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得市一中《關於規範教師家教行為的幾條規定》成了一紙空文,對熱衷做家教的人沒有約束力,阮克剛特別惱火。
有一天下午剛上班,阮校長站在校門口看學生有沒有遲到現象,校門口開進來英語教師胡巖炫目的轎車,司機位置上是濃妝豔抹的時髦女郎。阮校長怒從心起,擺手讓車子停下。
「胡巖,你下來!」阮克剛衝著副駕駛位置大聲嚷,「上課鈴響過多長時間了,你才來上班?有沒有紀律觀念?」
「阮校長,脾氣這麼大幹嘛?」胡巖從車上下來,嘴角叼著香菸,滿臉不在乎,「我第一節沒課,上班晚幾分鐘不影響工作。再說啦,遲到的又不是我一個人,你不是說要人性化管理,老師只要保證把課上好,八小時坐班不見得非那麼嚴格。怎麼啦,校長大人說話不算數?」胡巖反過來將阮克剛一軍。
「你的課上好了沒有?說你還不服氣,整天把精力放在家教上,課堂教學能不受影響?家用小汽車還僱人開呢?你牛啊!老闆身邊有女秘書,你弄個女司機,挺會趕時髦的,還弄到學校來招搖!讓年輕老師看了,你美女香車,都是靠家教掙的錢,他們都向你看齊,正常的教學工作有誰會好好幹?胡巖我跟你說,有本事買車最好自己開,沒有駕照把你的破車鎖起來,在校園裡注意點兒影響!」
「哎,校長,我該沒得罪你吧,為啥跟我過不去?」胡巖並沒有被阮克剛的氣勢所壓倒,大聲叫屈,「市一中做家教又不是我胡巖一個人,你要能把大家都管住,我也不做了。再說,我正常的教學又不差,帶的班哪次考試也不是倒數,做家教還能促進學生成績提高呢。買車是人民生活水平提高,體現社會主義優越性。駕照暫時沒拿上,讓保姆先替我開車,犯法嗎?你阮校長管得太寬了,是不是對我生活好點兒眼紅?當領導不要貪汙腐敗就行了,對老百姓要寬容一些。」
阮克剛氣得肚子脹,他說不過胡巖。
「你把車開回去吧,省得放到學校有人覺得刺眼,到處都有紅眼病人呢。下班時間來接我。」胡巖對女司機說,還不忘捎帶譏諷阮克剛。
「我才不來接呢,你打的。莫名其妙讓人說一頓,掃興!」開車的女郎對胡巖缺乏必要的尊重,表現出兩人的關係非同尋常。
阮克剛直接去了副校長辦公室,一見方知行就發牢騷:「家教之風不但沒煞住,有的人還變本加厲。你看那個胡巖,香車美女,招搖過市,哪兒像個人民教師呀。我說幾句,他還振振有詞,瘋狂做家教好像理所當然!」
方知行嘆息:「是呀。咱上次弄的《規定》確實沒起到應有的作用,家教上癮的人我行我素。不過這也有利於我們保持清醒頭腦,看來老師在校外、課外的言行只能疏導,硬性規定的方式不合適,也不見得能奏效。」
「所以我說,還是要想出更有效的辦法和手段來。家長唯恐自家孩子學習落後,考不上理想的大學,將來就業有大麻煩,所以互相攀比,誰也不想落後,把家教弄得很熱。這種風氣有它深刻的社會背景和歷史根源,我們無力改變。具體到咱學校,老師身後有家長追著攆著非要讓給孩子做輔導。我們既然堵不住,能不能採用別的方式來解決呢?方老師,我初步的想法是這樣,由學校出面,集體辦補課班,把學生接受家教的時間給佔領了。這樣,家長出很少的錢,學生能享受到和家教同樣的輔導,由學校出面安排的輔導老師也能拿到相應報酬。這種方式和家教比,顯然有它的優勢,試試看能不能把學生吸引過來,瘋狂家教也許就沒有市場了。您說呢?」
「嗯,你這個思路是好的。不過,也有許多困難。比方說吧,週一到週五有晚自習,星期六本來也安排了課程,再弄輔導班,免不了在晚自習之後安排,這樣學生在校時間太長,晚上回家安全出問題學校恐怕難逃責任,還有學生晚飯的問題等等,挺複雜的。」
「老師個人做家教也有這個問題呀。晚自習之後到高中學生就寢,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可利用。吃飯問題,晚上回家需不需要接送的問題,應該由家長來考慮。我們想得太多,前怕狼後怕虎,最終啥也別幹啦。」
「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不是學校出面辦班嗎?給輔導老師報酬,必然牽涉到向學生收費,收費是非常敏感的問題,既要報批,又很容易被人說成亂收費。總而言之很麻煩,必須認真籌劃,而且你當一把手的要準備承擔風險。這些事情你首先要想好,想清楚。」方知行語重心長,表現出對校長工作真心實意的支援。
「方老師您考慮問題周到細緻,說得很對。有風險我擔著,有困難咱共同克服。今天咱倆算碰過頭了,下來您和教務教研室先琢磨具體的實施方案,等基本成熟了,再拿到學校領導班子會上討論通過。至於收費報批的問題,教育局好說,他們畢竟是咱們的頂頭上司,倒是物價部門需要疏通。市物價局的女局長孩子在咱們高二奧賽班,讓班主任私下說一說,估計她能支援。不過,主管學校收費是姓康的副局長,不大好說話,要想辦法對付。這個工作我來做。」
正如阮克剛所料,辦課外輔導班收費在教育局阻力不大。相關科室給程元復彙報後,程局長認為市一中這樣做,是想方設法為家長排憂解難減輕負擔,應該支援。表態之後程元復給阮克剛打電話:「老阮,你辦課外輔導班收費,我這兒沒有問題,物價局的工作一定要做好。要不然一旦有家長告狀,很麻煩,學校亂收費是敏感問題,大家都很關注。別為了這點兒小事讓市上領導再收拾我們。」
阮克剛讓辦公室安排一頓飯,要和物價局領導溝通輔導班收費問題。物價局女局長果真很給面子,在飯桌上表態說:「一中辦課外輔導班,簡直辦到家長心坎上了。既省錢又能保證輔導效果,我們為什麼不支援?我就是學生家長。」可姓康的副局長和女上司口徑不一致,發難說:「你們一中晚自習、週六上課收費,本身沒有政策依據。物價局很照顧你們了,要增加新的收費專案,難度很大呢。局長要是拍板,我是副局長,照辦就是,可出了問題我負不起責任。」他這樣一說,弄得女局長有幾分尷尬,只好說:「下來以後再商量。」
阮克剛打聽到康副局長喜歡附庸風雅,尤其對收藏古籍、線裝書有興趣,於是投其所好,派人陪著他從新華書店搬回去一堆精裝古籍,由學校買單。花在康副局長身上的錢,是市一中從新華書店購買教輔資料的回扣,本來可以充實學校的小金庫。副局長吃了人嘴軟,拿了人手短,對市一中輔導班收費不再說什麼了。
辦輔導班的方案確定,收費問題也得到相關部門許可,市一中給全體學生家長印發了宣傳材料,說明學校開辦輔導班是正常教學的科學補充,安排各科優秀教師授課,保證質量,收費低廉——每個學生每課時僅需2?5元,相當於私人家教費用十分之一不到——動員家長支援孩子報名參加。
宣傳材料發出之後,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各種不同反響,有一股暗藏的力量和學校辦輔導班角力。
好學生及其家長基本沒有響應,原因在於這部分學生請家教的本來不多,少數請了家教的家長期望值很高,不在乎花錢多少,他們覺得學校辦大輔導班魚龍混雜,自家的好學生夾雜其間弄不好還退步了呢。報名上輔導班的大多是家庭經濟狀況差、學業成績中等或者更差的學生。這樣的生源讓輔導班代課老師自信心大受影響,擔心辛辛苦苦授課,假如學生成績提高不大,輔導效果不明顯,豈不是要損害自己聲譽?有個別靠做家教掙錢的老師給學生及其家長放話:「學校辦的輔導班教學效果要比我好,我分文不取。」他們極力勸阻學生不要上輔導班。最終,阮克剛校長強力推動的課外輔導班並沒有出現預料中的蓬勃興旺,而是不死不活,勉強維持。
輔導班還惹出了麻煩。
有一天,程元復專程來到市一中,召集學校領導班子開會,宣讀一封學生家長的告狀信。這封信越過教育局直接寫給卜義仁副市長,內容說市一中除了向學生收取政策允許的學雜費之外,還統一收取晚自習和週六補課費、教輔資料費、校服費等等,最近又巧立名目加收課外輔導費,說自願報名,但他家孩子不自願,卻被某一科老師強制參加。家長還在信中向副市長訴說他被一家集體所有制企業強迫提前退休,養老金很低,老婆有病,家庭生活無比艱難。對一般家庭來說,孩子上不起學的問題大都發生在大學階段,他家孩子連高中也上不起。卜副市長在家長來信上批示:「責成教育局調查處理,堅決取締亂收費,保證每一個家庭困難學生不因為經濟問題而輟學。」
「你們說,怎麼辦?雖然家庭困難學生是個別的,但家長反映的情況並沒有故意誇大,主管領導既然作了批示,我們必須向上有個交代,也要解決好相關問題。」程元復問市一中領導。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這種學生屬個別情況,自己不上輔導班就行了,不上就不用交費嘛。至於哪個老師強迫學生上輔導班,要查,這樣做顯然不合適,應該予以糾正。話說回來,告狀的家長大概真困難,其實我們辦輔導班,不正是想給這樣的家長、這樣的家庭減輕負擔嗎?上輔導班能讓學生查缺補漏,提高成績,一個課時只花兩塊多錢,不比請家教節省多了?今後可以進一步完善操作辦法,家庭有困難的學生可以減免費用。看來還是和家長溝通不夠。輔導班所收的錢,取之於學生用之於學生,除了給輔導老師和值班管理人員的勞務費,學校只能賺點兒電費。本來是成本收費,家長告這樣的狀,無聊得很。真他媽冤枉!」阮克剛既是向程元復做解釋,同時也叫苦不迭,「晚自習和週六補課收費,是經過論證、徵求家長委員會意見、上報批准的,合理合法。教輔資料哪裡有免費的?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也出錢買,何況高中教育。校服只不過是讓學生統一購買價格合理的運動裝而已,家庭困難學生還給予優惠。這個家長窮瘋了,什麼都告呀!」
「阮克剛,你用不著跟我發牢騷。教育局難道還不瞭解市一中?問題是給卜副市長要有交代。你們必須拿出一個關於課外輔導辦班、收費情況的書面說明,向領導解釋清楚這件事對貧困家庭學生有利,收費也合理,經過了有關部門稽核批准,同時提出對貧困學生的照顧措施。材料準備好了,阮校長最好和我一起去見卜市長,當面跟領導解釋清楚,該申辯的也要申辯。你們說呢?」
阮克剛等人點頭稱是。
「另外,要繼續加強和學生家長的溝通。宣傳呀,起勁兒宣傳,宣傳得讓家長真正認識到學校辦輔導班是為家長好,為學生好,而不是為了賺錢。包括遏制瘋狂家教,有效保證課堂教學質量,出發點都是好的,要想方設法取得家長的理解和支援。家長的工作做好了,一中就會化被動為主動。」程元復臨走說。
市一中綜合樓工程確定要公開招標,劉庚旺覺得他有機會了,「前期工作」和感情投入也許不會落空。為了能在招投標中佔取有利地位,他要爭取和另一家民營企業「龍騰建安」合作,用聯合投標的方式爭取中標。劉庚旺費了老大勁兒,「龍騰建安」的老總才答應出席宴請。
劉庚旺對陳一卉說:「這頓飯對公司很重要,你能不能出席一下?」
「是不是做生意吃飯都很重要?不吃會壞了大事?」陳一卉有一搭沒一搭說。
「一卉,你這樣說就對了。很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談成的,尤其對咱這樣的民營企業,吃飯喝酒非常重要。」
「既然重要,你用心去做吧,我這人上不得檯面,去了丟人現眼,弄不好壞了你的事。需要帶女人,找個年輕漂亮的去嘛。」陳一卉推辭說。
「看你說的!在咱這小公司,你是高管,出席重要的應酬天經地義。作為一個女人,你也漂亮、端莊、成熟、有氣質,絕對比年輕的小花瓶有魅力。你去,是給公司作貢獻,也是給我劉庚旺天大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