有老李被俘這回事,我們也要改變計劃,一是糊弄奸細,二是出其不意。我們的決心在前,老李被擄在後。」
張普景想來想去,也只好這樣了。於是便讓姜家湖前往舒霍埠同劉漢英勾通。
自從梁必達上任分割槽司令員之後,分割槽的幾位首長配合得還算不錯。梁必達對張普景和竇玉泉表現了極大的尊重。機關幹部們都能看得出來,梁必達的尊重是真誠的。一是虛心,經常向張、竇二人討教,就戰術理論問題認真地當了竇玉泉的學生。二是謙讓,重要問題不急於表態,先是默默地聽,再同參謀長姜家湖細細推敲,決心定下之後,老老實實地提出來,等黨委書記和代理政委張普景最後拍板。
不久從舒霍埠傳來了一個訊息,儘管多少已經有了一些思想準備,但是這個訊息還是讓分割槽和特委感到了震驚——李文彬變節了,不僅向日軍提供了他所知道的凹凸山國共兩軍的兵員裝備狀況,還參與了日軍「秋季攻勢」計劃的修訂。
情報是國軍情報人員高秋江通過打入「皇協軍」中的內線竊出來的。
劉漢英寫了一封絕密信,派參謀長左文錄親自送到梁必達的手上。信中雖然表示了沉重的心情,但字裡行間隱隱約約地還是能看出些許揶揄的嘲諷意味。
梁必達立即通知張普景和竇玉泉、姜家湖等人,幾個人把密信傳看完畢,面面相覷,誰也沒說什麼。
第十六章
七
高秋江確切地得到莫干山的死訊,已經是反「秋季攻勢」取得勝利之後的事情了。
由於高秋江的情報準確及時,使凹凸山國共雙方的抗日武裝得以及時聯手,在出現變節分子的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梁必達處變不驚,迅速制定對策,雙方長官能夠審時度勢,迅速達成統一思路,調整了戰術計劃。尤其是八路軍凹凸山分割槽梁必達司令員提出將計就計的作戰原則,施行誘敵深入戰術,在河口鎮和天堂寨一線部署了堅強的防禦陣線,國民黨軍和八路軍共投入兵力四千餘人,使敵久攻不下。戰鬥第二階段,針對敵人迂迴的企圖,兩軍又果斷撤離主戰場,在陳埠至二龍山之間廣大的丘陵地帶對深入之敵實施穿插分割,將殘敵包圍在大小七個戰場上,凹凸山軍民歷經兩天的浴血苦戰,終於粉碎了日軍一舉蕩平凹凸山的野心,並且俘敵數百,繳獲一批輜重。
劉漢英派人給高秋江傳達了他的口頭嘉勉。
劉漢英說,除了他本人和旅部對高秋江的嘉勉以外,還將高秋江深入敵軍腹地,不避生死獲取情報的傑出作為呈報了最高長官部,長官部對於高女士的行為深為讚許,將頒文授予她「挺身巾幗」的稱號,正式文本不久將到凹凸山,屆時旅部還要宣佈對她的特別任命。
高秋江沒有理由不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可是這欣慰迅速便被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悲憤淹沒了。
傳達口信的是「戰地女子挺身隊」的一名姐妹,她在將長官交代的事情辦完之後,試探著問起了高秋江同莫干山的關係。高秋江回答說是親戚關係,這位姐妹便極其神秘地告訴了她,莫干山在半年前就被人打死了。
高秋江在那一瞬間猶如五雷轟頂。直到報信的姐妹離開,她才發現自己的嘴裡含了滿口鮮血。在這個勝利的秋日,充塞在高秋江心靈的,除了悲憤,便是一副寬闊高大的身軀。
她不相信莫干山會被一夥身份不明的草寇打死。這裡面一定有隱情。莫干山之死有名堂。
度過了漫長的悲痛,高秋江的腦海裡倏然電光一樣閃過一個問號——陰謀,或許這一切都是陰謀的組成部分。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在初春的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劉漢英顯得那樣的和藹和善良,劉漢英對她交代任務時是那樣無微不至,劉漢英甚至還親切地詢問了她的愛情。還有……
高秋江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還有,還有那場澎湃大雪裡喧鬧的圍獵,甚至還有那盆爐火旁的生死相戀,都有可能是一個設計周密用心良苦的陰謀的組成部分。是他們共同殺害了莫干山。一夜之間,高秋江的心靈從秋天走進了冬天。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不動聲色地消失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剛剛開了個頭就結束了。她惟一的依託和歸宿粉碎了。那麼她為什麼還要戰鬥呢,她究竟是為誰在戰鬥呢?他們殺害了她的心愛人,她卻在執行著他們的命令,她在效命於他的敵人,她甚至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幫兇。
在凹凸山軍民反「秋季攻勢」取得勝利的第二十一天的下午,秋日依然,肅殺的秋色從遠處的凹凸山脈滑下來,湧進了小城的視窗,注滿了高秋江的心扉。她凝望著窗外搖曳的梧桐樹葉,看著它們一點一點變黃,一點一點枯萎,一點一點地失去了生命的色澤。她像是在讀一本書,讀著一個人的眼睛,讀著一段如煙似塵的歷史。勝利於她已經毫無意義了。她的情感被一個事實凝結在寒冷的冰層上。一個人連她的愛人都失去了,那麼她還要什麼勝利呢?可——笑!
恍惚中,她的思緒穿過淚的煙雲逆流而上,她一遍一遍地看著他,看著他穿著那身暗藍色的大褂,看著他在一望無際的平原阡陌上縱橫馳騁,看著他在瓢潑如注的雨中馱著一個俏皮的女子艱難而幸福的跋涉。終於,她的視野裡出現了一盆火炭,她讀到了她生命中最燦爛動人的一頁——那是一盆神奇的火炭,它註定要燃燒在她和他共同擁有的天地裡。就是在凹凸山廟子崗旁邊七十九團團部莫干山的屋子裡,在那一盆如醉如痴通紅燃燒的火塘邊,一對未成眷屬的有情人終於燃燒並且融化在一起。
現在,上蒼已經告知,那原來竟是他們惟一的和最後的一個晚上。
那天,當高秋江坦然地解除自己身上的最後一件包裝時,莫干山的眼前迷茫一片,那間小屋彷彿已不再是小屋,在莫干山的眼裡,它幻化成了一派春天的原野,剛剛綻蕾的油菜花就在腳下俏皮地開放,在地埂邊紫紅色的蒲公英的點綴下,簇擁著搖曳著匯成一望無際的金色海洋,漣漪如浪,一圈圈地推向天穹盡頭。在這奇卉異葩的世界裡,一個潔白的美麗冉冉升起了,像太陽一樣照耀在爛漫的春天裡。兩行淚水從莫干山的眼眶裡洶湧而出,流過乾燥的臉膛和蓬亂的鬍鬚,汩汩地墜在地上。莫干山屈下了他的高大的身軀,顫抖著跪了下去。
「秋江……我對不起你……可是,你這是為什麼啊……」
「大山子,過來吧,讓我們做一回真正的有情人吧。」
「可是……可……」
「不要緊,我知道你是一個君子,我不會壞了你的德行,蒼天有眼,也會原諒我的,這是我的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後的一次。我的身子是乾淨的。過來吧,我可憐的大山子,有了這一回,我的路就好走了。」
莫干山終於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高秋江,彎下腰去,把她輕輕地託在手上,又輕輕地走到床前。高秋江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悸動。
火塘像是一個慈祥的老者,燃燒出會意的笑聲。鮮豔的玫瑰色瀰漫了熱烈的小屋。莫干山長久地佇立在床前,安靜地俯瞰著一泓清澈的泉水。
莫干山緩緩地解下了自己的軍裝。
在那個重要的時刻,她知道他的心裡在湧動著怎樣的波濤。
他最終越過了那條寬寬的河流,向她走過來了。
他站在她的床前,像是一個將軍在檢閱他計程車兵,沒有驚呼,沒有讚美,只有熱血在血管裡奔湧澎湃。
她就那麼死去一般長久地等待著,不再震顫,不再慌亂,心平如水,思緒如空,她在等待中復甦著遙遠的思戀和渴望,為他展開了她的歷史和將來。過去的歲月裡,她在頹廢和兇悍的外衣遮掩下,任憑自己的美麗和情感悄悄地生,悄悄地長,悄悄地把心中的幽怨拋進風裡雨裡,悄悄地望著月亮流著孤獨的淚,悄悄地把自己的希望和絕望託在掌心壓進槍膛,悄悄地一次次走出自己的心靈,把情感的大門關緊,在那種地老天荒的等待中,抵制住所有善意和惡意的糾纏,警惕地守護著一方聖潔的處女地。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有權力走進那片鮮嫩的花圃,她把她惟一和最珍貴的財富留給了他……
他最終向她俯衝過來,用他寬闊的臂膀,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
過程漫長而嚴格,每一個程式都遵循著一個神聖的法則,輕柔而虔誠。胸貼著胸,心挨著心。沒有言語,卻在傾訴,每一次悸動和顫慄都是綿長的私語。當甜蜜的痛楚緩緩地漫過腹部湧進心房的時候,她知道她被徹底地擊中了,她完整地包含了他,他從此走進了她的血液,伴隨她走到人生的盡頭……
淚水順著高秋江的臉頰流了下來,在微微西斜的陽光中閃光。事情過去幾個月了,甜蜜的回憶卻無時不在溼潤著她,這個被愛情的皮鞭抽打得遍體鱗傷的女人,在歷盡千般苦楚之後,最大程度的收穫了愛情的果實。
一個美麗的女人就是一朵美麗的花,在她生長的全部過程中,只有一次全部開放的經歷,那是在一個瞬間完成的。在此之前,她還沒有長熟。在此之後,她將枯萎。一個人的美麗,絕對只有一個瞬間。這就夠了,一次就夠了,她滿足並將永遠擁有這一次。美好的事情只能有一次,多了就是重複,而重複是沒有意義的,重複只是一種機械地勞動而不是創造。她沒有遺憾了。從離開廟子崗那一刻起,她就徹底地平靜了。她完成了一個女人的昇華,她是帶著幸福的回憶走向另外一片領域的,她坦然等待的將是一次新的射擊,結局將是成功或者死去……可是,他竟然走在了她的前面。是在她建立了重要的功勳的時候,是在殺害他的人舉杯邀月歡呼勝利的時候,他沉冤在凹凸山的汪洋大海里。她想上蒼之所以選擇在這樣一個日子把噩耗告訴了她,或許就是他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向她發出了某種暗示。那麼,他是要她為他復仇嗎?
高秋江在無邊的黑暗中昏睡了一個下午,就在這個下午,一個陌生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門口。當高秋江醒來之後,她發現她的房間多了一張紙條,告訴她,她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任務完成之後,她的厄運也將隨之而來。紙條的最後兩句話是:「走投無路時,去找梁大牙。」
看完紙條,高秋江良久不語。如此看來,梁大牙的人就在她的身邊。
當天傍晚時分,小於從廬州回來,告訴她川島長崎已被順利解決的訊息時,她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但是她找出了她的勃朗寧手槍。高秋江平靜地告訴小於,她要在近日殺一個人,而且是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