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秦秀麗這號不看男人臉色永遠自以為是的麻迷婆娘,我在長期的婚姻關係中總結出一套對付她的辦法,那就是你不賢惠我就比你更混帳,你不說人話我也就只好滿嘴的昏話鬼話混帳話。
怎麼了?怎麼了?你咋老是一臉的倒霉相?下了班剛進家門,我那杏核眼高顴骨塌鼻子的婆娘秦秀麗就衝我嚷嚷。
那天我在單位無端地受了窩囊氣——曹局長去向他的上級彙報工作,本想表功,不料也無端地捱了一頓剋,原因是我們局某職工為評職稱的事寫了匿名信告狀,並且威脅不解決問題就要上訪,主管的副市長就把曹局長收拾了一頓,說他沒有辦好自己的事,沒有管好自己的人,影響了安定團結的大局。曹局長現躉現賣轉過身就把氣撒在我身上,原因是我負責的部門分管本單位的信訪。我於是也窩了一肚子火,心想匿名信這種事誰能防患於未然誰能管得了?這麼大的單位要是沒有一個好事者無事生非那豈不是咄咄怪事?況且你們領導處理牽涉職工個人利益的事情總是要照顧七大姑八大姨協調各種各樣的關係,難免有的人就作了犧牲就不服氣而且求神告廟無門於是就想出寫匿名信這種辦法來撒撒氣,誰能把他咋的?我當主任的低能你當局長就一定比別人尿得高?
儘管窩了一肚子火,我也不能在領導氣頭上再硬碰硬自找殘廢,所以回到家仍然一臉愁苦就像飢餓時被人掰走了半個饃饃貧窮時讓小偷掏了兜裡僅剩下的吃飯錢一樣。
我倒霉相就倒霉相不要你管!你顴骨長得那麼高明明就是剋夫相!我倒霉大半都跟你有關係,沒有個賢惠婆娘我不倒霉誰倒霉?對於秦秀麗這號不看男人臉色永遠自以為是的麻迷婆娘,我在長期的婚姻關係中總結出一套對付她的辦法,那就是你不賢惠我就比你更混帳,你不說人話我也就只好滿嘴的昏話鬼話混帳話。
勞駕趙主任剝上幾頭蒜,準備吃清燉羊肉。我看今兒買的羊肉裡頭有一個長條形的東西像是羊鞭,給你吃了長精神再去找小姐就能百戰不殆。秦秀麗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對我不錯,且不管她調侃我的話是真是假廚房裡確實飄散出羊肉的香味。
老子不吃羊鞭照樣百戰不殆。我困了乏了厭了倦了也不想吃臭烘烘的大蒜了,你做你的飯我先咪一會兒再說。說罷我從茶几上抓起一個洗乾淨的紅富士蘋果就進了臥室。我平展展躺到床上啃吃了蘋果順手就將蘋果核兒扔到了床頭的地板上。
趙主任,趙爺!我家的婆娘一邊大喊大叫一邊來到臥室要揪我起來吃飯。哎呀,這是啥?你狗日的要謀害我!秦秀麗一不小心讓我扔下的蘋果核兒滑得在陶瓷地板上跌了個屁股墩兒。
農民!秦秀麗一如既往地罵我說,以消解眼下尾巴骨一帶的疼痛。
秦秀麗對我使用語言暴力頻率最高和最惡毒的話就是“農民”。
秦秀麗說我是農民很有道理。我家世世代代就是農民。我是頂著一頭麥衣(相當於東北、華北人說“頂著一頭高粱花子”)進城唸書的,然後又帶著滿身的泥土味兒當了幹部,娶了小市民出身的秦秀麗做妻。秦秀麗家要論階級成份正是所謂的“小商販”,只不過因為她爺爺作為農民後代是不肖子孫,懶於勞動逃離土地混進縣城,後來就做了小生意。小縣城的人總覺得自己比農民高人一等,殊不知小市民習氣比起農村人的淳樸厚道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跟秦秀麗是大學同學,那時候她不知看上我的啥了,往死裡追我,想不理她都由不得我。毛病出在我那時候也沒有戀愛經驗,而年輕的身體對異性又有旺盛的需求,再加上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即使真醜看起來也不那麼醜,況秦秀麗長得也算差強人意,這樣一不小心我就上了賊船。我在家的時候因為兄弟姊妹好幾個,也沒人把我當回事,雖不能說是人嫌狗不愛,但也絕沒有多少溫情和嬌寵,遇到了秦秀麗,有人關心有人照顧的感覺真是不一樣。我本來長得也算挺拔,濃眉大眼,她在校園內外以挽著我的胳膊高視闊步為驕傲,我自己也真的像一切談戀愛的人一樣動輒熱血沸騰。花前月下的摟摟抱抱愉悅而又銷魂,秦秀麗充滿青春活力的滾燙的嘴唇和舌頭也不失之為天下美味!
儘管是秦秀麗主動追求我,但在我倆交往的過程中她偶爾也還是會露出狐狸尾巴,那就是她從小市民家庭帶來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好像我出身農村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是缺陷是先天不足。大學畢業後是我先選擇了遠離家鄉來到我們這個西部城市,秦秀麗屁顛屁顛也就跟上來了。我心想離家遠了出身農民就可以忽略不計就也不算是什麼短處了,秦秀麗在我跟前唯一的優越性說不定也會蕩然無存。可是新婚燕爾的熱乎勁兒並不能萬古常青,況我們已經戀愛好幾年彼此早已沒有了新鮮感,我在她身上笨拙地開墾處女地也是在大學畢業之前完成的。所以,甜甜蜜蜜的小家庭維持了不過三、五年時間,感覺就慢慢變味了。真正的婚姻家庭不僅有卿卿我我摟摟抱抱接吻以及性交,與此同時必然還有油鹽醬醋茶吃喝拉撒睡,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找人修理漏水的馬桶捅開堵塞的下水道並不都充滿了詩意,有了孩子就更麻煩,從把屎把尿到喂吃喂喝到看病服藥,從只會哭鬧到呀呀學語到蹣跚走路,從加強營養到智力開發到培養特長,在這一系列過程中我充分想象到了當初我父母的不容易,同時也逐漸生髮出許許多多的厭煩和無奈。客觀地說在我們的家庭生活中秦秀麗無論責任意識還是所付出的辛勞都比我要更勝一籌,儘管這樣我對於如此這般的婚姻還是很不滿意,尤其不滿意秦秀麗平庸瑣碎絮絮叨叨整天在你眼前晃來晃去一身的油鹽醬醋味道和小市民習氣,本來和和美美的夫妻親親密密的“另一半”有時候感覺上形同陌路心理上更是覺得彼此越來越遠。這樣,不知從何時起,我跟秦秀麗夜裡在床上偶爾就弄出背靠背的姿勢來,因為生活中的雞零狗碎而引起的拌嘴也隨之而來。
農民!秦秀麗用高度惡毒的語氣說。
農民就農民。我吃飯的時候故意把嘴弄得很響,吃著吃著一個響亮的噴嚏將唾沫星子及各類汁液四散噴濺,其中相當一部分涉及到了秦秀麗的衣服和麵部。我在心裡還在為農民辯解:農民才不這樣,就連豬也不是這樣的,你她媽的拿農民當罵人的字眼,那我就給你“農民”一下,看噁心不死你狗日的!菜碟子還沒有端走,我就把腳伸到權當飯桌的大理石麵茶几上,而我的腳丫子喜愛出汗我又故意一禮拜沒洗過,惡臭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