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曼殊沙華 12.河豚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這晚之後趙皚很久沒來湛樂樓,蒖蒖聽別的食客說他自獲實權以來忙了許多,除了每日批閱公文,還更頻繁地奔波於各地田野,檢視殘存的圩田狀況,籌備修復並新建官圩。

蒖蒖繼續平靜地經營著自己的酒樓,一日衛清潯又遣人來預訂次日午宴,說要帶一位貴客來。蒖蒖如常備食材。翌日巳時,衛清潯與一男子各乘一馬,先後而至,蒖蒖出外迎接,發現那男子竟是闊別多日的趙皚。如今已入夏,日光熾熱,看來他果然常四處巡視,皮膚已被曬成溫暖的小麥色,神色也頗顯疲憊,但看見蒖蒖與宋婆婆,仍朗然一笑,露出的牙被皮膚襯得比以前白了許多。

衛清潯帶了幾尾鮮活的河豚,交給蒖蒖,道:「有朋友送了我一些河豚,正巧魏王把買官田的錢退給了我,我想設宴請他,聊表謝意,便讓鹿鳴樓的主廚將這河豚烹製好請魏王品嚐,豈料主廚竟然說這時的河豚毒性大,他不敢為大王烹飪。我想來想去,估計偌大一個寧國府,也只有宋婆婆有這技藝和信心做好河豚了。」

宋婆婆也不推辭,落落大方地答應了,請趙皚與衛清潯入內上坐。

衛清潯沒有立即入內,而從桶中撈出一尾河豚,雙手捧著給蒖蒖看。那河豚背部有斑紋,腹部純白,有刺狀小凸起,受了刺激便吸入大量空氣,胃膨脹數倍,身體霎時變得圓鼓鼓的,腹部像個小皮球,狀甚可愛。

衛清潯微笑著附耳對蒖蒖低聲道:「像不像某人生氣的樣子?」

蒖蒖一瞥趙皚,他正在觀察她與衛清潯,見衛清潯與蒖蒖耳鬢廝磨的樣子,笑意頓時隱去,抿唇鼓腮的不悅狀確實與河豚有神似之處。

蒖蒖有些想笑,又覺不妥,低首接過衛清潯手裡的河豚,讓小鷗引導魏王與衛樓主上樓小坐,自己隨宋婆婆進廚房,兩人繫好襻膊,開始工作。

宋婆婆取一尾河豚洗淨,按於砧板上,提一把利刃,嗖嗖幾刀乾淨利落地切掉魚鰭和尾部,再從魚目前方開始,將魚嘴整個切下來,又翻轉魚身,左右兩側各劃一刀,隨後刀鋒輕挑,插入魚皮下一撥,手順勢一撕,魚皮便很完整地被剝離魚身。

隨後宋婆婆切除魚目,開膛去內臟,邊操作邊對蒖蒖道:「河豚毒素主要在血、眼睛和除精巢白子以外的內臟。卵巢與脾臟毒性最大,春夏之交,將要產卵時的雌魚最毒。肌肉無毒,若處理妥當,去淨內臟血筋,便可食用。白子與魚皮毒性甚微,白子柔滑細嫩,又稱‘西施乳’,魚皮紅燒膠質豐富,味道似甲魚裙邊,亦可酥炸,做好了也很美味,但不宜多食。」

她帶著蒖蒖將幾尾河豚處理好,細心去除內臟,將魚肉置於流水下反覆沖洗,囑咐蒖蒖道:「一定要記住,去內臟時不能把內臟戳破,例如膽囊,汁液一旦沾染魚肉,再怎麼沖洗燉煮毒素也難去盡。」

她將一部分洗淨的魚肉魚骨略煎了煎,用高湯燉煮,又換了塊乾淨砧板,將剩下的魚肉擱上去,另取了把斫鱠的刀,開始引刀自上而下,斜斜地將魚肉斫成薄至透明的魚片。但這細緻刀工頗費眼神,她年事已高,視力減退,斫起來頗吃力,便把刀交給蒖蒖,讓她來斫。

蒖蒖略猶豫,鱸魚鱠之事已成她心中一道深重的陰影,她至今無法確定太子之死是否與魚鱠有關,自此後一直避免斫鱠,湛樂樓的菜餚裡也從無魚鱠。現在雖然接過了宋婆婆的刀,但遲遲不提刀去切那塊魚肉。

「你是怕魚肉殘留毒素,斫鱠會害人麼?」宋婆婆問,旋即又道,「放心,我已經處理好了,沒有紕漏……食材本身是不會害人的,害人的是含著毒素的人心。」

蒖蒖微微一凜,然後振作精神,定睛開始斫鱠。一片片魚鱠如冰綃般自刀刃邊飄落,在這運刀自如的快感中,她開始感覺到此刻湛樂樓中的宋桃笙與尚食局中快樂自信的吳蒖蒖正在逐漸相遇。

河豚魚鱠斫好,擺盤完畢,魚湯也熬成了乳白色。宋婆婆又在湯中加菘菜、蔞蒿、荻芽同煮,告訴蒖蒖:「本地人吃河豚,都會加這三種菜同煮。我這幾十年來,都沒聽說有人吃了這樣煮的河豚中過毒。」

宋婆婆另炸了少許魚皮,烤好白子,配以醬料,與魚湯、魚鱠一起,奉於趙皚及衛清潯面前。衛清潯盛情相邀,請宋婆婆與蒖蒖坐下同食,宋婆婆再三推辭,蒖蒖心想,若是尋常宴席,自不便與客人同食,但今日食材與眾不同,理應先為客人試毒。遂坐下來,命小鷗為自己備上餐具。宋婆婆見她應邀入席,也隨她入座。

在這些菜式中,趙皚似乎對河豚魚鱠最感興趣,率先伸箸向魚鱠。蒖蒖立即請他稍待片刻,欠身道:「魚肉雖經反覆沖洗,理應無毒,但為防萬一,請許我先為大王試毒。」

趙皚卻擺首,淡淡說了一句:「我相信你,你又不會害我。」然後徑直搛了片魚鱠,蘸了醬汁,送入口中,少頃,對宋婆婆一笑,「清爽鮮美。」

「大王剛才那句話,聽起來很熟悉呢。」宋婆婆亦笑道,「我以前有兩位鄰居,其中那娘子也跟我學烹製河豚。她的夫君整天看書或外出,對娘子冷冷淡淡地,我總覺得他不甚喜歡他娘子,但當他娘子第一次在我指導下做好河豚,自請先為夫君試毒時,她夫君也是這樣直接吃了,說:‘你又不會害我。’」

說到這裡,她左右一顧趙皚與蒖蒖,露出了慈愛的笑容。

蒖蒖聽後當即問宋婆婆:「婆婆說的,可是吳娘子與她夫君?」

「正是。」宋婆婆肯定道。

蒖蒖又問:「她夫君吃後沒事吧?」

「沒事。」宋婆婆道,「吳娘子學得很認真,烹飪過程極為細心,不會出紕漏的。以後我又見她為她夫君做了幾次河豚,都沒事。」

蒖蒖不再就此追問下去,然而想起自己年少時所見,秋娘對河豚深惡痛絕的態度,心中又有一朵疑雲浮升而出,揮之不去。

席間衛清潯問趙皚最近在忙些什麼,趙皚說在籌修圩堤的錢。蒖蒖見他提到此事眉頭深鎖,甚為憂慮,遂問他:「進展不太順利?」

趙皚道:「足夠堅固的圩堤,需要寬七尺,高一丈三尺,還須在堤上種植楊柳和榆樹,如此,每修復一里,僅土石材料錢就要一百二十貫。而每個工人每日工錢一百文,修一里的工錢算下來要六百六十多貫,加上材料錢和糧食,一里所費近八百貫。這還只是修復舊圩堤的費用,如果修築新圩,每一里的工錢還得翻倍……州府錢穀空虛,義倉、常平倉的備用錢糧不能全用於修圩田,所以挺難的。」

「那需要修復多少裡?新築多少裡?」蒖蒖問。

趙皚答道:「我僅算了這兩年亟須修的,僅惠民、化成兩圩,就需要修復四十里,新築九里,預計全修好,所須的錢總要四五萬貫……我上奏請官家從內藏庫支撥部分錢糧給寧國府修圩田,官家雖恩准了,但撥出的不是錢糧,而是三十道度牒。這確實是特別的恩典,支撥給州郡用於工程的度牒一般不會有這麼多,可需先變賣才有錢,而此番詔令給度牒定的價是每道五百貫。三年前也曾撥給寧國府十道度牒貼充開浚所用,那時定價為每道四百貫,這十道都賣了一年多才賣完,而今價五百,恐怕更難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