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老國丈上吊為避禍 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那你就應該把真相如實稟報。」

「真相多多,老夫該說什麼,又不該說什麼呢?」

「有哪些真相?」

「譬於說,武清伯上吊,說不說?」

「這個……」張居正感受到馮保笑面虎的厲害,只笑著答,「說與不說,決定權在馮公公。」

「依咱說,該說!」

張居正身子一震,說:「你若講起此事,李太后心裡頭肯定難過。」

「老夫不會讓她難過,而是讓她怒氣衝衝。」

「怎麼會有這種可能?」

「張先生,實話告訴你吧,武清伯並沒有上吊,老夫一見他那副樣子,看他躲躲閃閃的眼神,就知道所謂上吊,是他那現世寶兒子李高和駙馬都尉許從成兩人合計出的一個陰謀,他們想以此要挾李太后,不要給武清伯任何懲處。」

「原來是這樣,」張居正恍然大悟長出一口氣,對馮保投以感激的眼光,說道,「若不是馮公公明察秋毫,險些讓他們弄出個新騙局來。」

「張先生,還有更令你驚奇的事呢。」

「哦!」

馮保坐乏了,站起身捶了捶腰,復又坐下說道:「你知道武清伯把這棉衣生意交給誰做了?」

「不知道。」

「你猜猜?」

「這哪猜得出來。」張居正兩手一攤。

「老夫說出這個名字,包你嚇一跳,」馮保說,就一字一頓唸了三個字,「邵、大、俠。」

「真的是他?」張居正雙眼一亮。

「千真萬確,武清伯親口對老夫所講。」

張居正霍地站起,興奮地說:「這事情就好解決了。」

「老夫知道張先生如何解決,」馮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說道,「你可以藉此薄懲武清伯,以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同時重辦邵大俠,更是做到了一箭雙鵰。邵大俠不除,終是禍害。」

張居正笑了笑,沒有作答。

大約五天以後,一乘四人抬女轎在乾清宮後遊藝廊門口停了下來,從轎上走下一名嫋嫋婷婷的女子。她穿著一件紅緞大團花的對襟襖兒,外頭披著一襲白綾襯裡的紫貂斗篷。雖穿棉著彩,卻一點不顯得臃腫和俗氣。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積香廬中的女主人玉娘。一大早,宮裡頭就放了轎子到積香廬,傳旨說是李太后請玉娘過去敘話兒,玉娘不敢怠慢,忙梳妝打扮一番,然後登轎而來,到遊藝廊的門口,已是辰時三刻了。聽得落轎聲,尚儀局女官容兒忙掀開棉簾兒迎上來,笑道:

「玉娘,快進來,太后早等著你!」

玉娘也不及答話,隨著容兒進了遊藝廊,朝坐在榻椅上的李太后跪下行禮。李太后笑吟吟地讓她起來坐在自己身邊,拉著她的手問:

「玉娘,這些時做什麼了?」

「啟稟娘娘,張先生讓奴婢讀《女誡》。」

「讀《女誡》?」李太后頗覺奇怪,追問道,「張先生怎麼讓你讀這個?」

「他也沒說為什麼,大約是看奴婢任性,沒有大家閨秀的那份矜持,」玉娘說著眼簾兒一挑,又道,「太后為《女誡》寫的序言,奴婢已背得爛熟。」

李太后頓時想起隆慶六年六月間的事,六科廊一幫言官人手一冊洪武皇帝親自審訂的《女誡》,爭相傳閱,以此暗示她女流乾政有悖祖制。當時張居正為她出主意,由她個人捐資印行《女誡》五千本頒發天下,並親撰序言,以此回擊那幫惟恐天下不亂的饒舌者。這一招兒還真靈,那些反對者再找不著鬧事的口實了。那篇序言雖是張居正代撰,但很合她的口味,因此一字不曾更易。如今聽說玉娘能把它背誦下來,心中大感快慰,便問侍立一側的容兒:

「容兒,你有《女誡》一書麼?」

容兒一屈膝,稟道:「有,娘娘曾賜奴婢一本。」

「你可否背來那篇序言?」

容兒臉色騰地一紅,侷促不安地回答:「啟稟太后,奴婢不曾背得。」

「還是張居正調教有方,」李太后由衷地讚賞,「張先生的身上真有古大臣之風。」

玉娘一向沒有受到過拘束,因此也不懂得怕人,李太后話音一落,她就接嘴問道:

「請問太后,什麼叫古大臣之風?」

「為社稷輕生死,對皇上忠心不二。」

「若是這兩點,首輔老爺倒當之無愧。」說到這裡,玉娘小嘴一噘,又道,「但有時候,他也顯得不通人情。」

「說說看,張先生怎的不通人情?」李太后非常有興趣地問。

「奴婢已經有五天見不著他的人了。」

玉娘說著眼圈兒一紅,競撲簌簌掉起了眼淚。這一哭反倒勾動了李太后的心思。

卻說那天早上,當小皇上跪在乾清宮門外雪地裡把那件破棉衣舉給她看的時候,她彷彿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想起了在鄉下碰到的那些穿著破棉襖的小乞丐。等到小皇上講完早朝的事情,她情不自禁抱起小皇上,母子倆相互依偎著痛哭一場。但是,當最初的激動平息下來,她開始冷靜地思慮這件事的後果時,心中的

憐憫便受到了巨大的挑戰——她開始為這件事的後果而擔心。如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她的父親武清伯身上,她肯定就會立即讓小皇上頒旨嚴懲當事者,但現在她卻頗費躊躇。她是天下第一孝女,她不能沒有親情,更不可能依據《大明律》懲治貪官條例,把自己的親生父親投進監獄,甚或送上斷頭臺。當然,她也不能無視天下輿情,無視長城上凍死的冤魂——沒有餐風飲雪執戈待旦的這些將士,這虎踞龍盤雲蒸霞蔚的社稷江山,這鐘鳴鼎食錦衣玉饌的朱明皇族,恐怕早就成了異族鐵蹄下的敗柳殘花。此時,她才深深感到,以她的能力,以她兒子小皇上的能力,都無法擺脫這種困境,以尋求一個解決問題的兩全之策。這時,她想到了張居正,她讓馮保去武清伯府上去探聽虛實,然後再去內閣打探張居正的口風。當她聽到張居正準備「李代桃僵」懲治邵大俠而讓武清伯「金蟬脫殼」時,她一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她才重新變得優雅。她再次感激張居正,但礙於男女有別,她不能隨時召見。因此,她才想到要把玉娘找來敘話,目的是從她口中得知張居正的近況,卻沒想到張居正連她那兒也未曾去得,以致引起這位美人兒傷心落淚。一朵美麗的花才能真正理解另一朵花的美麗;當一個女人因愛而生創痛時,惟有另一個女人才真正知道這創痛何其深刻。望著玉娘珠淚漣漣,李太后忘了自己的萬乘之尊,競伸手去給她揩眼淚,勸道:

「玉娘,你不要錯怪了張先生。」

玉娘停住啜泣,哽咽著說:「奴婢沒有怪他,但奴婢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淚。」

「前幾天下那麼大的雪,張先生每天都很晚回家。就說前一天夜裡吧,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天氣,皇上遣人到內閣去看,發現張先生還在當值批覽奏摺,當下央我親手煮了一碗羹湯送了過去。」

「老爺這麼辛苦?」玉娘揩著淚痕問。

「可不是,」李太后嘆著氣說,「皇上年小不能親政,國家又這麼大,凡事都須得張先生操心。」

「太后為何不多用幾個人,給老爺分擔一下。」

「傻丫頭,朝廷裡的首輔只能一人來當,何況張先生這樣的大臣,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總不能讓他一人累死呀。」

「這倒也是,」李太后沉吟半晌,對容兒說,「容兒,你落空兒告訴馮公公,讓他轉告張先生,內閣再物色一兩個輔臣,給他當下手辦事。」

「是。」容兒回答。

經李太后開導,玉孃的心情好多了。她見李太后對張居正如此信任和關心,心裡頭也替他高興,又隨口說道:

「老爺平常忙也說得過去,這冰天雪地的時候兒,一年的賦稅也都收了,他還忙些什麼?」

「是啊,到年底了,他本該歇口氣兒,誰知又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兒呢!」李太后感嘆著說,接著又問玉娘,「你老家是哪兒的?」

「蘇州。」

「啊,原來同容兒是老鄉,」李太后側過頭去看了看仍在發窘的容兒,接著說,「容兒離家早,對故鄉事已是記得不大真切了,有此事兒倒想問問你。」

「太后想問什麼?」

李太后忽然遲疑了一會兒,才問道:「玉娘,你知不知道邵大俠這個人?」

「邵大俠?」玉娘身子一震,脫口問道,「太后怎麼突然問起他來?」

「怎麼,你認識這個人?」

「奴婢知道他,」玉娘因不知太后是為何事打聽邵大俠,故不敢貿然講出實情,只敷衍道,「這個人在南京、揚州和蘇州等地都很有名。」

「為何有名?是因為有錢還是因為有勢力?」

「也許都有。」玉娘從李太后的眼神中,看出她並不知曉自己同邵大俠的關係,心略寬了寬,便替邵大俠說起好話來,「聽說邵大俠人很仗義,揚州城中的乞丐,倒有一半靠他養活。」

「是嗎?」李太后臉色一沉,喃喃自語道,「這個人一方面巴結賄賂官府,一方面又在民問廣施錢財收買人心,他這種作法,哪像是個正兒八經的生意人。」

「那,太后說他像什麼?」

「咱覺得他圖謀不軌,心存異志,」李太后答非所問,「這種人不除,對朝廷是個禍害。」

玉娘如聽霹靂,但她是個靈性女子,知道此時若再失態,必定會引起李太后的懷疑,便竭力保持鎮靜,以局外人的閒散口氣問道:

「太后為何要除他?」

「他弄了二十萬套劣質棉衣運到薊鎮,結果在前幾天的暴風雪中,一些穿了這等棉衣的兵士,被凍死在長城上。」

「啊!」

「你方才埋怨張先生五天沒上你那裡去,卻是不知道張先生正在處理這件事兒呢。」

「他怎麼處置邵大俠?」

「抓起來,明正典刑。」

李太后說這句話時,不單恢復了議政時的那股潑辣勁兒,眼神里還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機。玉娘頓時驚呆了,臉色白煞煞地甚是難堪,李太后看她這副樣子,狐疑地問:

「玉娘,你怎麼了?」

「嚇的,」玉娘儘量掩飾,佯笑著說,「一聽太后說殺人的事兒,奴婢就害怕。」

李太后相信了她的解釋,心裡頭對她更是憐愛。硬是把她留下來吃了一頓午膳才放她出宮。

玉娘回到積香廬中,已是半下午了。她一頭扎進臥房倒在床上,用被子捂著頭嚶嚶地哭泣起來。玉娘本是個知恩必報的多情女子,乍一聽說將她救出風塵苦海的恩公邵大俠惹上了殺身之禍,她就心如刀扎。除開張居正,如果說世界上還會有一個男人讓她牽腸掛肚的話,那這個人就是邵大俠。她與張居正是兩情相悅,是鸞鳳和鳴耳鬢廝磨的閨房之樂;而與邵大俠則是另一種感情,儘管邵大俠比張居正還要小几歲,但她卻將邵大俠視為父輩,是值得她信賴依靠的人物。今年春上,當邵大俠求她請張居正寫信給胡自皋就近照拂的時候,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下來,能為邵大俠作一點有用處的事,她的心靈便會獲得極大的安慰。如今恩公出了這大的事情,性命都不保,她腦海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救他。她知道眼下惟一能救下邵大俠性命的人就是張居正。她在為邵大俠傷心落淚之時,內心中也還存有一份希望。

不知不覺暮色降臨,丫環進來喊玉娘下樓用膳,玉娘不搭理她,只揮手讓她退下。又不知過了多久,聽得寂靜的樓梯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知道這是張居正到了,心裡頭一熱,剛剛停下去的眼淚又溢位了眼眶。

聽得推門聲,張居正匆匆跨進門來,他一見屋子裡黑咕隆咚的,便吩咐隨他一起上樓的小鳳兒掌燈。屋子裡片刻亮堂起來,張居正瞧見玉娘俯在床上,正無聲地抽泣,便輕輕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玉孃的肩膀,柔聲問道:

「玉娘,又有何事,令你如此傷心?」

玉娘不吭聲,張居正又道:「是不是怪我幾天未曾來陪你,又生我的氣了?」

玉娘聞聽此言,反而肩膀一聳哭出聲來,張居正被她哭得手足無措,正不知如何解勸,玉娘忽然翻身下床,一下子跪在張居正的面前:

「老爺,你得救救奴婢的叔叔。」

「你叔叔,你叔叔是誰?」張居正一時沒會過來。

「就是你替他寫信給漕運總督的那個人。」

「哦,是他,」張居正一下子明白了,但故意裝憨兒說道,「他怎麼了?」

「老爺,你別再瞞著我,奴婢什麼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你正在辦奴婢叔叔的案子,你要殺他。」

「你叔叔是誰?」

「邵大俠。」

「怎麼,你叔叔是邵大俠,」張居正仍然在做戲,大驚失色地說道,「你上次並沒有對我說實話。」

「太后對我說,邵大俠要被明正典刑。」

「是啊!」張居正儘量讓玉娘看出他心情沉重,他撫了撫玉孃的秀髮,勸道,「玉娘,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

「老爺,你不答應,奴婢就不起來。」

張居正長嘆一聲,心裡不肯再對玉娘隱瞞,遂答道:「你這位叔叔,我現在實難救下。」

「為何?」

「皇上親自批准的捉拿邵大俠的拘票,已從刑部開出四天了,這會兒恐怕已到了揚州。」

「小皇上聽李太后的,你去求李太后。」

「事涉朝廷法紀,李太后斷不肯循這個私情。」

「你別託詞兒,」玉娘一時情急,競說了一句冒失話,「奴婢早看出來,李太后對你有意。」

張居正聞聽此言頭皮一炸,揚手一個耳光「啪」地一聲打在玉娘粉嫩的面頰上。剎那間,打人者和被打者都一齊驚呆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玉娘才捂著火辣辣的面頰,「哇」地一聲痛哭起來。

「玉娘!」

張居正伸手過去把玉娘攬進懷中,他為自己的魯莽與衝動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