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曼殊沙華 6.金燈花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6.金燈花

宋婆婆遂問蒖蒖:「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地,怎麼哭了?」

蒖蒖不答,但悲傷愈發難抑,索性伏在桌上埋首痛哭。

宋婆婆靠近,輕撫她背:「這酒令你想起什麼人了?」等了等,不聞蒖蒖回答,又看著蒖蒖鬢邊簪的花嘆道:「你不戴首飾,每天只簪一朵白花,是為了誰?」

蒖蒖良久後才道:「是為我夫君。」

「你嫁過人?」宋婆婆旋即又問,「那為何孤零零地一人在外漂泊?你孃家夫家都不管你?」

蒖蒖道:「我孃家家破人散了,夫家認為我夫君是我害死的,把我逐出了家門。」

「是不是說你青春年少,纏著夫君不知饜足,害他色癆而亡?」宋婆婆忽然雙目圓瞪,一臉怒色。

蒖蒖默然,但拭淚而不答。

宋婆婆當她預設,更是火冒三丈:「這天下的舅姑都是一味的混賬!只知道心疼他們兒子,媳婦略看不順眼,便往死裡作踐。自家兒子,無論如何折騰,如何胡鬧,只要不殺人放火,就都是對的,出了什麼事,那都是媳婦的錯!不生孩子,是媳婦沒盡力,伺候不周;兒子病了,又說是媳婦放蕩,耗盡兒子精力……如果兒子病死,那媳婦更是該千刀萬剮,否則難解他們心頭之恨!娶個媳婦就是用來為奴為婢,橫豎不是自己女兒,哪會有半點憐惜……」

說著說著自己也流下淚來,不住引衣袖去搵,倒看得蒖蒖過意不去,反過來撫慰她:「都過去了,我如今也沒事,日子過得倒比以前自在,婆婆別為我難過。」

宋婆婆搵去淚痕,再問蒖蒖:「若離開這裡,你有何打算?」

蒖蒖答道:「大概會尋個好一點的人家,做廚娘。或者在鎮上擺一面食攤,先落腳再說。」

宋婆婆連連擺首:「不妥。你去大戶人家,他們見你年紀輕輕的,模樣又生得好,必定會欺負你。擺麵食攤太拋頭露面,也會有很多人為難你……你既有一手好廚藝,不如開個正經的食肆酒樓,好生經營,也要安穩得多。」

蒖蒖道:「開酒樓得先租屋舍,又要修飾裝潢,購買傢俱器物,所需資金不少,我帶的錢不算多,恐怕不夠。」

離開臨安前殷琦想給她不少錢,但蒖蒖怕欠他人情太多,只收了十之一二,且宣告是借的,以後若回來,必將奉還。

宋婆婆低頭思忖,默然不語。

蒖蒖見她燈下的面容頗蒼老憔悴,目邊猶帶淚光,頓生惻隱之心,牽過她的手輕輕拍拍,和言道:「婆婆,我留了些錢在你櫃子裡,你先用著。以後切勿一個人上山挖野菜了,若有什麼需要買的,便請鄭二叔幫忙,我已拜託他每日來看你一回。這些天你愛吃的菜式,做法我都寫了下來,擱在你床頭,你沒事就看看,自己做做。若字看不清楚,就在鄭二叔過來時,請他念給你聽。我以後也會盡量抽空來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別說了。」宋婆婆忽然抬起頭,對蒖蒖道:「今晚你先安歇,明日我帶你看一處所在,或許可當店鋪使用。」

翌日宋婆婆帶蒖蒖來到離家十幾丈外的一個院落門前,取出鑰匙開了鎖,讓蒖蒖入內看。

那院子比宋婆婆自居的大了數倍,中植不少花木,屋宇有兩層,還帶一閣樓,單層也有四五間房,十分寬敞。整棟樓粉牆黛瓦,外觀甚美,度其形制新舊,應是二十多年前修的,但保持尚佳,想必稍加修繕即可使用。

「我以前也開過店,就在這裡。別看這兒離城略遠,但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菜做得好,多少城裡的達官貴人都會專程來這裡品嚐。」宋婆婆帶蒖蒖來到二樓,推開窗,讓蒖蒖看外面景色,「這裡前面有河,遠處有山,景觀很美,我開店時,幾乎每天都客滿,必須預約才有座。」

進了屋,蒖蒖卻覺得此處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像在哪裡見過。她信步走向二樓南邊的房間,見那裡的窗呈圓形,日光透窗而入,在地上映出一個圓形的光斑,窗下有一書案,她忽然有些恍惚,一頁畫面倏地掠過心頭:身形清瘦、面目模糊的父親坐在書案旁,奮筆疾書,上方圓窗如明月,靜靜地照拂著他。

這屋中還有床鋪和衣櫃,開啟衣櫃,見裡面猶疊著許多男子的衣物,蒖蒖便問宋婆婆:「這裡以前住過人?是什麼人?」

宋婆婆黯然道:「我女兒和外孫女走後,我也無心開店了。這院子對我來說太大,空蕩蕩的,見了傷心,便搬到現在的小院裡住,這院子就一直閒置。後來,有一個生得像天仙一樣的小娘子來找我,說她聽說我廚藝好,專程來拜訪我,想拜我為師,學做膳食。我一口拒絕了,她卻不死心,天天抱著個幾個月大的小女孩過來,找我閒聊。我見她沒奶水,又的確不怎麼會做飯,不知道喂那孩子什麼才好,那女娃娃瘦瘦的,我看著於心不忍,便開始教那小娘子廚藝。後來她見我這院子空置,便提出,想買下來,和她夫君孩子同住,我同意了,她給了我一大筆錢,然後一家三口搬到了這裡。」

蒖蒖怔怔地聽到這裡,忽然問:「那小娘子是不是姓吳?她夫君會不會醫術?」

「是的,她姓吳,她夫君據說姓喬,起初整日在家中讀書,我還道是個準備參加貢舉的秀才,後來鄭二叔的爹病了,他去診治,才知道他醫術很好……鄭二叔的醫術便是他教的,後來村裡人都稱他喬醫師。」說到這裡,宋婆婆覺得有些詫異,問蒖蒖,「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蒖蒖掩飾道:「我也是聽鄭二叔說的,但他只提到少許,沒說得很詳細。」然後再問宋婆婆,「你確定吳娘子和喬醫師是夫婦?」

「一男一女,帶著個孩子一起生活,不是夫婦是什麼?」宋婆婆道,但想想,又補充說,「不過,他們似乎是分房而睡的,喬醫師住這裡,吳娘子和孩子住那間屋……」

她遙指這層東端的房間,並帶蒖蒖去看。那間房略大一些,桌上還擺著一個撥浪鼓和一個手縫的布偶,蒖蒖再看衣櫃,也發現不少女子和幼兒的衣裳。

「他們在這裡住了多久?後來為何離開?」蒖蒖追問。

「住了兩年多吧,」宋婆婆答道,「吳娘子天天跟我學廚藝,非常上心,也很賢惠。喬醫師整天不是看書就是出去給人看病,孩子全是吳娘子帶的,每日操持家務,給夫君孩子做飯,忙裡忙外,非常辛勞。我看不過去,常來幫她,她待我也很好,視我像母親一般……那段日子,也算是我自家人離去後少有的和樂時光……」宋婆婆忍不住又抹了抹淚,略定心神,才繼續說,「可是有一天,我感染風寒,一天一夜都躺在家裡,燒得難受。那天晚上風雨大作,我迷迷糊糊地,好像聽到一點相鄰這院子傳來的女人哭聲。我很想知道吳娘子那邊發生什麼事了,但實在渾身無力,無法起床。直睡到第二天午後,略有點精神了,便過來檢視,只見院門和房門都沒鎖,鑰匙還擱在屋裡,但他們一家三口全都不見了,我坐在這院裡直等到天黑也不見他們回來。我就守著這空屋子,一天天地等下去,可他們至今也沒回來。這十幾年裡,有很多人想買這院子,我都拒絕了,說這房已經賣了,我已不是主人,做不了主……如今交給你使用也是權宜之計,若將來他們歸來,你須按使用時日付他們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