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你要不要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百和一下子怒從心起,舉起棍子要打楊西山,“你狗日的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你打到我門上來,還這麼兇?要咋,你說!”楊西山沒有絲毫的歉疚或怯懦。他抓住百和的棍子,往後一搡,百和反倒跌個屁股墩,腿有傷,半天站不起來,圍觀的人發出鬨笑。
“你、你當著村裡人的面,你說,你做的那事是不是人做的?你是畜牲還是人?你說!”
“我咋哩?你平白無故尋事,有理你說嘛!”楊西山仍然振振有詞。
“你,你,你你……”百和突然發現他的委屈不好說出口,“你說,我屋裡的夜黑了是不是跟你在一搭?你說!”
“嗷,嗷,嗷!”圍觀的人群裡發出叫鬧和嘲笑,“哎呀,百和這大的氣性,原來是婆娘叫人……哈哈哈哈哈哈……”
“你咋誣賴好人呢?‘捉賊要贓,捉姦要雙’,你有啥證據?有本事把自己婆娘管好。敢給我栽贓,看我不把你那條好腿給打斷,叫你也成跛子!”
“我拼了這條命,叫你狗日的欺負人!”百和再次舉起棍子要打。
“百和哥呀,到我村裡了,你咋還這兇呢?”上來兩個小夥子把百和拉住了,他倆是楊西山本家弟兄。
“你的少拉偏捶!”百和被限制了行動自由,急得大叫。
“好好好,我的不拉,看你個‘石膏腿’能打過西山哥?我的讓開,看你能逞多大的神?”拉偏架的小夥子真的讓開了。
百和衝到跟前,楊西山一把奪過棍子,扔得遠遠的,緊接著一拳打到他眼眶上,百和跌倒在地。
“跛子是錚熊,把人婆娘弄了,還打男人呢。”
“百和哥,你等腿好了再來,‘石膏腿’咋能跟人打捶呢?”
“男人家,戴了綠帽子,最窩囊了……”
圍觀者有的勸架,有的說風涼話。
百和去楊家大隊興師問罪鎩羽而歸,不僅沒有討回公道,反而弄得眼眶青腫,一肚子氣。回到屋裡要拿俊香出氣,婆娘抓住他的棍子說:“你再甭打我。你想要我就要,不想要咱離婚,反正我沒心跟你過了。”
百和大瞪兩眼,拿媳婦一點辦法也沒有。
百和煙癮本來大,此後更悶著頭不停地吃旱菸,經常弄得滿屋子濃濃的煙味。
“湊合過呀,好幾個娃呢。”逢春的奶奶勸二兒子。
“俊香瞎好咱不說,她走了,誰再嫁給你?咱窮,還一窩子娃。”逢春的母親也對小叔子說。
“咳咳咳咳咳咳咳……”逢春經常聽見叔父的小窯洞裡傳出咳嗽聲,日見濃烈。
不久,文華村的堂姑母託人帶話,說柳雅平她大不同意給大女子訂婚,說娃年齡小,緩一緩。
“是不是託辭?”趙逢春父母分析這件事,清竹猶疑地說,“咱這達男娃十八、九歲二十歲一般都訂婚呢,女娃娃更早。他還說年齡小?不小了。”
“有的人看女娃大了,是個勞力,想叫給他屋裡多掙工分,捨不得早早給娃辦婚事。要麼,就是人家對咱有意見呢。緩一緩就緩一緩,咱不熬煎給逢春訂不下媳婦。”百謙說。
又過了幾天,文華村的姑來雷莊走親戚,向逢春父母要了他的生辰八字,說柳雅平她大要請人掐算一下,看這倆娃命相里頭是不是相剋。
“這人,麻煩事不少!以後真要結了親,不好打交道。”清竹嘟囔。
“咱不迷信,人家信嘛,掐算就掐算,這怕啥?掐算一下說不定是好事。”百謙寬慰清竹說。
“就怕尋人一掐算,說個命相不和,就把兩個娃坑了。我看這倆娃有感情呢。”
“是的。”
“本來是我和柳雅平的事,叫大人操這些心!”逢春看見父母為他訂婚的事憂心忡忡,覺得過意不去,“等下雨天,我去尋雅平,跟她一商量,就定了。”
“你這娃!要是你倆能定,我跟你媽還跑閒腿、費閒唾沫做啥?”
儘管整天忙出工,累得要死要活,逢春還是抽空給柳雅平寫了一封信:“我父母為咱倆的事情東跑西顛,費了不少心思。你要是對我沒意見,就趕緊給你家人說,讓你大同意了這事,省得夜長夢多惹出不必要的麻煩。”過了四、五天,逢春接到柳雅平回信,“你說的那事還真麻煩。我大託人打聽你家情況,遇到兩個女人,都說你家人‘鄉性’不好,說你爹把鄰居得罪完了,父親因為這猶豫不決。他還要請人掐算生辰八字,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接到柳雅平這封信,逢春晚上睡不著覺。他的胸膛裡跳躍著一顆年輕的心,他對柳雅平十分傾心,非常在意,萬一訂親的事情被對方家長否定,對他來說恐難以接受。他憎恨不知哪兩個嘴賤心毒的女人,故意說他們家壞話。對父母的為人和‘鄉性’,逢春一直引以為驕傲,不過他知道,村裡宗族關係複雜,鄰里之間明爭暗鬥,矛盾五花八門。父親曾在大隊當過“革委會”副主任,既為鄰里做過好事,也執行極左路線傷害了何氏宗族的某些人。所以,有人故意說他家壞話不足為奇。
“噓……”逢春關了電燈,黑暗中大瞪兩眼,一聲嘆息。第二天上工,他憂心忡忡,不住打呵欠。
“逢春,逢春你在不在?”何蓉蓉進了家門,高聲叫喊。
“咋哩,蓉蓉?”逢春從小窯洞出來迎接小女子。
“拴牢叔叫我通知你,今黑了團員、青年到大隊部開會。”何蓉蓉稱之為“拴牢叔”,是雷莊大隊民兵連長兼團支部書記何拴牢。
“我又不是團員。”
“你不是團員,總是青年嘛!你要趕緊入團。”
“我表現還差得遠。開啥會?”
“還不是學習、批判。批判林彪反黨集團的‘五七一工程紀要’。”
“哦,知道了。”
“黑了要不要我來叫你?”
“不用不用。”
“還是我來吧,咱一搭裡去。”
喝過湯,何蓉蓉果真來叫逢春。天已經黑了,何蓉蓉說,“哎呀,忘了拿手電。”走到更黑的地方,她要逢春拉著她手。趙逢春很為難,不敢,何蓉蓉主動握住男孩的手,弄得逢春很緊張,手心出汗。開完會回來,到了離家不遠的一段路,村巷裡只剩下他倆,蓉蓉不由分說又牽了逢春的手,理由是“黑的,沒拿手電。”
那時候,村巷裡的確很黑,只有一點兒星光。多少年以後趙逢春都記得,鄉村的夜空靜謐潔淨,星漢燦爛。
從這個晚上開始,但凡大隊開會、學習,何蓉蓉總是主動叫逢春一起來一起去。他們總有機會共同走過一段僅有兩人的夜路。逢春對何蓉蓉的主動熱情一開始不適應,後來慢慢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