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沒想到李太后答應得這麼爽快,感動地說:「太后如此通情達理,臣惟有披肝瀝膽報效皇上。國家財政,只要開源節流,一方面杜絕貪墨侈糜之風,另一方面針尖削鐵廣開財路,臣保證不出兩年,財政拮据的狀況,就會根本轉變。」
「有你這句話,咱就放心了,皇上也就放心了。」李太后說著淺淺一笑,又道,「本當說今天到大隆福寺來散散心的,誰知又板起面孔談了這半天的國事,咱真是有些乏了。」
「是臣煩累了太后。」張居正一臉歉意說道,「請太后回大內歇息。」
「還有事兒沒辦完呢。」李太后忽然咯咯地笑起來,問馮保,「馮公公,人帶來了嗎?「
「帶來了。「
馮保答罷朝張居正詭譎地一笑,已是閃身出門。
客廳裡,只剩下李太后與張居正兩個人。忽然,兩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李太后瞅了瞅正襟危坐的張居正,臉上泛起了紅暈,她伸手撫了撫雲鬢,問道:
「張先生,咱剛才發脾氣的時候,樣子很難看吧?」
張居正不禁詫異:太后怎好拿這樣的話來問一個外廷的大臣?但他還是老實答道:
「臣當時一門心思只想如何訓斥金學曾,倒是沒有注意到太后。」
李太后嬌甜的眼神里掠過一絲失望,又問道:「你想知道剛才你論述國家財政時,咱在想什麼嗎?」
「臣想知道,請太后詳示。」
「咱在想,這位張先生腦瓜兒怎麼這麼好使,那麼多枯燥的數字全都記得,張口就來,連哽都不打一個。僅這一點,就可以斷定你是個忠誠為國勤勉政事的人。」
「太后過獎了。」
「咱說的是實情,」李太后感嘆道,「當皇上的,最怕大臣文恬武嬉,有張先生作文武百官的楷模,皇上再不用擔心朝局了。」
張居正心底明白,太后嘴上說的是皇上,其實最擔心朝局的是她自己,便回道:
「皇上年紀雖小,但志存高遠,可以料定他長大之後,必然是一個英明君主。」
「但願如此,」李太后心存感激,投向張居正的目光也就更為大膽,「天底下的母親,有誰不想自己的兒子成器?咱身為太后,這份擔憂更不同常人,幸好鈞兒在張先生的教導之下,虛心好學,勤研政事,已有一個好的開端。」
張居正趕緊糾正:「臣不敢教導皇上。」
「老師對學生,不是教導又是什麼?」李太后真情流溢,感嘆說道,「作為母親,咱看得清清楚楚,對鈞兒的成長影響最大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親隆慶皇帝,另一個就是你!」
「太后!」張居正不知所措喊了一聲。
「張先生不必緊張,這是咱的肺腑之言,沒有半點虛假.咱畢竟是太后,在這個身份上,還用得著虛情假意巴結人嗎?」
李太后火辣辣的目光,灼得張居正渾身不自在。但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哽咽答道:
「太后如此器重下臣,臣無以為報,當結草銜環,誓死效忠皇上。」
同剛才議論國事慷慨陳詞相比,這張居正好像換了一個人,面對首輔的這份拘謹,李太后仰面吁了一口氣,又問:
「張先生,你覺得太后不像一個女人麼?」
「不……」張居正語塞了。
「不,不什麼?」李太后追問,不等回答,她又問道,「你覺得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太后端莊賢淑。」
「還有呢?」
「太后美而不豔,媚而不妖。」
「這是張先生的真心話?」
「是真心話.」
張居正已是渾身燥熱,嗓子幹得冒煙,卻又想不到喝水。李太后看著他的窘態,忽然有了一種很大的滿足感,說道:「駱賓王的《討武望文》,罵武則天‘入門見嫉,狐媚偏能惑主。’這是窮酸文人的讕言!狐媚是女人的本錢,天底下沒有不吃魚的貓兒,也沒有不喜歡狐媚女子的男人。張先生你想一想,皇帝身邊美眷如雲,後宮嬪妃盡是佳麗,你若不狐媚,又怎能技壓群芳而獲寵?不能獲寵,作為一個女人,你豈不要把一盞青燈
守到白頭?當然,狐媚只能作為獲寵的手段,若要固寵,還得端莊賢淑。所以說,狐媚與端莊,乃是一個女人的兩面,二者不可偏廢。」
這一番奇論,張居正聞所未聞。不過也讓他就此找到了李太后當年在後宮脫穎而出的理由。他覺得眼前這位年不過三十的美麗太后不但可敬,而且可愛,不免由衷讚歎:
「太后真乃巾幗英雄!」
誰知李太后不領情,把嘴一噘,譏道:「張先生,你這一評價,咱就俗了。」
「啊?」
「想當英雄的女人,那還叫女人嗎?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要能夠博得男人的歡心。」
張居正的心怦然一動,他看到李太后眼光中有某種企盼,便小聲言道:
「太后作為一個女人,也許寂寞了一些。」
「是啊,」李太后的心思被勾動,只見她眼眶中溢位晶瑩的淚花,感嘆道,「作為女人,咱有七情六慾,但作為太后,咱又不能不把這些七情六慾扼制下去。」
「太后母儀天下……」
張居正本想說一句安慰的話,出口又覺得不像,便打住了。這時,只聽得門外有一聲輕輕的咳嗽。
「誰呀?」
「是咱。」
馮保的聲音,他出去喊人,本用不了這長時間。但他看出李太后有單獨與張居正多呆一會兒的意思,就在外頭磨蹭了半天。
「人帶來了嗎?」李太后問。
馮保隔著門答:「帶來了。」
「進來吧。」
門被推開,馮保一讓身子,讓一個穿戴入時的年輕女子打前走了進來,張居正注目一看,不禁大吃一驚,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寵愛的玉娘。
「怎麼會是你?」張居正情不自禁站起身來。
玉娘也看到了張居正,但來不及打招呼,只見馮保指著李太后對她言道:
「這是慈聖皇太后。」
玉娘趕緊跪下磕頭,李太后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吩咐賜座,然後笑著問張居正:
「張先生,沒想到吧?」
「臣……」張居正臉色燥紅,不知說什麼好。
卻說在前幾日的一次閒聊中,李太后從馮保口中得知張居正寵上了一位叫玉孃的小女子,她頓覺好奇。在她的印象中,張居正是一個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沒有想到他也會花前月下情意綿綿。今天上午到了大隆福寺後,與張居正談話時,她突然靈機一動,想把玉娘找到這裡來見上一面,於是在中午用膳時偷偷吩咐馮保派人去辦這件事。
乍一見玉娘,李太后驚歎她的美貌,看她走幾步路兒,嫋嫋娜娜,卻沒有輕薄之態,又問了她幾句閒話,無非身世籍貫之類,玉娘也不怯場,大大方方應對無誤,心中對她已是產生了幾分好感。看到張居正在一旁侷促不安,李太后笑道:
「張先生,聽說你身邊多了一位玉娘,咱就想看看是何等的一個標緻人兒,所以今天就讓馮公公去積香廬把她請了來。」
張居正一聽李太后什麼都知道,心裡頭有些緊張,不安地答道:「臣行為不檢點,有失大臣風範。」
「先生不必自劾,」李太后以少有的親熱語氣說道,「咱這個太后不是呆板之人,前些時,看到張先生為國事如此操勞,咱還尋思著,在宮裡頭選一個才貌雙全的宮女賜給張先生,讓她好好兒的侍候你。誰知宮女還沒選出來,這位玉娘倒捷足先登了。這是好事,你不要自責。」
「謝太后。」張居正心存感激。
「玉娘,你過來。」李太后忽然喊道。
玉娘起身走到李太后跟前,李太后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她的一雙撲閃閃的杏眼,白皙圓潤的下巴頦兒,嘆道:
「看你這副長相,也是個有福的人,跟著張先生,不致敗他的運。」
「多謝太后誇獎。」玉娘蹲了個萬福。
李太后朝張居正瞥了一眼,又對玉娘說:「咱若不是太后,肯定就要起你的醋意兒,玉娘,從今天起,你就算從我身邊選拔的宮女,好好服侍張先生,不可耍嬌使性子,你記住了。」
「奴婢記住了。」玉娘羞澀地一笑。
「記住了就好,沒事兒的時候,咱會宣你進宮拉拉嗑子的。」李太后說著,又問,「聽說你很會唱曲兒?」
「奴婢學過幾支。」玉娘謙虛地答。
「現在,你給咱唱一支吧。」
「不知太后要聽什麼?」
「你這妮子,正是懷春的年齡,你就揀懷春的曲子唱一支吧,張先生,你說可好?」
「臣聽太后的。」
說話間,馮保讓人將玉娘隨身帶來的琵琶拿進來,玉娘略一沉思,就捻指彈唱起來:
念多情,拋不掉他的情意兒厚,
清晨起悶悠悠,桃紅紗帳掛金鉤。
孤孤單單無陪伴。
懶對菱花怕梳頭。
熱撲撲的離別恨,把奴的魂勾。
誰能夠把情留、把情留?
背地裡,奴的淚雙流。
奴是一顆實落心,
生生教你溫存透。
溫存透、溫存透,
可恨奴家無來由,
夢赴陽臺把佳期湊,
醒來卻是孤孤單單在繡樓,
看天邊,殘月如鉤……
玉娘唱的是《嶺兒調》,悽切哀婉。唱著唱著,她已是淚流滿面。馮保在一旁觀察,只見張居正眼瞼低垂,負疚之情已在臉上顯露。而李太后受到的感染更深,幾顆晶瑩的淚珠,正滾動在她的發燙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