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勘陵寢家臣傳密札 訪高士山人是故知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遊七連滾帶爬退出廳堂,看到遊七惶然退出的窘態,徐爵也渾身不自在。雖然他對張居正家風甚嚴早有耳聞,但如此不留情面還是讓他感到難堪。畢竟,他與遊七的身份差事相同,因此感同身受,竟也產生了捱罵的感覺。

倒是張居正,臉上早已烏雲盡退,好像剛才的事壓根兒沒有發生,他轉向徐爵,和顏悅色說道:「徐爵,你的話還沒說完呢。」

徐爵頓時感到張居正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心中也就產生了一種敬畏。他又眨了眨眼,說道:「我家主人收到摺子,不敢怠慢,趕忙奏報皇上。皇上沒主意,不知如何批答才好。」

「按常例,這兩道摺子應該送內閣擬旨。」

「這個我家主人懂得,只是這裡頭的道理很明顯,」說到這裡,徐爵覷著張居正神色,小心翼翼說道,「方才遊七所言,雖然觸犯了張先生的家規,但他道出了箇中癥結所在。」

張居正默不作聲,沉思一會兒,問道:「李貴妃知道這兩個摺子嗎?」

「知道,」徐爵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她也沒了主意。我家主人看透了李貴妃的心思,對這兩件事情的處理,她都同意摺子上所奏之言。」

「這正是高拱的厲害之處。」張居正在心裡說道。但他依然不顯山不顯水地問道:「馮公公是怎麼想的?」

「我家主人感到十分為難,如果擬旨準行,則讓高拱搶了頭功,從此事情就不好辦,如果駁回摺子,又怕得罪李貴妃,日後更難辦事。我家主人苦無良策,只得派我來這裡向先生討教。」

徐爵本想把事情說得委婉一點,但面對張居正深藏不露的眼神,他不免有些慌亂,因此也就赤裸裸地說出了馮保的為難。其實,他就是不如此直說,張居正也清楚不過。聽罷徐爵的陳述,他伸出指頭,漫不經心地叩動著面前的花梨木茶几,沉吟著說:「其實,這兩件事都不難辦理。」說著,示意徐爵走近前來,細聲細氣與他耳語一番。徐爵聽罷,不禁眉飛色舞,連連說道:「好,好,依先生之計行事,他高鬍子就會偷雞不成反丟一把米。」

張居正眉頭一皺,輕輕拍了一下徐爵的肩膀,提醒道:「徐爵,你家主人如今已升任大內主管,你這位當管家的,凡事要緊開口、慢開言,常言道,小心不虧人。」

徐爵立忙收了興頭,小心答道:「張先生的叮囑是至理名言,小的當銘記在心。還有一件事,我家主人讓我告訴你,今天通政司轉來了湖南按察使李義河的手本,奏報前兩廣總督李延在衡山自盡。」

「哦,有這等事?」

張居正裝出大驚失色的樣子,徐爵幸災樂禍說道:「這個李延,是高鬍子的得意門生,他這一死,高鬍子的陣營裡,便少了一條走狗。」

「李義河的手本還說了些什麼?」

「其餘倒也沒說什麼,僅僅奏報了李延的死訊而已。」

聽徐爵如此回答,張居正也就放了心。看來李義河是個有心人,他把此事的底牌全都告訴了張居正,對朝廷那邊只是敷衍了事地上了一道公文。

張居正瞥了瞥茶几上那隻空無一字的信封背面,似乎要說什麼,只見小校又敲敲門,進來稟告:「張大人,內閣中書馬從雲求見。」

馬從雲接替韓揖在高拱值房當值。他為何此時此地突然出現?張居正眉稜骨一聳,對小校吩咐:「你讓馬大人在外頭稍坐會兒,聽我的傳呼進來。」

「是。」小校躬身退下。

不等小校的身影在迴廊上完全消失,徐爵就滿臉狐疑地說道:「馬從雲不是高鬍子的心腹麼,他怎麼來了?」

「你不要管這些閒事,」張居正陰沉著臉說,「此處非久留之地,我也不留你吃飯了,你去喊上游七,迴廊這頭,還有一道門出去,你們倆趕緊離開。」

徐爵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麼,閃身出門邀遊七走了。張居正收拾好李幼滋的密札,這才傳話讓馬從雲進來。

「張大人!」

隨著這一聲喊,身材頎長穿著六品官服的馬從雲已跪到張居正面前行禮,張居正伸伸手示意他坐下,馬從雲坐在剛才徐爵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一雙眼睛滴溜溜朝屋子四處張望,這一動作引起了張居正的不快,他壓著性子問道:「你怎麼來了?」

「首輔有急件讓我送給張大人。」

說罷,馬從雲從隨身帶來的錦囊裡抽出了一份黃綾硬麵的題本,張居正接過一看,封面上寫了四個鵪鶉蛋大小的蒼勁楷書:「陳五事疏」。一看就是高拱的手跡。張居正一頁一頁翻讀,嘴中不時叫好,不過片刻讀完,他合上奏摺,問馬從雲:「元輔讓你送來,是否是徵求我的簽字?」

「正是,」馬從雲背書一樣說道:「首輔說,皇上以十歲沖齡登基,於政體多有不熟,先帝彌留之際,曾把三位閣臣召至榻前,親授顧命,現在,三位內閣顧命大臣須得戮力同心,輔佐皇上,廓清政體,明辨國是。」

張居正心裡頭明白,這份《陳五事疏》是針對昨日任命馮保為司禮監掌印的那道中旨而來的。連同徐爵剛才提到的那兩份奏摺,都是高拱一手策劃的攻勢。旨在取悅李貴妃,扳倒馮保。平心而論,張居正很是佩服高拱高明的政治手腕,他欲除政敵,步步為營,步步都是好棋。對手稍一不慎,就會落入他精心設計的陷阱而俯首就擒。憑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山雨欲來風滿樓,好戲惡戲都還在後頭。此情之下,他張居正很難做局外人,高拱也不允許他做局外人。這不,大老熱天,讓馬從雲急急如律令把這份《陳五事疏》送到天壽山來讓他簽字,就是要把他拖入這場鬥爭,聯合向馮保發動攻擊。好在張居正早已看清了這場鬥爭的性質,並把自己在這場鬥爭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如何審時度勢進退予奪等大事都已思慮清楚,所以事到臨頭並不慌亂。他起身到裡屋,啟開書僮隨身帶來的墨盒,毫不猶豫地在高拱、高儀之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馬從雲拿到簽好字的《陳五事疏》奏摺,也不再耽擱,告辭走出感恩殿,打馬返回京城。

把這兩撥人接待完畢,不覺已到酉牌時分。王希烈、孔禮一班官員尚餓著肚皮等張居正共進晚餐。因張居正是一品閣老大臣,又是奉皇上旨意而來,在這裡督工的禮部左侍郎王希烈不敢怠慢,吩咐庖廚準備了豐盛的酒席,要為張居正接風。這種官場酬酢最是耗費時間,但張居正也不好推託,只得把脫下的一品官服重新穿上,步入所住廂房一側的宴會廳,一時間珍饈羅列,舉筷飛觴。張居正顧忌著王希烈是高拱線上的人,因此只是勉強應付,就皇上陵寢工程問題,說了一些獎勵的話。一頓飯吃得氣氛越來越淡。本想套近乎的王希烈,隱約感到張居正這個人不大好侍候,也就草草撤席收場,各自回房間休息。

卻說張居正一回到下榻處,即命小校去把那位常先生找來。常先生進來時,張居正已除了官服,並讓書僮給客人沏好了茶水。

賓主坐定,張居正說道:「下午在先帝陵寢工地,我看常先生言猶未盡,因此便讓小校把先生留下來,有些事情還想向你討教。」

常先生坐在明亮的宮燈之下,依然是一身麻衣,只是眉宇間洋溢著一股靈動的生氣。他笑著回答:「閣老大人是名傾朝野的文淵閣大學士,在下只是一介草民。雖胸有點墨,亦難擔當求教之言。」

張居正久居高位,各色人等見得多了,但覺得這位常先生身上自有一種人所不能企及的仙風道骨。從見他第一眼起,他的腦子中就閃過那副對聯:「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現在見這常先生談吐屬對,既無村夫野老之粗俗,亦無文人騷客的迂腐窮酸,更是肅然起敬,因此問道:「聽常先生口音,好像是江西人。」

「閣老大人說得不錯,在下正是江西人。」

「聽你談吐,也是飽讀詩書之人,為何要隱伏草莽,棄絕功名?」

「當年我也曾進京參加過秋試,只是受了刺激,從此再也不肯走近考場一步。」

「你應試過?哪一年?」

常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揚了揚兩道漆黑的臥蠶眉,盯著張居正說:「閣老大人,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你是……」

看到張居正遲疑的神態,常先生悠悠一笑,撫摸了一下修理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鬍子,說道:「閣老大人,你還記得初幼嘉麼?」

「初幼嘉?」

張居正渾身一激靈,這是他年輕時的摯友,一起參加鄉試、京試。正是二十六年前那次京試,他考中進士,初幼嘉卻名落孫山。為了安慰多年的同窗,他寫下了那首在士子中廣為流傳的七律「燕市重來二月初」,前不久,馮保還專門抄錄了這首詩送他。只是光陰荏苒,自嘉慶二十六年在京城與初幼嘉分別,不覺二十多年過去,他再也沒有聽到初幼嘉的任何訊息。現在,常先生驟然提到這個名字,勾起了張居正對往事的無盡回憶,他連忙問道:

「你怎麼知道初幼嘉,你是誰?」

常先生仍舊笑道:「你不記得我,該記得那兩句詩:常記江湖落拓時,坐擁紅粉不題詩。」

經這麼一提醒,張居正立刻就想起來了。二十六年前那次京試,全國各地數千名舉子會聚京師,其中有一江西籍舉子,名叫何心隱,正好與張居正、初幼嘉同住一家客棧。這位何心隱為人風流倜儻,同時也頗為自負。彼此熟悉後,一次舉子們聚會,何心隱在桌上說:「我何某雖然不才,但這次來京會試,奔的就是甲科。餘者皆不在吾輩眼界之內。」一聽這話,張居正與初幼嘉都一下愣住了,誰也不搭腔。需知朝廷有定規,三年一次的京城會試,取進士數百名,共分三級:一稱賜進士及第,再稱賜進士出身,三稱賜同進士出身。其中一級的前三名,第一名是狀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數千名舉子多年寒窗苦讀,千里迢迢趕來京城會考,得以金榜題名者,已屬鳳毛麟角,少之又少。卻是沒有幾個人敢像何心隱這樣口吐狂言只想躋身前三名。一時間酒席有些冷場,靜了一會兒,初幼嘉問道:「柱乾兄,如果你考不上甲科呢?」何心隱一笑,滿飲了一杯酒後,決然答道:「考不上甲科,我何某今生再也不進考場。」卻說半個月京試之後放榜,何心隱不但沒有考上甲科,連乙科進士都沒有他的份。同時落榜的還有初幼嘉。本來,在長達三個多月的旅居生活中,何心隱與初幼嘉因為聲氣相求就已產生了友誼,現在又雙雙落榜,更是同病相憐,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已經金榜題名的張居正對這兩個舊雨新知,除了同情與安慰亦別無他法。放榜後三日,兩人聯袂出京返回南方故里。張居正為他們餞行,互相說了一些勉勵的話。張居正對何心隱說道:「柱乾兄,你也不必負氣,三年後再入京秋闈,甲科榜上一定會虛位以待。」何心隱搖搖頭,滿不在乎地答道:「叔大兄,你不必安慰我,功名原是羈心累人之物,我本來就不喜歡,何況上次酒席上我已說過,今生再也不進考場。」張居正雖然對何心隱的狂人作派頗有腹誹,但又欣賞他的任俠豪氣。於是又問道:「你一個讀書人,棄絕了功名,又能做些什麼呢?」何心隱朝張居正做了一個鬼臉,答道:「前天夜裡,趁你們這些新科進士邀齊了去拜謁座主時,我和初幼嘉兩個閒來無事,便去棋盤街旁的槐花衚衕逛了一回。」張居正來京師不久,就聽說槐花衚衕是妓女聚居之地,當即笑道:「你們還真會找地方享受,是不是有銷魂之夜?」初幼嘉答道:「銷魂談不上,逢場作戲當一回狎客,亦是快慰人生。在青樓上玩得高興時,我哼了幾句歪詩。」說到這裡,何心隱略一定神,接著低聲吟哦起來:「常記江湖落拓時,坐擁紅粉不題詩。此身應是逍遙客,肯把浮名換玉脂。」何心隱剛唸完,初幼嘉接著說道:「槐花衚衕的女史們,倒也粗通文墨,有一位叫梅雪的,頓時就捻動琵琶,把柱乾兄的這首情詩按曲兒唱了,眾女史一齊拍手叫好,開玩笑說,謝大人作得好詩,這第一句詩若改成‘常記槐花衚衕時’就更好了。柱乾兄說這意思雖好,但改不得,一改就不合平仄。女史們就笑鬧著喊他常先生,意思是讓他常去槐花衚衕光顧。」初幼嘉說罷,三人又笑了一回,就此抱拳揖別。不覺光陰荏苒,白雲蒼狗二十六年過去,張居正再也沒有見過初幼嘉與何心隱兩人,但這位何心隱的蹤跡,倒是時有耳聞。聽說他後來因仰慕王陽明的大弟子王艮的學說,師從王艮弟子顏鈞,多少年後,成了名聞天下的大學者,到處授徒講述王學。張居正一直苦無機會再次見到這位當年在京師結識的狂人,沒想到面前這位私闖皇陵禁區的「常先生」,就是當年的那個風流才子何心隱。

事情既已捅穿,張居正再仔細端詳坐在面前的故友,除了偶爾表現出來的神采飛揚的氣質,眼前的何心隱,與當年那位風流倜儻的年輕士子實在相去甚遠,不由得感慨道:

「柱乾兄,若不是你自己說破,我真的認不出你了。」

何心隱笑道:「二十六年前,我們只在京城一塊呆了三個月,認不出本屬正常。今天,

我若不知道新皇上命你來視察先帝陵寢工程,也認不出你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來視察先帝陵寢?」張居正警覺地問。

何心隱臉上浮出詭譎的笑容,盯著張居正意味深長地說道:「叔大兄,我來此地,原是為了會你。」

「哦?」張居正平息了故友重逢的激動,又恢復他那深沉練達的習性,平靜問道:「不知柱乾兄會我為的何事?」

何心隱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說:「叔大兄多年韜光養晦,現在終於有出頭之日了。」

「此話怎講?」

「叔大兄真的要我說明?」

何心隱目光突然變得犀利,張居正看了他一眼,蹙著眉緩緩說道:「柱乾兄不要忘記,此處可不敢胡言亂語。」

「是呀,」何心隱踱到窗前,撩開柔紗窗幔,看著月光下的隱隱山林,感嘆地說,「這裡是大明龍脈之所在,一般人來這裡,除了景仰膜拜,又還能說出什麼!但你我不一樣,你久蓄凌雲之志,要當伊呂一樣的人物,我何心隱也是生於斯世的狂人。選擇這裡來談大明天下,社稷蒼生,正是風雲際會的上乘之地。」

看著何心隱清癯的背影,張居正忽然感到這位故友身上有著一股磁石般的力量。

「柱乾兄,你再也不是當年的何心隱了。」

何心隱回過身來,反剪著雙手說道:「我知道我何心隱在叔大兄的心目中,還是一個尋花問柳的狎客形象。但那個‘常先生’早已死去了,這其間的人世浮沉,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這些談資且留將日後細細道來。今天,我們還是先談正事。」

「你究竟有何正事?」

「談正事之前,我先請你看樣東西。」

何心隱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份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