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奔來三五個將荷葉頂在頭上擋雨水的小內人,其中一位見蒖蒖傻愣愣地站著,便分了一片荷葉遞給她,和言道:「姐姐,這雨會下大的,你還是趕緊找個屋簷避避吧。」
蒖蒖接過,小內人又繼續奔向遠處亭榭。蒖蒖看著手中荷葉,頃刻間淚如雨下,旋即埋首於荷葉中,像個孩子般大聲哭泣,在一陣陣電閃雷鳴中釋放壓抑了許久的悲傷與委屈。
就這樣哭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人靠近,一把自她手中抽走了荷葉。
蒖蒖抬起頭,看見了如她一般被淋得渾身溼漉漉的趙皚。
「你胡亂答應什麼!」他在風雨聲中緊盯著她高聲斥問,「你知不知道答應入東宮就等於答應給太子做侍妾!」
「那又如何?」蒖蒖冷冷地揚首,「如今我命都可以給他,何況是做一侍妾。」
「你應該嫁的人是我!」趙皚忍無可忍地怒吼。
蒖蒖一驚,與他四目相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到我身邊來,」他朝她伸出手:「我會讓這漫天風雨在你面前繞道而行。」
她反而退後兩步:「大王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了誤會。」
他有滿腔情意想表達,她卻沒有給自己聽他說的機會。他又氣又急,不知所措之下忽然一把擁住她,低首向她的唇吻去。
蒖蒖迅速側首避開,他的吻落在了她耳下。
她猛地推開他,揚手狠狠地甩向他面頰一巴掌,然後疾行數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趙皚跟在她身後想追去,卻見前方走來幾個撐傘的人。為首的宦官在蒖蒖面前止步,欠身道:「吳典膳,太子妃命我來尋你。往東宮的車輿已備好,請隨我回去吧。」
蒖蒖認出來者是如今的東宮都監楊子誠,遂點點頭,與他見禮。
楊子誠示意身後內人為蒖蒖撐傘,帶她離開,然後朝趙皚深深一揖,恭謹地連退數步,才追隨蒖蒖一行而去。
趙皚獨自立於無邊的雨中,看著蒖蒖逐漸自他的視野中淡出,目中霧水朦朧,也不知是雨是淚。
蒖蒖隨太子妃來到東宮,太子妃選了一極清雅的院落給她居住,又撥兩名侍女伺候她,待她沐浴更衣後,親自到小院來看她。
太子妃錢氏臉龐圓潤,眉眼彎彎,朱唇含笑,觀之可親,一見蒖蒖行禮即雙手虛扶,示意免禮,然後讓蒖蒖在茶床上與她相對而坐,和顏悅色與她說話:「不瞞妹妹說,此前官家有意讓太子納妹妹為側室,皇后知曉後便先與我說過,對妹妹品格性情有頗多讚譽。我雖人在東宮,但對妹妹事蹟也略有耳聞,一向欽佩妹妹才能,得知妹妹將入東宮,十分歡喜。誰知後來又聽太子說,妹妹另有所愛,不願領官家旨意,我還好一陣惋惜。不想今日有此機緣,我們又可以一起長居東宮了。」
蒖蒖見她如此示好,不免暗暗猜度其中有幾分真意,心想哪有女子見丈夫要納妾而不妒忌的,太子妃這樣說多半是掩飾醋意,故意試探,遂道:「奴早聽說太子與太子妃伉儷情深,太子因此一直不願納妾。奴也並無任何妄念,入東宮只是奉官家之命伺候太子飲膳,對太子妃也自會奉若主母,盡心服侍,不敢有絲毫懈怠。」
「妹妹不必如此見外。」太子妃嘆了口氣,黯然道,「我知道說來你不會信,可我是真想讓太子納妾……你還記得孟雲岫之事吧?去年十月,我為太子生下長子,那孩子是腳朝下出來的,讓我吃盡苦頭,痛了三天三夜。好容易生下來了,但我身體因此受損太重,惡露不止。太醫叮囑我務必耐心將養,至少一年不能與太子同寢。太子在我懷孕時便一直未納妾,如今又這樣,我甚感慚愧,便想請他納了雲岫,卻沒料到後來鬧出那樁事來。好在妹妹聰穎,想出那個懲罰於蕊兒的法子,平息了此事。現在想來,這大概是天意,讓妹妹因此與東宮結緣。」
蒖蒖這才明白,原來孟雲岫一事有這等內情。想必當時太子妃急於給太子納妾,而東宮裡的內人見太子妃和善,常有忤逆或僭越的言行,太子妃不想從中提拔,才極力向太子推薦孟雲岫。
太子妃隨後也證實了這點:「我也能猜到,官家要妹妹來東宮,是覺得我軟弱,管不住底下人。這我承認,做女兒時父母將我保護得太好,東宮裡那些糟心的事我以前沒見過,也不知如何應對。原想讓雲岫助我,卻無意中害了她……我也因此想通了,我確實需要一個強勢的人來協理東宮內務,而你是官家與孃孃選擇的,人品我信得過,所以,我很希望妹妹能放下心結,與我一同關愛太子,處理好東宮內務,為他分憂。」
說到這裡,太子妃握起蒖蒖的手,推心置腹地道:「今日我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並非矯飾。萬望妹妹允我所請,代我服侍太子。日後你我姐妹相稱,我必不會虧待你,給你我所能給的最高名分。你需要什麼,也儘管與我說,我自會一一為你添置。」
蒖蒖抬首與她相視:「所以,太子妃與官家、皇后一樣,都覺得我成為太子側室是最好不過的事,你們樂見其成?」
「那是自然。」太子妃微笑道,「妹妹不必有什麼顧慮。雖然你現在未必喜歡太子,但相處一些時日你就會明白,他是再好不過的人了,你會願意長伴他身側的。」
見蒖蒖默然不語,太子妃又安撫道:「你也不用擔心,且先做典膳,不必侍寢。待過段日子,你與太子兩情相悅了,我再擇良辰,讓太子正式納你為側室,並上報官家,請官家封你為郡夫人。」
「擇日不如撞日。」蒖蒖當即應道,直視著太子妃,鎮靜地說出自己的決定,「既然大家都覺得這是樁美事,我願意今晚就為太子侍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