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劍影刀光仇生肘腋 風聲鶴唳禍起蕭牆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經過這一番解釋,劉玉總算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忙又抽身打轉,急匆匆往呂興貴家去了。從張宏的值房裡出來,張鯨就有了大限臨頭的感覺,現在看著劉玉離去的背影,他忽又悵然若失,忖道:「難道他馮保真的就是法力無邊的如來佛,咱張鯨跳不出他的巴掌心?」心中甚不服氣,躺倒在太師椅上,正沒個排遣處,忽又聽得有人扣門。

「誰」張鯨眼睛都懶得睜。

「張公公,咱是周佑。」

一聽說是周佑,張鯨一骨碌從椅子上彈起來,親自上前開門。周佑也不進來,只在門口說了一句:「皇上差小的前來傳話,要你立馬兒過去。」說完掉頭離去。

乍聽這個訊息,張鯨就好像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頓時心情一震。他猜測,皇上在與李太后和馮保見過面後,還能夠立即召見他,可見事情並不像張宏想像的那樣壞。但是,有一點他心底清楚,如果他不能利用這次召見遊說皇上除掉馮保,自己即使躲過這一劫,總有一天還得成為他馮保的刀下之鬼:同時他又知道,儘管皇上對馮保早有戒心,但對這位跟隨多年的大伴,皇上卻又始終存有幾分忌憚。此時若要讓皇上痛下決心「清君側」,第一要務就是要激起他的勇氣。對皇上使用「激將法」,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稍一不慎,就會粉身碎骨。在此進退維谷之中,張鯨想到了張四維,他很想跑去內閣向那位胸藏甲冑的薪任閣揆討教,但時間緊迫已是來不及了。倉猝之間,他突然瞥見臺案上的一本書,那是前幾日從桂珠坊書坊購得的一本《謎譜》。他隨手撿起翻了翻,忽然心生一計,忙從中擇出三條,喊來掌班鄭守成,讓他找出一張發黃的舊箋紙如數抄上,又覓了一個尋常信封,將舊箋紙摺疊起來小心翼翼裝了進去藏人袖中,這才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出門望乾清宮而去。剛出司禮監的第二道門,他又想起皇上要的那隻「胎毛筆」,又踅回值房,從紅木書櫃裡找出一隻鑲滿寶石的筆盒兒,懷揣著再度出門。

自李太后與馮保離開西暖閣後的這小半個時辰,朱翊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裡頭煩躁得要命。他才說要吃點時鮮水果壓壓火,內侍忙不顛兒送上一大盤紅潤潤亮晶晶的甘甜大瑪瑙葡萄,他拈下一顆放進口中,嚼了兩下,又噗地吐了出來,惱著臉罵道:「你們這幫混蛋怎麼辦事的?要酸掉朕的牙齒是不是?遲早要把你們趕走。」內侍們知道這是皇上故意挑刺兒,一個個嚇得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既不敢站遠又不敢站近。站遠了怕皇上瞧不見,遇事沒人支應,站近了又怕抵在他眼睛頭上捱罵,真是左右為難。這時,在閣外廊簷下站了八個身著圓領明黃曳衫,外套五蟒纏胸背甲的奉御——他們都是轎伕。上午巳時,皇上就傳旨要到御花園賞菊,他們便抬了錦欄大轎前來待命,這一待就是兩個多時辰。皇上既不說去又不說不去,他們一字兒站在那裡,半步都不敢挪動。許是站得太久生了倦怠,這會兒他們自找樂趣講起笑話,也不知說了什麼,競一起扯聲兒笑了起來。朱翊鈞在閣裡頭聽見,便問:「何人在外喧譁?」垂手站在門口的周佑趨前一步回答:「啟稟萬歲爺,是侍轎的長隨。」「混蛋,誰讓他們來的?宮裡頭越發沒有規矩了,都拖下去,每人打二十大板。」周佑不敢解釋他們是在廊下候旨,只得出來將長隨們帶去受刑。剛一回來,朱翊鈞又讓他火速去司禮監傳喚張鯨。

卻說張鯨一進西暖閣,朱翊鈞一個鯉魚打挺從繡榻上起來,擰起雙眉,連珠炮似的說道:

「太后說你比孫海、客用還要壞,又責備朕不該差你做壞事,朕究竟差你做了什麼,連朕自己都不知曉。」

張鯨雙膝朝地上一跪,兩手扣著磚縫兒,沉著回稟:「萬歲爺沒差奴才做任何壞事。」

「那太后怎麼會那樣說?」

「奴才斗膽說一句,太后是受了馮保的唆使。」

「你有什麼把柄落在馮保手裡?」

張鯨伏在地上,感到朱翊鈞火一樣的目光在他脊背上溜來溜去.儘管心裡發怵,他還是強自鎮定答道:

"萬歲爺,還記得奴才說過的緬鈴的事麼?」

「緬鈴?」朱翊鈞記得張鯨數月前提起過,說是一種上好的淫器,他有心見識見識,卻一直未曾得見,便道,「你總說緬鈴,聯卻一直未曾見到實物兒。」

「奴才就是為了給萬歲爺孝敬實物兒,才惹出一點麻煩。」張鯨接著就稟告了呂興貴前天夜裡被東廠秘密捉去的事,又道,「馮公公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實想借刀殺人。」

朱翊鈞皺著眉頭,沒好氣地說:「這才叫羊肉沒吃著,反惹一身暄。」

張鯨故意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伏在地上說:「奴才連累皇上慪氣,奴才該死。」

「就一句‘奴才該死’就能了事?」朱翊鈞一跺腳,哂道,「太后下了懿旨,要將你逐出大內。」

張鯨儘管已預計到這種結局,但乍一聽到這句話,仍驚駭不已:他決定試探一下皇上的態度,於是突然間跪直了身子,望著皇上.淚流滿面說道:

「奴才一條賤命,早就交給了皇上。皇上不要說讓奴才走,就是支口油鍋把奴才炸了,奴才也是高興的。」

瞧著張鯨可憐巴巴的樣子,朱翊鈞心裡頭便覺難受。幾年來.他在乾清宮中「形單影隻」,諸事展布如同石頭縫裡射箭——拉不開弓。每每神情抑鬱之時,只有眼前這位奴才,還能稍許給他安慰,也惟獨只有他能夠謀決大事。如今,擺在朱翊鈞面前的選擇有兩個:一是謹遵母命,將這個張鯨發配南京,這樣.他恐怕就還得當幾年「兒皇帝」;另一個是一意孤行將張鯨留下,但馮保與張鯨兩個色是水火不容,他只能留下一個。從感

情上說。他願意留下張鯨。但馮保背後有太后支援,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力搬動這位樹大根深的內相,如果意氣用事,必定禍起肘腋之間。權衡再三,他長嘆一聲言道:

「朕哪裡捨得你走,只是母命難違。」

張鯨已看出皇上的矛盾心理,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便從懷中摸出那隻寶石筆盒,雙手舉起,仰著淚臉說:「奴才聽憑萬歲爺發落。只是這一走,奴才再也見不著萬歲爺。想到從今以後萬歲爺受到委屈時,再沒有一個人分憂解難,奴才心裡頭比刀子剜著還難受。這是萬歲爺要的東西,奴才獻上。」

「是什麼?」

「胎毛筆。」

朱翊鈞「噢」了一聲,接過盒兒開啟,用手將黑得發亮的「筆毫」捏了捏,一想到它們的產地皆在少女胯下,身上便燥熱起來。但此時他沒有閒心欣賞,隨手把筆盒放到一邊,對張鯨說:

「你且起來,朕有話說。」

張鯨謝恩爬起來,抖抖索索坐到小凳兒上。朱翊鈞摸著生了淺淺黑髭的下巴,沮喪地說:

「這番禍事臨頭,倒霉的不單是你,恐怕張閣老的首輔也當不了幾天。」

「啊?」張鯨瞪大了驚恐的眼睛,緊張地問,「對張閣老,太后娘娘也有懿旨?」

朱翊鈞答非所問地說:「太后本來已不過問國事,今兒個,她是被馮公公攛掇來的。」

張鯨蓄了多時的一句話,這時候脫口而出:「萬歲爺,馮保這是迷惑太后,借她老人家的力量,企圖在宮廷裡搞一次政變。」

「政變?」朱翊鈞一驚非同小可。

張鯨一掃滿臉的驚懼,咬著腮幫骨惡狠狠地說:「萬歲爺親政三個月,一連處理幾件大事,已是大快人心。如今若盡數推翻,這不是政變又是什麼?」

朱翊鈞點點頭,嘆道:「即便是政變,有太后支援,朕又有什麼辦法?」

「有。」

「唔?」

「張居正死後第二天,奴才心憂朝局,曾偷偷跑到大興縣鄉下的一座小廟裡頭,拜見了一位異人。那位邋邋遢遢的老頭子,什麼也沒說,只封了一張紙讓奴才帶在身上,並一再叮囑半年之內,若遇大禍,當可拆封視之,化禍之法,盡在紙上。」

「那張紙呢?」

「奴才旦夕帶在身上。」

張鯨說著,從袖子裡摳出半個時辰前才在司禮監值房裡封好的信箋遞上:朱翊鈞拆開一看,只見一張尋尋常常的箋紙上,潦潦草草地寫了幾行字:

打胎

《四書》兩句

左看三十一右看一十三合攏起來是三百二十三。

打一字

才名猶是楊盧駱

勃也何因要向前

《書經》一句

朱翊鈞橫看豎看,終是解不透其中奧秘,問瞪大了眼睛站在旁邊的張鯨:

「這不是叫人猜謎麼?」

「大概是的。」張鯨裝出的樣子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驚奇地說,「既是高人指點,總會弄點玄虛的。」

「這頭兩個字‘打胎’,謎底在《四書》裡頭,」朱翊鈞說著在靠北里牆一排大書架上抽下一函《四書》,抖著書咕噥道,「這厚的一本,上哪兒找這兩句話去?」

張鯨假裝犯難,嘴上胎呀胎呀的唸叨著,忽地把腦殼一拍,興奮言道:

「萬歲爺,奴才估摸出來了。」

「哪兩句?」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朱翊鈞琢磨這兩句話,說道:「胎在腹中,生死原也在一念之間。唔,這個謎出得好。」

張鯨又看了看朱翊鈞手上拿著的箋紙,說道:「第二道謎,依奴才看……」

「這道謎不用你噦唣,朕早就知道了。」朱翊鈞伸了一根指頭從茶杯裡蘸了水,在紅木大案臺上寫了一個「非」字,說道,「你按數字兒從左向右念,是不是三百二十三?」

「正是,萬歲爺高明。」張鯨狡黠地笑了笑,又道,「不知那老頭子弄出一個‘非’字來,是啥含意兒。」

「要等三道謎底兒都猜出來,方知玄意,」朱翊鈞此時已是著了道兒,又指著箋紙說,「這第三道謎,楊、盧、駱顯然指的是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加上一個王勃,湊成初唐四傑。這裡點出了王勃的勃,卻把王字兒隱去了,張鯨你查一查《書經》,帶‘王’字兒的有些什麼句子。」

「不用查,奴才在內書堂裡背過《書經》,有一句現成的,叫‘王不敢後’。」

「王不敢後?」朱翊鈞驚愕地重複了一句。

「三道謎底兒湊到一起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非、王不敢後.萬歲爺,連著一起看,訊息兒就出來了。」

「什麼訊息兒?」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指的就是今天馮公公欲借刀殺人,逼著皇上把奴才趕走。這樣,皇上就會像過去一樣,變成了聾子啞巴.」

「雖然牽強倒也扯得上邊兒,」朱翊鈞點了點頭,又道,「非字當作何解?」

「依奴才分析,這個‘非’字兒是個斷語,就是說馮公公的所有主張都是非分之想,皇上千萬不能受他擺佈。一個奴才一心要控制皇上,這是犯了欺君之罪。」

「王不敢後呢?」

「這個嘛,也是提醒皇上,既然君臨天下,就不可容忍小人亂政!」

「小人亂政,你指的是誰?」

張鯨情知再不能兜圈子,遂一咬牙,從齒縫間吐出兩個字:「馮保。」

朱翊鈞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來。此時屋子裡靜得怕人.張鯨只覺耳膜發漲,不知不覺額上已滾下豆大的汗珠。半晌,朱翊鈞才抬起頭來,陰森森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要朕除掉馮保?」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覺得,馮公公眼裡沒有皇上。」張鯨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囁嚅道,「萬歲爺,古人有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王不敢後,」朱翊鈞一邊反剪著雙手在屋子裡轉圈兒,一邊喃喃念著,眉宇間竟漸漸生出了殺氣。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裡已是寂靜無人。朱翊鈞突然舉起一隻手,那樣子好像是下定了決心。忽然他又把手放下來,擔心地說,「朕也想先下手為強,免掉大伴的司禮監掌印,可是又有些害怕。」

「萬歲爺怕什麼?」

「如果朕下旨之後,馮公公不服氣,又跑進慈慶宮去找母后,朕該怎麼辦?」

「萬歲爺,這個您不必擔心。」張鯨為了打消朱翊鈞的顧慮,竟雙手比劃著言道,「您只要給大內守軍下一道旨,不準馮保進宮,他就是長了翅膀想從天上飛進來,守軍兵士也會張弓搭弩把他射落。」

朱翊鈞想一想也覺有理,於是把心一橫,言道:

「既如此說,事不宜遲,就定在今夜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