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為何要這個?」
呂調陽便說了事情的起始緣由:昨日,皇上遣乾清宮值事太監魏清到他的值房傳達聖諭,說王皇后每夜聞聽紫禁城譙樓鐘聲,都是一百零八響,這裡頭有何講究,望能告之。呂調陽接旨後不敢怠慢,翻箱倒櫃地找書蒐證,忙乎了一天後,才寫出了這份條陳:
張四維這才知道了事情的來由,不由笑道:「虧你呂閣老學富五車。不然,斷然寫不出這份條陳。王皇后這問題看似平常,實很刁鑽。不信,就這譙樓鐘聲的來歷考考百官,恐怕沒有幾個人答得出來,不說別人,就說咱自己,也是兩眼看鍋底兒,一抹黑。」
「其實也沒有什麼難事,多翻書就行。」呂調陽臉上顯現出一種怡然自得的神情,「就這份條陳,不穀查詢了曹昭的《格古要論》,郎瑛的《七修類稿》,甚至佛氏的《楞枷經》等書,才找出敲鐘的根由。」
張四維一半是奉承一半是實話,讚道:「呂閣老學問博洽,閣臣中,恐怕只有前朝的李西涯可以與您相比。」
呂調陽彷彿觸動了什麼心思,嘆道:「當初洪武皇帝廢除宰相而設內閣輔臣,其本意是替皇上擬製文告,回答皇上一時想不清的事體,實際上是備顧問之職。閣臣用自己的學問取信於聖主。可是到後來,這閣臣的職責變得混淆不清。到近朝,特別是夏言、嚴嵩之後,簡直就同宰相無異。洪武皇帝若地下九泉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
張四維從呂調陽的話風裡,聽出某種難以言表的怨氣。這也難怪,他自隆慶六年被張居正薦拔人閣,這六年來,基本上是在張居正的陰影中討生涯。前朝內閣,雖然以首輔為重,但餘下閣臣分職其責,都有一塊實打實的權力。即便如高拱這樣威權自用的宰揆,依然讓張居正分管了兵部與禮部。這張居正卻大不一樣,京城各大衙門,天下各府州縣,哪個衙門要辦的大事,必欲經過他的同意才可行文。無權並不等於清閒,一些無關痛癢諸如調解是非行文建制的小事,都堆在呂調陽頭上,讓他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這種局面的形成,固然同張居正專權有關,但也不全是他的責任。在小皇上的腦子裡,「一切聽憑張先生作主」的觀念已根深蒂固。這次增加馬自強、申時行兩位閣臣,皇上乾脆諭旨他們「隨元輔人閣辦事」便是明證。身為閣臣而不能參與決策,呂調陽的尷尬可想而知。他雖然自甘淡泊隱忍為先,但畢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難堪的事發生多了,心中的芥蒂也就越聚越多。特別是去年冬,「奪情事件」發生後,翰林院一幫詞臣穿著大紅袍子跑到內閣向呂調陽拜賀,意為張居正若去職,呂調陽可順理成章遷升首輔。這事兒本與呂調陽無關,但畢竟發生在他身上,張居正知道後極為不高興,好長一段時間見了呂調陽都緊繃著臉,害得呂調陽親登張居正的家門主動檢討,張居正的態度才稍有緩和。張四維人閣不到兩年,對張居正牢牢控制權力不肯讓人分享的感受,比呂調陽更為強烈。但懾於張居正的威勢,他從來都不敢有一絲半點兒的表露。這會兒聽了呂調陽的牢騷,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又何嘗不是一朝制度。當今皇上登基時才十歲,自然得有一個勇於任事的宰輔擔當攝政的角色。」
「是啊,這也是天意,」呂調陽無可奈何地感嘆一聲,臉上又顯露他慣有的漠然。
扯了半天「條陳」,張四維並沒有忘記自己前來的目的。於是,他變著法兒引出話題:
「呂閣老,你在條陳中說,釋氏的念珠之數,是因鐘聲的一百零八響而借用。這一點,恐怕大多數和尚都不知道。」
「和尚們也不必知道。」呂調陽笑道。
「這次和尚給牒,要出題目考他們,我看,就把念珠之數的來歷這道題加進去。」
「這是偏題,不能這樣考他們。」
「題目不出難一點,讓多數人順利過關,恐怕事情就更難辦理。」
「為何?」
「呂閣老大概有所不知,今年共有五千名和尚聚集京師,來考度牒。」
「怎麼有這麼多?」
「往常三年頒一次度牒,現改成六年,積下來的人數就多。方才度牒司主事褚墨倫跑來找我,訴說難處,主要是名額太少,難以照顧。」
「照顧,照顧誰呀?」呂調陽不解。
「唉,當今皇上的生母李太后篤信佛教,天底下想當和尚的人就多,還有一些當路政要,有權勢的人物,也想借此機會做功德,都寫條子到褚墨倫那裡要度人出家。」
呂調陽雖然迂板,但也知道度牒發放中的幕後交易。從一開始議這事,他就躲得遠遠的。他現在的心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張四維既然找上門來,不管怎麼著總得搪塞一下,便說:
「首輔讓你分管此事,該拿什麼主意你就拿唄。」
「褚墨倫的意思是,能否上折懇請皇上增加名額。」
「如此甚好。」
「那麼,呂閣老同意如此辦理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定奪就是。」
呂調陽一味推委,但既有了這個口風,張四維也就滿足了,正欲起身告辭,忽見有人撩起了門簾兒。兩人扭頭一看,進來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
「啊,是張公公,」張四維站起來一揖,笑道,「自那天在真空寺你代表皇上設宴給首輔餞行,一晃五六天了,都沒見著你,這一晌忙些什麼,每天早上的雲雁功,你還在練嗎?」
「練,怎的不練,」張宏順著做了一個雲手大模大樣回答,「我早年落下個結腸的毛病,內火重,常常一連幾天拉不出屎來,現練了半年雲雁功,竟把這毛病給練好了。張閣老,咱勸你也練一練。」
「好,等啥時有空兒,請你來教我。」
張四維說著,打了個拱就要告辭,張宏忙攔住他,道:「張閣老不要走,皇上要奴才來對呂閣老和你傳達諭旨。」
張宏一進門就和張四維拉嗑子表示親熱,呂調陽一旁看著心裡很不舒服,他早聽說張四維同*宦打得火熱,這下算是眼見為實。但當他乍一聽到「諭旨」二字,便也顧不得再作他想,立馬就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撣官袖提起袍子就要跪下接旨,張宏伸手將他攔住了,一笑算是表示了敬意,言道:
「呂閣老不必行大禮,皇上著奴才傳的是口諭。」
呂調陽便侷促地站在那裡,張宏瞄著他,用傳旨時的那種嚴肅口音一字一頓說道:
「皇上口諭:說與呂閣老、張閣老知道,元輔張先生離京歸鄉葬父這三個月內,凡遇各衙門所奏一應大事,你們不得擅自處置。重要奏摺要傳給元輔看,由他秉斷。」
說到這裡,呂調陽以為口諭已完,便躬了躬身子,蹙著眉頭說道:
「臣呂調陽遵旨。」
「呂閣老,還沒有完哪,」張宏接著又道,「第二道諭旨,說與內閣:朕大婚之後,尚未賞賜內臣,著你等知會戶部,調銀二十萬兩入內廷寶鈔庫,欽此。」
「這……」
呂調陽一下子愣住,張宏傳旨完畢,沒來由地高興起來,一拍巴掌,盯著呂調陽幾乎全白的鬍子說道:
「呂閣老,調銀子的事萬不可耽誤,咱們一萬多名內侍,都等著皇上的賞賜哪。」
張宏說完朝張四維擠了擠眼,然後高打一拱飄然而去。呂調陽盯著他的背影,忽然一跺腳,怒氣衝衝言道:
「皇上大婚,你一個奴才,憑什麼得賞銀。」
「正因為是奴才,才想著要得賞銀呀。」
張四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嘲弄,呂調陽白了他一眼,咕噥道:「皇上這道旨意,考慮欠妥。」
「為何?」張四維問。
「太倉銀用於國事,若調去賞賜內臣,豈不變成了皇上的私房錢?」
「是呀,此旨一齣,定會招致非議。」
「如此說,不穀須得寫一道抗疏。」
「寫給誰?」
「寫給皇上。」
「呂閣老,葫蘆在牆上掛著,您何必非要摘下來掛在自己脖子上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上的第一道口諭,你忘了嗎?」
「哦!」
呂調陽好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張四維冷笑一聲,悻悻然說道:
「說到底,皇上只信任首輔一人,咱們在內閣,都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是呀,」呂調陽長嘆一聲,淒涼言道,「不穀老了,不中用了,明日就給皇上寫摺子,請求致仕回鄉。」
「呂閣老,皇上對你還是信任的,不然,怎麼會問你譙樓上的鐘聲呢?」
「如果首輔在,皇上就不會問我了。」呂調陽枯澀的眼眶忽然溼潤了。他垂下腦袋悶了半天,又抬起來問,「鳳盤兄,皇上要銀子,你說這事該如何處置?」
「這樣大的事情,你我怎能作主,還是讓首輔作主。」
「他不在啊?」
「這個好辦,」張四維訕笑著,眼眶裡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毒的光芒,「按皇上的旨意,凡有重大決策之事,將奏摺移文等一應公函,一律六百里加急傳給首輔。」
呂調陽想了想,搖搖頭嘆道:「看來,也只有如此辦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