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劉奇睿竟然多門學科作弊,讓監考老師忍無可忍,最終取消了他的物理考試成績,使他在全班的成績排名跌落到後進生行列。作為一個出了名的好學生考試連連作弊,成為第三中學初二年級期末考試的爆炸性新聞。這件事對班主任何玲無疑是一個打擊,她覺得對許校長無法交代。
何老師找劉奇睿談話:「說說吧,你到底怎麼回事兒?為什麼學習成績一落千丈,為什麼好幾門學科都作弊?你好端端的優秀生,為什麼自甘墮落?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劉奇睿沉默半天,後來終於開口為自己辯解:「我本來不優秀,也不想當優秀生。您和我媽一樣,非逼著我當尖子生。我和別的同學一樣,也沒多長出一個腦袋來,他們考得差沒有人批評,有了進步還受表揚,我為啥不能考得差?我作弊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您,為了我媽。我知道萬一考不好,你們都愛面子,會把我吃了。」
何玲瞪大了眼睛。她覺得眼前這個劉奇睿難以理解,她簡直不認識這個孩子了。
兒子出了問題,蘇甦比劉奇睿的班主任更難受。
從十月懷胎,一個小生命在肚子裡萌芽,兒子一直是蘇甦的希望。還好,她和老公的遺傳基因不錯,胎教等優生優育的措施大概也起了作用,這個兒子從相貌到智商,總體質量很好。在幼兒園老師就挺喜歡,說劉奇睿聰明、懂事、有禮貌。自從上了小學,兒子一直是班幹部、學習尖子。所有教過他的老師都在蘇甦當面說她有一個好兒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在蘇甦的腦海裡,劉奇睿學習好、保持尖子生的地位天經地義,除此而外不可能出現第二種情況。在初一,劉奇睿和同學打架,仔細追究根源,問題應當在兒子身上,但何玲老師對劉奇睿護短,有意無意地認為只要學習好,一俊遮百醜,所以無論發表意見或者處理問題,總是偏袒劉奇睿。老師這樣做某種程度上掩蓋了孩子的問題和缺陷,影響到蘇甦對兒子身上潛在的危機也缺乏清醒認識,一如既往覺得兒子是最棒的、最優秀的。
最棒、最優秀的兒子考試作弊,成績排名淪落到全班倒數!知道了這個結果,蘇甦頭頂上晴空霹靂,一下子懵了。她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了頭,眼淚直流,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劉望春下班回來,坐到床邊搖了搖蘇甦的身子:「老婆同志,咋了?昨晚上沒熬夜呀,大白天睡覺幹嗎?」
蘇甦沒有動靜。劉望春掀開被子一看,妻子眼睛紅腫,人一下子變得憔悴。問急了,蘇甦淚水長流:「劉奇睿學壞了。我讓你放開膽量想,你也想象不出劉奇睿期末考試考成什麼樣。」
兩口子正說著,劉奇睿放學回來了。
「劉奇睿,你過來!」蘇甦的聲音尖銳高亢近乎歇斯底里,把劉望春嚇了一跳。
劉奇睿磨磨唧唧來到父母跟前。看母親的表情,他預感到暴風驟雨即將來臨,於是低了頭,用沉默來應付。
「告訴我和你爸爸,期末考試你在全班排名多少?」蘇甦聲色俱厲。
「倒數第三。」
「什麼,你在全班考倒數第三?」劉望春也很意外,「是不是登記分數弄錯了,你怎麼會考倒數第三?」
「不光倒數第三,還考試作弊,不光作弊,好幾門課都抄襲別人,讓老師抓住了。你說你丟人不丟人啊!」
「我知道,只要我考不好,您就會急瘋了。我害怕您不能接受我考試成績差,才作弊的。為什麼別人考不好沒事,我考不好就天塌了?」劉奇睿低著頭,總算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你考試作弊還有理了?說來說去好象責任在我。你學習本來就好,考試成績本來應該比別人高,憑什麼要考成倒數第三?」
「我幹嘛非要當尖子生,我當個差生、後進生為什麼不可以?」
「啪!」蘇甦伸手狠狠扇了兒子一耳光:「劉奇睿,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好好學習,成績再繼續往下出溜,你媽就沒有啥活頭了,我去死!」
「蘇甦,冷靜些。劉奇睿,不許和你媽犟嘴。」劉望春兩邊勸。
劉奇睿梗著脖子,眼睛裡表達的意思是不理解,不服氣,也不認錯。
蘇甦打完孩子又後悔,倒頭伏在枕頭上,嗚嗚哭了。
第二天發生的事情更讓蘇甦和劉望春出乎預料。劉奇睿放學回家,竟然撬開爸爸書桌上抽屜,將裡面大半瓶安眠藥吞服了。這是前段時間劉望春鬧失眠,通過醫院的熟人買來的,後來沒再吃,在抽屜裡鎖著。
蘇甦回到家發現兒子吞服了大量安眠藥,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送醫搶救,自己差點沒氣得昏過去。
劉奇睿被弄到醫院,經過洗胃和採取別的醫療措施,總算救過來了。後來身體恢復了,劉奇睿卻不願意回三中去上學:「我哪兒有臉再進三中大門?爸爸媽媽要是不怕我死,不怕我離家出走,就把我再送到那兒去吧。」
「要不要給劉奇睿轉學?」蘇甦和老公商量。
「我覺得應該轉。劉奇睿畢竟是個孩子,我們對他不能要求太高,硬逼他回三中,兒子必然要承受很大的心理壓力。自殺未遂這件事會讓老師、同學把他看成一個怪物,萬一劉奇睿受不了別人的歧視,恐怕還會出問題。關鍵是當初他進三中是我們求許生祥給辦的,現在又要轉走,還得給許校長說好話。你跟許生祥的關係有淵源,還得你去求人家。」劉望春說。
「我才不去求他呢,那個畜牲!」蘇甦脫口而出,罵許生祥。
「蘇甦,這可不是頭一次了,你提起許生祥就咬牙切齒,他把你怎麼了?」劉望春立即滿臉狐疑。
「嗯,也沒怎麼。就是為兒子轉學跟他吃過飯,我看不慣許生祥在女人面前輕賤的樣子,年輕時候我就看不慣他。」蘇甦意識到失口了,許生祥酒後侮辱她的事絕不能讓老公知道,所以趕緊掩飾,不過她的臉羞紅了。
「不對,蘇甦你和許生祥之間肯定有事,你不應該瞞著我。」劉望春心中的疑慮難以消除。
「你再不要瞎扯,劉奇睿上學才是最關鍵的。」蘇甦趕緊岔開話題,「你說得對,兒子堅決不去三中,我們也不能硬逼,不過,再回過頭來找四中,我倆怎麼向邵瑋開口呀?按照咱家的住址,劉奇睿本來應該上四中,咱非要擇校,給弄到三中去了,現在出事了,回過頭再找邵瑋,即使人家能接受,我的臉面往哪兒擱?」
後來,劉望春陪著老婆一起去找邵瑋,實事求是把兒子在三中學習退步、考試作弊、受不了老師和家長的批評有過自殺舉動,一五一十說了,然後請邵校長關照,考慮一下能不能接收劉奇睿到四中來唸書。
邵瑋聽了,臉上波瀾不驚。他說:「孩子年齡小,出點狀況不奇怪。尤其初二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容易出問題。不過你家孩子本來挺好,出這麼大的事情不應該。你們做家長的應該好好總結總結,家庭教育對下一代的影響不可小視,教育孩子,家長和學校密切配合才是。」
「邵校長說得對。孩子出了大問題,才能讓人深刻反思,歸根結底還是對他的教育出了問題,我們做家長的責任很大,教訓很深刻。不過,我相信今後我和蘇甦能比以前做得更好。我和蘇甦來找您,是無奈之舉,請邵校長考慮一下,能不能幫我們克服這個天大的困難。」劉望春說。
「沒問題呀。你們兒子本來是我們學區的,接收他責無旁貸。況且你倆什麼都不隱瞞,就衝家長對我們的信任,這個孩子四中要了。」邵瑋表態說。
蘇甦、劉望春致謝不暇。
劉奇睿也被放到羅萍的班級。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羅老師發現這個孩子的確有問題。性格上有點兒木訥,不大愛說話,臉上的表情以陰到多雲為主,笑意很少,課堂反應也顯得遲鈍,接收和消化老師所講的內容似乎很費力。羅萍已經從校長和家長口中掌握了劉奇睿曾經自戕的狀況,她弄不明白究竟是安眠藥損害了他的智力,還是他的心理障礙沒有消除,總而言之,劉奇睿成了羅萍老師需要特別關注的一個學生。
「邵校長,劉奇睿有心理問題,弄不好腦子也受傷了。我恐怕教不好他,辜負了您。」羅萍對邵瑋說。
「又給了你一塊難啃的骨頭。辛苦你了,羅老師,你盡心就成,我相信你。」邵瑋寬慰羅萍說。
王金子的養母王大媽找到學校,要見她兒子的班主任羅萍。羅老師正好在邵瑋那裡,王大媽就追到校長辦公室來了。
王大媽說:「我家的娃娃變了,都好幾個月了,放學回家啥活兒也不幹。以前王金子可勤快了,進了家門幫我做這做那,如今成了機器,學習機器。除了看書寫作業,別的啥也不幹,有時候飯做好了,半天還叫不到跟前。」
「你得說他呀,小孩子不能慣,有毛病要及時糾正。」羅老師說。
「我也說了,他不聽。王金子對我說,‘媽,我是為了早早上大學,早早掙錢,好讓您早點兒享福。我想提前一年上高中,提前兩年上大學,不加班加點看書怎麼能成呢?’邵校長,羅老師,我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我估摸著,學習跟幹體力活兒一樣,本來你的肩膀頭能挑八十斤,非要挑一百八,那不把人掙壞了?腦子用壞了,該咋辦呢?我不放心,說他他又不聽,只好到學校來求老師、校長幫忙。你倆管一管這娃娃,上大學遲點早點怕啥,我身體還硬朗,也不靠他養活,甭把他累壞了。」王大媽說。
「哈,沒事兒,腦子越用越發達,用不壞的。」羅萍說,「你兒子是個很爭氣的孩子,上進心強,很努力,將來一定有出息。不過,回到家啥也不幹真不對,你那麼忙那麼累,他應該體貼你才是。回頭我說說他。」
邵瑋也對王大媽說:「你養的這個兒子錯不了。你不是說,孩子刻苦學習,是為了早點兒上大學,早點兒掙錢,讓你早點兒享福嘛,說明王金子有孝心,有責任感,是個好孩子。任何人想要創造奇蹟,都得狠下功夫,否則怎麼能成功呢?我倒很讚賞你兒子這種恆心和毅力。要是孩子沒有想別的歪門邪道,一門心思都在學習上,我看,你辛苦就辛苦一點吧。多支援孩子,王金子說不上真是個奇才,提前上大學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我就放心了。校長、老師都說沒事,就叫他好好努力吧。我累點兒沒啥,只要孩子能走正路,能有出息,比啥都好。」王大媽聽了邵瑋和羅萍一番話,放心了,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本年度中考一天天臨近,王金子通過羅萍和其他科任老師把初三年級的中考模擬題找來,嘗試答卷,然後懇求老師給評判評判。老師們通過批閱王金子的答卷,得出的結論是:他的成績和初三學生比較,已經達到中上水平。王金子從老師口中知道自己文化課已經達到初三年級中等偏上的水平,找到羅萍說:「羅老師,我想提前一年考高中。」羅萍想了想說:「你這個想法很大膽,我也知道你很努力,不過你現在的水平能不能考上高中沒有十成的把握,因為你畢竟沒有系統地學完初三課程。你先繼續努力,我問問校長和教務處,看看提前參加中考有沒有可能性。」
羅萍找到邵瑋,問王金子有沒有可能提前一年參加中考。
邵瑋校長說:「王金子真想試試?不過,初中生提前一年考高中,不僅咱們學校史無前例,多年來整個龍川市好象也沒有過。所以說,哪怕王金子真有能考上高中的實力,這事情能不能做還要打個大大的問號。你先給鼓鼓勁兒,讓他不要放鬆努力——鼓勵學生永遠是最好的教育手段——然後我去問問教育局、招生辦,看看人家能不能給他提前參加中考開綠燈。」
最終由教育局長鄭凱萍拍板,招生辦給王金子提供了參加中考的機會。鄭局長說:「這種事只能個案處理。我估計別的學校不會再有類似的情況,提前一年參加中考,這種孩子是超常兒童,極個別的。我給招生辦說一下,中考時給你那個學生——叫王金子是不是——安排個座號,讓他直接考試就是了。和你們學校初三學生一起報名,備註欄裡說明一下即可。他考試的成績要是達不到高中錄取標準,就算沒有這回事;如果說成績達到了錄取線,到時候再說,視需要向其他學校通報一下也沒什麼不可以。」
這一年的中考,四中整體成績仍然沒有太大的起色,但王金子成績不錯,給學校製造了一個亮點。他的成績在全市考生中居於中等偏上水平,夠得上省級示範性高中市一中的錄取線。邵瑋專門就王金子能不能提前一年上高中又找了教育局領導,鄭凱萍當即表示,只要這孩子有提前上高中的願望,就可以錄取。後來,王金子果真被市一中錄取了。
如果說四中的王金子提前一年考上高中是個奇蹟,在三中就讀的黃小小竟然沒考上高中不能不說是個意外。
有一個星期天,班主任邱老師在大街上遇見黃小小,她身邊陪伴著一個男孩。男孩的形象很有特點:頭髮留得很長,亂糟糟的,完全遮蔽了眼睛,臉只留下半邊,整個看上去彷彿從垃圾堆撿了一個女士頭套胡亂扣在腦袋上。牛仔褲乃至上衣都破破爛爛,而且是故意弄出來的洞。黃小小挎著男孩的胳膊,很親密的樣子。
「黃小小!」已經走到面對面,邱老師猛喝一聲。
黃小小嚇了一跳,抬起頭,才發現班主任站在面前。剛才怎麼沒發現呢?居然和老邱撞在當面!黃小小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鬆開了男孩胳膊。
「你行啊!一個初中生在大街上和男孩挎著胳膊,也不嫌寒磣。你交往的朋友挺有特色,看看這形象,這裝束,挺能吸引眼球啊。」邱老師不覺怒從心起,在大街上呵斥自己的學生。
陪伴黃小小的男孩已經不是她原先的網友「都市版許三多」了,而是她通過網路認識的另一個高中階段輟學的社會青年,小名叫「豬嘴」。前段時間和媽媽慪氣,黃小小故意利用上輔導班的時間泡網咖。她胡亂瀏覽一些網頁,玩玩遊戲,厭倦了,就想找人聊聊天。黃小小本來對「都市版許三多」有興趣,但那個高年級男生卻在網上消失了,永遠也不出現,估計他距離高考不遠,告別網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去了。於是黃小小弄了個新的qq號,暱稱叫做「傻傻的小女生」,急切地想找到合適的「聊友」。她胡亂翻檢,找地址在本市的人,發現一個暱稱叫做「王寶強」的。「王寶強」不就是「許三多」嗎?黃小小於是將此人加為好友。這個網上暱稱「王寶強」的就是「豬嘴」。「豬嘴」聊天很直接,第一次接觸就說:「我想看看‘傻傻的小女生’到底傻不傻。」黃小小那幾天下意識要尋找點刺激,毫無防範,立即答應和「王寶強」在酒吧見面。
第一次在酒吧,黃小小對「王寶強」的印象不好也不壞。他長相醜陋,嘴唇厚實而且上翹,頭髮留得長,但對女孩很規矩。他說黃小小:「你看上去的確很傻,傻得讓人不忍心欺負你」。分別時黃小小問他:「你的真名叫什麼?」「王寶強」說:「老爹老媽喊我‘豬嘴’,上學時同學誰要這樣喊我揍他。給你個特權,你就叫我‘豬嘴’吧,叫‘豬哥’也行。」黃小小笑了,笑「王寶強」嘴巴長得真和豬八戒有一比。不過,他的性格看上去憨憨的,恰如豬八戒性格中可愛的一面。黃小小對「豬嘴」的戒備心理基本上解除了。
沒過多久,黃小小又跟「豬嘴」去了迪廳。黃小小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她看到瘋狂的計程車高音樂中,那麼多年輕人瘋了一樣,肢體動作隨意而又狂放,伴隨著尖叫和汪洋恣肆的表情拼命宣洩,非常刺激。尤其是若干長髮女孩脖子上像安裝了彈簧,腦袋不停歇地大幅度搖晃,染成五顏六色的頭髮看得人眼花繚亂,讓黃小小有一種莫名的震撼而且羨慕。人的脖子怎麼能如此結實耐用百折不撓呢?要是換了我,恐怕早把脖頸擰成麻花了,頭也會暈得受不了。黃小小想。
黃小小和「豬嘴」一起走上迪臺跳計程車高。音樂很刺激,臺子也有彈性,胡亂扭動著身體,尖叫著,黃小小感覺很過癮,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痛快淋漓。她也模仿那些瘋狂搖頭的人,沒幾下就覺得頭被搖暈了,脖子的強度明顯不夠。從迪臺上下來她問「豬嘴」:「那些人搖頭為什麼能堅持那麼久,也不暈?我怎麼搖了幾下就不行了,脖子受不了。」「豬嘴」說:「她們經常蹦迪,動作熟練唄。」黃小小還是不信:「我看這些人像吃了什麼藥,至少打了雞血。」「豬嘴」笑了,笑得有點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