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為濟困賤賣龍泉劍 言告狀卻送戒石銘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金學曾佯裝不知曉此事,一臉驚訝問道:「宋師爺會把狀子拿到哪裡去呢?」

陳大毛答:「他說去交給我們的家裡人,明天一早,一起去到府衙敲鼓遞狀子。」

李狗兒突然記起什麼,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心急火燎言道:「我現在就是趕回張家臺子,我要去阻止這件事。」

「我也是。」

陳大毛也一撅屁股站起來,兩人正欲出門,金學曾又對他們說:「其實,你們明天仍可到府衙去。」

陳大毛不好意思笑笑,回道:「金大人,我若再去告你們稅關,天打五雷轟!」

金學曾笑道:「不告稅關,也可以去府衙嘛。」

「啊?」

「你們可以聯絡鄉親,去給府衙的趙大人送一件禮物。」

「什麼禮物。」

金學曾詭譎地一笑,便小聲說出自己的想法,兩人一聽樂了。陳大毛說道:

「金大人這是個好主意,小的們照辦。」

眼看兩人就要出門,金學曾親手拿起銀子交給他們,並對大毛說:

「李狗兒路遠,可以先走一步,你能否再留一會兒,我還有話說。」

李狗兒一走,金學曾便問留下來的陳大毛:「聽說你有時候也做點鼓上蚤的事。」

「什麼鼓上蚤?」陳大毛一時沒會過來。

金學曾做了一個「偷」的動作,陳大毛臉一紅,不好意思答道:「為了生計,順手牽羊的事偶爾為之。」

「能否幫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

「也順手牽羊一下。」

「幫你偷?」陳大毛一驚,見金學曾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又問,「偷什麼?」

「荊州城裡哪一家最富?」

「開綢緞莊的漆老爺。」

「對,就偷他家的賬簿。」

陳大毛抓耳撓腮盤算了一會兒,不是很有信心地回答:「我試試。」

第二天一大早,趙謙就起床盥洗畢,換了嶄新的官袍來到廨房,吩咐人把宋師爺喊來,問他:「事情辦得如何?」

宋師爺昨晚從府牢裡回來已經夜深,不敢打攪趙謙,又怕回家誤事,故宿在值房裡頭。這會兒他揉揉發脹的眼泡,回道:「啟稟大人,都辦妥了。」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兩張紙來遞給趙謙,又道:「這是李狗兒和陳大毛兩人的狀子,請大人過目。」

趙謙把狀子仔細看過一遍,高興地說:「好,他們準備何時遞狀子?」

「就在今天上午。」

「有多少稅戶能夠參加?」

「不會少的,大約有幾百人。」

「聲勢一定要大,」趙謙興奮起來,接著問道,「陳大毛與李狗兒兩人,是不是還在牢裡?」

「不在,昨夜裡,稅關主簿張啟藻去了大牢,把兩人提走了,咱派人跟蹤,這兩人被提到稅關後,在裡頭呆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放了。」

「放了?」趙謙一驚,皺著眉嘀咕道,「金學曾這小子,又耍什麼花招?」

「他大約是迫於輿論,不得已而為之。」宋師爺捻了捻淡黃的山羊鬍須,得意地說,「大人有所不知,自昨天早上稅關鎖人以後,城中百姓把這件事吵得沸沸揚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他金學曾淹死。」.

「風高好放火,此等形勢不加利用,豈不是傻蛋?」趙謙說著得意地笑起來。

宋師爺興抖抖地跟著笑,又道:「東翁,咱這裡還攢了一個好訊息哪。」

「什麼好訊息,快講。」

「東翁派到松江府去的人,昨兒天黑時也回到了荊州。」

「人呢?」趙謙急切地問。

「看到天黑,咱讓他先歇下了。」

「事兒辦成了?」

「辦成了,那幅字已存在咱的值房裡。」

「去,快給我拿來。」

宋師爺屁顛顛地走了,很快就回轉來,把一隻描金護書在案臺上開啟,從中取出一張六尺宣的條幅,攤開來看,上面寫了一副對聯:

聖恩浩蕩育荊楚時興人傑

皇祚綿長賴社稷代有名臣

落款是:松江徐階題。

趙謙反覆品味這副對聯,已是喜不自勝。卻說去年秋上,他倡議在荊州城東門外修建「張大學士牌坊」,並帶頭認捐五百兩銀子,不過半月,就籌集到一萬多兩現銀。旋即動工,到了年底牌坊建成,卻沒有找到題額的人。趙謙一心想拍馬屁,便派宋師爺去京城,本想讓張居正出面請當今小皇上賜額,沒想到張居正一口拒絕,不但不肯奏請皇上,反而帶信要把這牌坊拆掉。趙謙討了個沒趣,卻又不甘心,因為湖廣道的官員都把他當成張大學士府中的第一號座上賓,如果拆掉牌坊,他的面子往哪兒擱?而且,他揣摩張太爺的心思,也是希望建好這座牌坊以壯家聲,即便在知道兒子張居正有意拆掉牌坊時,老太爺也不鬆口。趙謙思來想去,認為張居正想拆掉牌坊是做戲給人看,天底下哪有人不肯光宗耀祖?如果他真的拆掉,張居正說不定還會怪罪他不會辦事。牌坊既留,總不能白板一塊沒有題額。當今首輔的牌坊,卻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可以題額的,最合適的是皇上。這個既請不到,趙謙心裡頭又默劃了一個人,即隆慶朝第一任首輔徐階,這徐階雖然致仕家居,但他畢竟是張居正的恩師,論地位、論名望、論與張居正的關係,再也沒有人能出其右。於是,他派人前往松江拜見徐階說明原意……如今,拿到這幅墨寶,趙謙快意之極,恨不能立刻趕到張老太爺府上表功。但他心底清楚,比之稅

戶告狀,這只是小事一樁。在廨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他派人到衙門前數次張望,看看有無動靜。宋師爺看到主人猴兒巴急的樣子,也怕出了閃失,又親自跑出去打聽,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他歡天喜地跑回來,稟告主人道:「東翁,你要準備升堂了。」

「來了嗎?」趙謙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來了,已到了十字街口,嘈嘈雜雜的大約有兩三百人,打頭的正是陳大毛與李狗兒。」

「好!」趙謙頓時間眉飛色舞,吩咐宋師爺道,「你現在就把狀子送進繕抄房,速抄三份,全部蓋上關防,一份送武昌城湖廣按院,一份送京城都察院,還有一份直送內閣首輔,全部加急。」

宋師爺不敢掃趙謙的興頭,只得小心答道:「現在抄恐怕為時過早,狀子咱已交給陳大毛了。」

「交給他幹嗎?」

「他得親自在堂上遞給您呀。」

「啊,我倒把這層忘了。」

趙謙笑了笑,這時,只聽得衙門前的登聞鼓震天價敲響,沸沸揚揚的人聲也轟轟然傳來,早有一個衙役滾瓜般跑來稟道:

「大人,外頭來了眾多百姓,要……」

「不說了,」趙謙無心聽衙役噦皂,一揮手令道,「快去,傳令升堂。」

頃刻間,只聽得「咚、咚、咚」三聲炮響——這是開衙的號令,接著,便是整整齊齊的山吼:

「升——堂——」

趙謙早已踱出屏風,在階上正中那隻夾頭榫翹頭大案臺後頭落坐,大案臺兩側,各斜放著一隻攢牙子著地管腳平頭案,府同知與主簿兩名屬官也隨之落座,階下兩廂,數十名皂衣衙差各持水火棍直挺挺站立。趙謙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肅聲地問:

「是何人敲了登聞鼓?」

階下侍立的宋師爺出班稟道:「啟稟大人,是荊州城中小民陳大毛與城外農戶李狗兒等一干人眾。」

「為何敲鼓?」

「遞訴狀。」

「狀告何人?」

「告荊州稅關。」

「帶陳大毛與李狗兒上來。」

「是。」

本都是事先知曉之事,但趙謙故作威嚴狀,又從頭問了一遍,只緣這是升堂的套路更改不得。宋師爺配合極佳,只見他走出大堂,片刻就把陳大毛與李狗兒領了進來,兩人一進來就跪下。趙謙俯身看了看這兩個「腌臢」人物,急切地問:

「誰是陳大毛?」

「我。」

陳大毛抬起頭來,他今天換了件稍稍體面的藍布衣褂,只是被拶子拶過的手傷得不輕,敷了藥後已用粗白布纏了起來。

「手上怎麼了?」趙謙問他。

「昨日在府牢裡受刑,拶傷了。」

「啊,」趙謙轉頭問正在東張西望的李狗兒,「你叫什麼?」

「李狗兒。」

「聽說昨日稅關巡攔段升當街鎖你?」

「是。」

「狀子呢?」

「什麼狀子?」李狗兒眨巴著眼睛。

「你們不是狀告荊州稅關麼?」

李狗兒沒有作答,而是望著陳大毛,陳大毛看了看兩邊廂裡拿著水火棍的差人,稍作猶豫,便鼓著勇氣答道:

「啟稟知府大人,小民們今日給你送大石碑來了。」

「石碑,什麼石碑?」趙謙懵了。

陳大毛說:「大人看過便知。」說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出大堂。這本是壞規矩的事,若在平常,趙謙早拍了驚堂木,但今日他卻耐著性子,想看看這兩個歪辣骨究竟要幹什麼。不一會兒,便見陳大毛領著四個人吭哧吭哧抬了一個大石碑進來,這石碑大約五尺高,厚約六寸,漢白玉質地,四個人抬進大堂後,卸了繩索,兩個人將其扶著立起,因隔得太遠,趙謙看不清碑上字樣,遂忘了開堂的威嚴,競自踅下階,走到石碑前觀看,只見碑的正面大書三個楷字:

戒石銘

背面的顏骨小楷,寫的是一段銘文:

敕諭皇明天下郡縣戒石銘: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長,撫養惠綏。改存三異,道在乙絲。驅雞為理,留犢為規。寬猛所提,風

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役是切,存國是資。朕之賞罰,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脂民膏。為民父母,須是仁慈。勉爾為戒,體朕深思。

洪武十五年吉旦立

讀罷銘文,趙謙臉色刷地變了,卻說這一方《戒石銘》碑,端的大有來歷:皇朝開國之後,太祖洪武皇帝治吏極嚴。他平生最厭惡的事情,莫過於官員貪墨,他每每囑咐六科給事中及十三道御史等諸路言官,對居官婪取之人,必及時揭發,不管證據確鑿還是道聽途說,都可上奏。這就是令貪官聞之喪膽的「風聞奏事」之權。如此苛嚴,雖不免有冤案產生,但對於官場養成清廉自守的風氣,的確大有裨益。即便如此,仍有貪利之官鋌而走險。有一位縣官貪墨了十兩銀子被人告發,洪武皇帝盛怒之下,下令將那縣官處死,剝其皮製成革,內中塞滿稻草做成「貪官標本’’掛在縣衙大堂裡以警示後來為官者:膽敢效尤者,殺無赦!懲罰如此酷烈,洪武皇帝仍心有不甘,洪武十五年,也就是殺了那位縣令不久,他聽了臣下的建議,製作出這一篇《戒石銘》頒發全國,用統一規格與書式勒石作碑,豎立在全國每一座縣州府衙門中,並諭旨每一個新上任者,到任之日,必須首先閱讀這篇《戒石銘》。

陳大毛他們抬進來的這一方《戒石銘》碑,便是洪武十五年的舊物。這座碑本安置在當時的荊州府衙門內。嘉靖年間,當時的知府嫌衙署侷促,便打通關節請旨另建,這就是趙謙現今辦公之地,而老衙門便作了荊州稅關的署所。不知是出於疏忽還是別有所因,遷移府衙時,這一方《戒石銘》碑競沒有一同遷走,而是一直留在稅關的署所之內。如今被陳大毛他們抬來,趙謙立馬想到這件事的幕後策劃者是金學曾。本來巴心巴肝指望接一道狀子治一治金學曾,沒想到反上了他的圈套接下這一方「聖碑」。趙謙站在碑前,恨得牙癢癢的卻又不便發作。偏這時候,宋師爺站出來問道:

「陳大毛,狀子呢?」

「什麼狀子?」陳大毛裝糊塗。

「你們不是要告荊州稅關麼?」

「是你宋師爺要我們告的,怎地賴到我們身上,我們回家合計合計,不告了。」

「為啥?」

「就為你寫的狀子,不合我們小老百姓的口味。」一直悶葫蘆似的李狗兒,這時開口說話了。他從懷中摸出那兩張狀紙揚了揚,然後把它撕得粉碎,說道,「過去稅關的大堂官,就是趙大人,我們如何告得!」

「你!」

趙謙臉色漲得像紫豬肝。府同知一看這些賤民鬧得太不像話,立時大喝一聲:

「你們這些刁鑽小民,竟敢戲弄本衙,來人!」

「在!」

眾衙役一齊把水火棍在青磚地上頓了一頓,那樣子就要撲上來抓人了。趙謙擺擺手示意衙役們安靜下來,他知道如果此時一動手,便真的就中了金學曾的詭計。須知這些子編氓是送「聖碑」來的,如果打了他們,就等於是他趙謙膽敢藐視皇上,到那時候,他縱有十張嘴也辯白不清。小不忍則亂大謀,趙謙想到這一點,便勉強擠出一點乾笑來,對李狗兒一干人眾說道:

「多謝你們送來這方《戒石銘》,宋師爺,安排人把這石碑趕快安放妥當。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