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遊管家矯情幫巨賈 金秀才大侃蟋蟀經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郝一標請金秀才入座,指著徐爵與遊七說:「這兩位是鄙人的朋友。」

徐爵與遊七都欠欠身子以示歡迎。

郝一標與徐爵都有養促織的嗜好,雖算不得一流高手,卻也在圈子內小有名氣。今夜裡忽然冒出個誰也沒聽說過的金秀才,把在京城促織場中稱王稱霸十幾年的畢愣子拉下馬來,倒真是讓兩人吃驚不小,因此一定要把金秀才請上來一會。至於遊七,雖然是個門外漢,但既然坐在這屋裡,也只能逢場作戲。

金秀才入座,四個人正好各佔一方,郝一標的管家退出去重新把門掩好。金秀才把手中提著的竹筒放上桌面,徐爵睜著魚泡眼,乾笑著說:

「金先生,那隻黑寡婦可在竹筒裡?」

「在。」金秀才點點頭。

「能否讓咱們見識見識?」

「有何不可。」

金秀才說著就把竹筒推到徐爵面前。徐爵雙手捧起,透過草隙朝裡細看,只見黑寡婦此刻又是十分的懶意,伏在筒底一動也不想動。徐爵於是又把竹筒遞給了郝一標,郝一標弄根草伸進去撥弄,黑寡婦也只是稍稍挪了挪身子。

「這黑寡婦,怎麼讓人看不出個大王相來?」郝一標問。

金秀才呷了一口茶,問道:「請問郝老爺,大王相應該是什麼樣子?」

郝一標答道:「畢愣子的那隻金翅大將軍,論顏色是一絲不雜的蟹殼青,翅子金晃晃,鉗子紅彤彤,嘴像獅子嘴,頭像蜻蜓頭,腿像蚱蜢腿,而且毛燥燥的,一看就讓人眼熱。可是你這隻黑寡婦,老是這麼萎萎縮縮無精打采。咱真不知道,它如何就能把金翅大將軍打敗。」

金秀才淺淺一笑,回道:「郝老爺大約是中了賈似道的毒太深。」

「此話怎講?」

「方才郝老爺品評促織是否王者相,用的都是賈似道所著《秋蟲譜》裡的原話。這賈似道稱得上南宋的第一大玩家,對促織之精通,實乃集前人之大成而又有獨創之見,時人無出其右。但賈似道畢竟死去近三百年,這期間滄海桑田該有多少變化?蟋蟀雖為微末之蠢,也不可能一成不變。況且蟋蟀之幽微,賈似道也有發掘未盡之處。」

郝一標與金秀才對話時,徐爵一直專注傾聽。這時插嘴問道:「依金先生之見,黑寡婦勝在哪裡?」

金秀才答:「畢大爺的金翅大將軍,的確是神品,但一看它的動靜,就知它產自敗窯。」

「敗窯?何以見得?」徐爵問。

「一座窯敗後,窯火盡淬於磚中。雖天長日久雜草漫生,但磚中燥氣仍是旺盛。在這種磚縫兒里長成的促織,具純陽之氣,且青色身子紅色鉗子金色翅膀,處處都如火燎油潑,呈現一派英勇之氣。畢大爺的金翅大將軍,正具備這些特點,說它萬里挑一還有些虧,說它可遇而不可求則庶幾近之。從品相上看,金翅大將軍的確有王者風範。」

「既是這樣,它為何會死於黑寡婦之手?」

「這就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金秀才眨眨眼睛,狡黠一笑說,「在下那隻黑寡婦,產自古冢。」

「什麼古冢?」徐爵一時沒聽明白。

「就是年代久遠的老墳。」遊七幫著解釋。

金秀才看了遊七一眼,繼續說道:「這位先生說得不錯,古冢年代久遠,凝至陰之精。產於其中的促織,顏色偏暗,四肢偏短,以通體黑色為上品。由於穴中至冷,促織似醒似眠並不喜動。一旦捕捉到手,順其性以養之,養其鋒蓄其勇,使之投入搏殺,可收奇效。」

「你這黑寡婦捉自何處?」

「香山。」

「唔,那裡的老墳多,」徐爵點點頭,又狐疑問道,「老墳之產就能鬥過敗窯之產,這不一定吧?」

「如果都是上品,古冢之產就一定會勝過敗窯之產,以陰克陽雖屬道家言,卻也是兵家大法。」

金秀才侃侃而言頭頭是道,聞者無不折服。趁徐爵呷茶時,郝一標又問:

「方才金先生說順其性以養之,這究竟是如何一個養法?」

金秀才看眼前這三個人是真心請教且無惡意,也就和盤道出真經:

「養法因蟲而異,不可拘泥。就說這黑寡婦,既出自古冢,又屬雌,可謂陰上加陰。首先要設法給它治懶病,激發其鬥志。對症下藥,又分水療與食療。先說水療,黑寡婦初逮上來,從冷沁沁的地穴到驕陽普照之地面,一下子熱不可耐,致使倦怠加倍。為了讓它適應地面熱度,須得以青草擂碎絞汁,人蜜糖水調勻,再滲入河水慢慢給它洗浴。這裡頭要緊的一點,是必須用河水,井水泉水都不行。因這兩種水太涼,澆上去蟲身難免悚慄,輕者得寒症,重者甚至會丟命。河水性溫,一次一次澆過,不消三日,黑寡婦對地面就適應如常。再就是食療,黑寡婦長處地穴,多吃陰涼小蟲,如果一味順其所好,則仍不能培養鬥志。正確之法是取旱蓮草嫩花喂飼,每餐再配以四五隻繞飛於幹糞上的蒼蠅。餐後,取男嬰便水雜以清水調合讓其啜飲。如此數日,黑寡婦表面上雖然還是懶洋洋打不起精神,但體內已是元氣大充。一遇戰鬥,三兩回合之後就能擺脫惰性,且愈戰愈勇,必欲置敵蟲於死地而後快。」

金秀才不疾不徐,從容不迫道出這一番高論,在座的玩家們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郝一標又把那竹筒兒拿起再把黑寡婦仔仔細細瞧了一遍,嘆道:

「如此一隻好蟲,可惜斷了一條腿。」

「這也無妨,只要調養幾天,它仍是蓋世英雄。」

「請問如何調養?」

「用籬落上斷節蟲,再配上扁擔蟲,一起烘乾研和喂之,再用薑汁濃茶配以銅壺中浸過三日的童便作為飲品,如此調養七日,黑寡婦仍驍勇如初:」

「可他畢竟斷了一條腿。」

「人之斷臂而為英雄者,不也屢有出現麼?」

「這倒也是,」郝一標啞然一笑,旋即試探問道,「這隻黑寡婦,不知金先生能否割愛?」

「怎麼,郝老爺想買?」

「是呀,金先生若有意,可出個價。」

金秀才又把在座三人瞅了一眼,說道:「郝老爺既然有心購買,理當由您開價。」

郝一標舉起一隻手,說道:「五百兩銀子,你看怎樣?」

金秀才笑不作答。

郝一標愣了愣,性急地說:「上回畢愣子的金翅大將軍,咱出過八百兩銀子他不肯讓出。黑寡婦既然戰勝了它,我索性再加二百兩,一千兩銀子,你賣不賣?」

金秀才突然哈哈大笑,在座三人都讓他笑蒙了。

「你笑啥?」徐爵臉一板,問道。

金秀才收住笑,說道:「郝老爺財大氣粗,肯出一千兩銀子買只蟲兒,也算是豪氣干雲,只是我金某不肯賣!」

徐爵見金秀才張狂起來,便威脅說道:「金先生大概不知道郝老爺的名聲吧?」

「我金某雖才疏學淺,但郝老爺的名聲還是曉得的,富可敵國揮金如土。前幾天還張貼告示大量收購胡椒蘇木,以解戶部之困。京城十八大衙門,內監二十四司局全都有哥們朋友,是個通天人物。」

「你既知道這些,為何不肯賣?」

「賣了,在下就得罪了在座諸位。」

「啊?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哪有什麼得罪?」郝一標問。相比之下,他倒顯得彬彬有理。

「方才我金某賺了一萬兩銀子,那是賭。賭桌上只有輸贏,沒有道義。現在你郝老爺要花一千兩銀子買黑寡婦,這是買賣。既是買賣,就得講公平交易。一隻從破棺材裡逮著的蟲兒,哪兒能值一千兩!縱是你郝老爺肯出這個價,我金某若是要了,豈不是坑你?」

「金先生是讀書人,講道義。」遊七嘆道。

「那你說值多少,總得開個價。」郝一標催促。

金秀才把竹筒兒往郝一標跟前一推,大度地說:「我看郝老爺是道中人,有千金買馬骨的俠士遺風。也罷,這隻黑寡婦就送給你了。」

「這……」

金秀才如此慷慨,倒讓郝一標不好意思。沉著臉的徐爵又勉強擠出笑容,讚道:

「金先生畢竟是爽快人。」

「這位老爺不必誇獎,金某奉送黑寡婦,也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郝一標手一抬:「請講。」

金秀才說:「在下進這間房之前,承蒙郝老爺管家提醒,說金某贏了這一萬兩銀票,恐怕出門就有危險。因此請求郝老爺,能否派人護送在下回到寒舍。」

「這有何難,不用郝老爺,咱老徐就可以做到。」徐爵大包大攬答道,接著一拍巴掌,喊了一聲,「來人!」

應聲門響,只見東廠那個「刮刀臉」走了進來,徐爵對他說道:

「你派幾個弟兄護送這位金先生回家,如有閃失,我拿你是問。」

「是。」謝刀臉應諾退到門外等候。

金秀才立忙站起身來,對在座三人拱了拱手,說道:「多謝諸位,金某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