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熊雞姦犯把逢春引到哪達去了?沒安好心,得是?”孫振山看見雷建海就臊他的皮。
“看你說的啥嘛!”雷建海臉紅脖子粗自衛,“逢春剛從學校回來,筋骨嫩,你叫娃娃拉炭!你心才瞎呢。”
“逢春,趕緊歇一會兒還要趕路,回去路上才出大力呢。少跟雞姦犯胡粘!”孫振山說。
逢春躺到大炕上,一下子睡著了。
“逢春,起來,該往回閃了。”沒過多久,孫振山在逢春屁股上拍了兩巴掌。
小夥子揉揉眼睛,用勁搖了搖腦袋。
離開縣城不遠,要下白水河川北坡。孫振山吩咐趙逢春蹲在架子車後尾,這樣可以加大車尾橡膠圈與地面的摩擦力。隊長親自拉車,遇到坡陡,用盡全力抬起轅把,讓架子車保持合適的速度。其他幾輛車也是這樣,一人拉,一人沿在車後尾。
逢春看見孫振山很吃力,自己卻沿在車尾,心裡過意不去。
“振山叔,咱倆換一下,我拉車,你沿到後頭。”逢春說。
“你不行。”孫振山說。
後來,孫振山滿頭大汗,逢春更過意不去。
“振山叔,咱倆換一下嘛!”
“你不行,甭犟。”孫振山專心拉車,頭也不回。
逢春不僅覺得過意不去,自尊心也受到傷害。
“振山叔,換一下。”逢春說著竟從架子車上跳下來。
逢春往下跳的時候坡正陡,孫振山沒防顧,架子車一下子沒閘了,借慣性推著他越來越快向前衝。
“嗨,這娃,你咋敢下來?董爛子呢!”孫振山驚叫。
眼看架子車失控,逢春臉嚇白了,趕忙追。他伸手抓車廂,沒抓牢,腳也沒邁上去,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追。孫振山一看不妙,把車子往路邊拐。路邊有爐渣堆,鋪路用的。等逢春奮力趕上並且沿到車後尾,車輪也陷到爐渣堆裡,總算停下來了,只是煤撒出來些許。
“你看你看,差點董下大爛子!要是拾掇不住,架子車日塌了不說,叔這條命也危險!”孫振山斥責逢春。他大口大口喘氣,是劫後餘生般的驚慌。
逢春窘迫極了,喃喃地說:“我看你乏的,想替換一下。”
“我知道你是好心。這陡的坡,咋敢輕易下來?你不知道怕怕!沒事了,沒事了,叔不怪你。你還沿到後頭,咱走。”
不知怎的,逢春止不住眼淚。他拿鐵鍁把撒在地上的煤裝回車上,乖乖沿到車尾去了。其他幾輛架子車從旁邊經過,問咋了,孫振山說,“沒事沒事,大家小心些。”
約摸兩公里長的下坡路,趙逢春只能蹲在架子車尾部,看隊長滿頭大汗、小心翼翼架車,他很內疚,但沒辦法。下完坡,過了橋,幾輛架子車一溜兒停在路邊土崖下的陰涼處。
“些微歇歇,就往上弄。狗日的坡陡,死長死長。咱4個人一輛車,‘駢’著上。”“駢”是相互協作的意思。
“隊長,你不花錢僱人,想把社員掙死呢?”雷建海說。坡底下有若干半大小夥手裡提著繩子,時刻準備給過路的架子車拉幫套,兩公里上坡路每人只要5毛錢。
“你想得美。哪達來的錢?”隊長說。
“我架轅。”逢春說。他願意更多地出力,彌補剛才差點兒闖禍的歉疚。
“成,你試合試合。”孫振山說。
坡度比較舒緩的地段,4個人稍用氣力,車子行走如飛,逢春只要掌握著車轅平衡就行。更多的是陡坡,裝著600公斤煤的架子車,需要大家竭盡全力。道路坎坷不平,架轅的趙逢春感覺很吃力,幾乎控制不住,他咬牙堅持,盡最大努力。孫振山問過好幾次“逢春你成不成”,他都回答說“成”,“沒麻搭”。
“駢”第二輛架子車,逢春還要架轅,孫振山不讓:“你跟到後頭用勁兒掀就行。”的確,在後面推著,比架轅輕鬆得多。逢春心裡暗暗感激孫振山。
架子車都“駢”上來了,逢春感覺累極,很想坐到地上歇一陣兒,隊長卻說,“喝口水,就走。”
翻過河川,雖說再沒有陡坡,但仍有近30華里土路。多數情況下孫振山架轅,讓逢春肩上搭根繩在前面拉,遇到平路,偶爾讓小夥子架一陣兒轅。明明知道接受優待有傷自尊,可年輕的、缺乏鍛鍊的趙逢春再沒有爭強好勝的資本了。回程的路走了一半,他的右腳掌越來越疼痛,脫鞋一看,腳底磨出兩個水泡,一個擠破了。
“我看我看。”孫振山抱起逢春的腳,“不要緊不要緊,我給你挑破。”隊長從路邊酸棗樹上折下一根刺,將水泡刺破,放出水來。
“不行的話你坐到車上,這段路平,叔把你拉上。”孫振山說。
“沒事沒事,我能成。”逢春怎麼好意思坐車?他疼得有點兒瘸,走著走著疼痛彷彿減輕了,後來快步行走,也就顧不上疼還是不疼了。
斜陽照在身上依舊火辣辣的,帶的水已經喝乾,偏偏路邊又沒有村莊,所有人都口渴難耐。
“把人亢(渴)死了!”雷建海大喊大叫,“隊長,你也不想個辦法?”
“有毬辦法哩,到前頭村裡要些涼水喝。”孫振山說。
“我的媽呀,跟上你這隊長,把人‘給扎’了!到縣上不管飯,上白水河坡不僱人,‘亢’死連涼水都喝不上,你要人的命呢!”雷建海嘟囔。
“屄嘴夾緊!不說話誰把你當啞巴賣了?娃娃家都不吭氣,你這大年齡了,叫喚啥呢!”孫振山斥責雷建海。
“嗨,那達坑坑裡有水呢。”雷建海突然興奮得大叫,手指前方,“就是的,沒錯!我記著呢。”
前方有一個雨天被汽車、馬車輪胎碾出的深坑,裡面積存著沒有蒸發掉的雨水。
“這水清著呢,能喝。”雷建海小心翼翼爬到地上,直接用嘴對著水坑,“滋溜滋溜”猛喝。
“美得太!一下把渴解了。”雷建海抹了抹嘴,很滿足的樣子,“你幾個也喝,慢些,甭把泥底子攪起來。”
其他幾個人模仿雷建海俯臥的姿勢,把頭伸進土坑喝水。輪到逢春,水已經變得混濁。他緊皺眉頭,猶豫要不要喝。
“逢春你放心喝。下雨水,乾淨著呢。我有一回‘亢’得招不住,水裡有馬尿,也喝。”雷建海說。
逢春猶猶豫豫伏下身子,喝了幾口,水中一股土腥味,喝罷,感到不那麼幹渴了。只有孫振山沒喝。
喝過土坑積水,前方有大約三、四里慢上坡路。趙逢春精疲力盡,兩條腿麻木地機械交換,左腳也磨出了水泡。好不容易捱到甫下村(唐代大詩人杜甫躲避戰亂下馬歇息過的地方),路邊有逢春家的遠房親戚。表叔摸著他的腦袋說“逢春也能下苦了,看你黑瘦黑瘦。”表嬸端來一大盆綠豆湯給所有人喝,說“娃惜惶的。”逢春悄然掉下眼淚,趕緊擦了,誰也沒看見。
回到村裡,天黑了。孫振山說,“逢春、歡娃跟大人一樣幹,今個一人記10分工。”
得到比平日多1個工分的獎勵,逢春很欣慰,這是隊長對他勞動的肯定。
晚上洗腳,母親看見逢春腳底板的水泡血泡,氣得罵:“振山瞎心!剛剛中學畢業的碎娃,還沒服下呢,就叫拉炭哩,娃能受得了嗎?”逢春看見媽媽眼睛裡噙滿了心疼他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