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曼殊沙華 6.金燈花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蒖蒖答應。宋婆婆又帶她上閣樓,開門一看,裡面堆積的全是開酒樓所用的器物,且相當精美,酒器是官窯所出,餐具為銀製,皆成套配置,數量甚多。

「我想這些應該夠你開店所用,不必再買了。」宋婆婆對蒖蒖微笑道。

蒖蒖奇道:「這麼好的餐具酒器,怕是臨安的大酒樓也不過如此。」

宋婆婆不禁又露出得意神色,道:「我最初的店,便是開在臨安的。我做的菜,連先帝都經常派人來買呢。」

蒖蒖再往後院檢視,見裡面有幾塊花圃,桃李梅樹之類已長得相當粗壯,另有一些想必當年是種草本花所用,如今已雜草叢生,而正中那最大的花圃中卻盛開著一片紅豔豔的花。此花無葉,一簇開五朵,花直接從莖頂生出,花瓣一絲絲地,裡層向內合抱,外層向上外仰,花形呈盞狀,妖嬈豔麗,一朵朵熱烈地綻放著,連成一片,如血色光焰在蔓延。

蒖蒖訝異地盯著細看,剎那間想起了夢中隔斷她與莊文太子的橋下花海。

「這是什麼花?」她面色蒼白地問宋婆婆。

「金燈花。」宋婆婆答道,「大概是因為這花朵像金燈光焰,所以被取了這名。不過這草本花比較稀奇,花開時無葉,花落後葉片才慢慢生出,一生花葉不相見,所以又有一名——無義草。」

蒖蒖再問:「這花是婆婆種的還是吳娘子種的。」

「我沒種過,但也不確定是她。」宋婆婆道,「這花是自吳娘子一家離開後才長出來的,年年都開,越開越多。有人勸我把花鏟了改種菜,我倒覺得,花開得這樣好,何必呢。何況我也不再是這裡的主人,一花一木都不能擅動。」

皇帝一直不甘偏安南方,常思北伐,立志恢復,即位以來相當注重練兵備戰,多次在宮外大教場閱兵,檢閱守衛臨安的殿前司、侍衛馬軍司及侍衛步軍司三衙軍隊,稱為「教閱」。原定於今年十一月在茅灘大教場舉行教閱,但因莊文太子驟然離世,皇帝哀毀過甚,憔悴頹廢,便傳令有司,準備取消這次教閱。

訊息傳出,各方都在準備停止籌備教閱之事了,三皇子趙皓卻求見父皇,跪於福寧殿中,請父親收回成命,依舊教閱。

皇帝頹然倚坐於御座中,斜睨兒子,道:「你看我這樣子,哪有精神再去教閱?」

趙皓朝父親一拜,道:「爹爹,大哥撒手人寰,爹爹思子傷心,是人之常情,但大哥薨至今已過三月,爹爹作為一國之君,務必節哀,振作精神,將因此事耽擱的事務一一拾起,讓這家國繼續保持安定、昌盛。教閱即是其中之一……」

皇帝怒道:「你是說我沉溺於悲傷中,不理朝政,令政務停滯麼?」

趙皓嚇得連續叩首,謝罪道:「臣不敢,若出言無狀,還請爹爹責罰。」

伏首須臾,見父親沒再斥責,悄悄半抬首,打量一下父親,旋即又低下頭,伏地懇求道:「臣只望陛下聽臣幾句肺腑之言:教閱事關重大,既可向天下臣民表明陛下恢復之心,鼓舞三衙、乃至所有軍士士氣,又可檢視近年練兵成果,若發現有何差池,可及時整頓,以便備戰。此番教閱,三衙已籌備一年,若突然取消,難免引人議論。體諒的,會明白陛下愛子之心,而那些心思陰暗的,只怕會胡亂猜測,覺得莊文太子薨會影響時局,乃至認為陛下聖躬受損,無法出席……」

「放肆!」皇帝怒而拾起身邊杯盞擲向趙皓,「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趙皓不敢躲避,任那杯盞重重擊於肩頭,旋即在身邊碎裂,直驚得渾身哆嗦,但還是伏地繼續懇切進諫:「這話不是臣說的,是許多臣民心中會臆測的。儲君既薨,天下人都在觀察著陛下反應,如今陛下只有表明一切如常,才能消除流言。依舊教閱,才能安定民心,振奮軍心,且向四方鄰國表示,時局平穩,一切盡在陛下掌握。」

這日趙皓是被父親轟出福寧殿的。他失魂落魄地去慈福宮找到鳳仙,將遭遇一一道出,拭著額頭上的汗怨道:「你非要我這時去進諫,不出我所料,爹爹震怒,差點要了我的命。」

「沒事。」鳳仙微笑著以自己手巾為他拭汗,安撫道,「你說得很好,官家現在雖有幾分火氣,但很快會回過神來,會覺得你所言有理,且甘冒這麼大風險直言進諫,是個識大體、顧大局、有膽略、眼光長遠的好兒子。如今你別再多想此事,只管把騎射練好,到時一展身手。」

皇帝果然最終採納了趙皓的諫言,決定教閱如期舉行。那一日,皇帝帶著二皇子趙皚、三皇子趙皓同行,父子三人皆易金裝甲冑,自祥曦殿乘馬出麗正門,身後跟著若干戎裝宰執、近臣,在八百騎護聖馬軍護衛下,浩浩蕩蕩地朝茅灘大教場而去。

駕入教場,皇帝升帷殿,諸司數千人在場中排列整齊,殿帥舉黃旗,鼓聲頓起,一鼓唱喏,再一鼓,諸君齊聲呼「萬歲」,繼而兩鼓,又接連再呼「萬歲、萬萬歲」,其聲震天。皇帝坐於殿內,在這山呼聲中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此後皇帝登上將壇,帷殿鳴角,四下肅然。又一陣鼓聲響過,馬軍上馬,步軍舉旗。應著鼓聲,或舉白旗,或舉黃旗,五鼓之後,又舉赤旗和青旗,而場中軍士也隨旗變陣,或方,或圓,或呈長蛇形,又或變為三角銳形,魚貫斜行,形成衝敵之形。此後疊鼓交旗,步軍相對擊刺混戰,馬軍隨後四面大戰。鳴金收兵後,諸軍又相繼呈大刀、車、炮、煙、槍等諸色裝備於御前供檢閱。

皇帝看得龍顏大悅,命殿帥傳旨撫諭將士。此時軍士們大多已退為起初方陣,另有一隊士兵在將壇下圍合成圓形,有將領把一頭獐鹿放入其中,隨後一位全身金甲,連面上也戴著金面罩的親王縱馬進去,馳向獐鹿,再對著獐鹿從容引弓,一箭封喉。

獐鹿掙扎幾下後倒在了地上。諸軍喝彩,呼聲雷動。那射獐的親王面朝將壇的方向揚弓示意,然後下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行禮。

這是教閱最後的儀式,射獐鹿者稱為「射生官」。皇帝此前授意,欲在親王中選一位出任此職,但之後因心緒不佳,只命有司籌備,沒有過問每一細節,偶爾想到,也覺得此職多半是交給一向喜愛騎射的趙皚了。

然而,當那射生官取下面罩時,皇帝霎時大睜雙目,驚訝地發現,那親王竟然不是趙皚,而是三皇子趙皓。

趙皓行禮如儀,恭謹地向父皇奉上射殺的獐鹿。

皇帝含笑接納,卻還是忍不住低聲問了問身後隨侍的殷瑅:「射生官為何不是二哥?」

殷瑅躬身答道:「二大王這幾月來一直在為莊文太子齋戒,已很久不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