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能如嬰乎 11.欲破禪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三月底,柳婕妤生的宜嘉公主滿週歲,皇帝本想在宮中設宴廣邀賓客慶賀,被柳洛微勸止了。柳洛微說:「她只是個女孩兒,才滿週歲而已,不必花費錢財大張旗鼓地慶祝,否則恐怕會折福,損她壽元。不如就在芙蓉閣擺個小宴,我們自家人坐著給她說幾句吉利話,也就罷了。」

皇帝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便答應了。柳洛微隨即又請示:「那日可否請宣義郎來?公主的閨名是他取的,自上次芙蓉閣一別我們再未相見,一直沒機會向他道謝。」

公主美名「宜嘉」是皇帝定的,閨名「如嬰」則是林泓取的。當初皇帝要給公主取名,苦苦思索均未想到滿意的,正巧林泓有事入對,皇帝便請他想想。林泓略一斟酌,道:「‘如嬰’二字可否?《老子》曰:‘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嬰兒純真無邪,元氣充沛。據說毒蟲、猛獸、惡鳥都不會傷害初生嬰兒。希望小公主無論何時都能保持嬰兒般純淨心境,神閒氣靜,不為外物所傷,不為紅塵所擾,一生平安順遂。」

皇帝連稱甚妙,便採納為公主閨名。此刻聽柳洛微再提林泓取名之功,皇帝遂欣然同意請他赴家宴。

柳洛微又道:「芙蓉閣家宴而已,官家信得過妾,就別讓掌膳來。膳食橫豎都是妾定的,官家害怕妾在裡面下點什麼,非要帶個人先嚐嘗麼?」

皇帝笑道:「御膳有人先嚐是祖宗定的規矩,不過你既不喜歡,我就不帶掌膳來你閣中,反正在這裡我吃的喝的你都嘗過,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柳洛微嗔道:「你還提這事!本來妾日日陪著官家,嘉明殿的御膳都是妾先嚐的,吳蒖蒖一來,你就不要妾過問了。」

皇帝將她摟住,柔聲安撫:「這不是怕你生養孩子辛苦,不便兼顧飲膳之事麼。你自己的飲食都需格外慎重,讓人先嚐,又怎好累你先嚐我的?」

柳洛微惱火道:「都是哄我。你就是看上了吳蒖蒖才讓她時時刻刻隨侍左右!」

皇帝大笑:「在我眼裡她只是個跟我兒子一輩的小丫頭,何況她也快要嫁人了。」

柳洛微一愣:「嫁人?她要嫁給誰?」

皇帝笑意加深:「讓宣義郎告訴你吧。」

宜嘉公主生日那天,林泓如約來赴芙蓉閣午宴。席間閣中人頻頻向公主祝酒,都是皇帝代飲。宴罷皇帝大醉,柳洛微便讓人扶他去寢閣睡下,又命侍女在花園內布茶席,請林泓飲茶。

柳洛微惦記著吳蒖蒖之事,與林泓閒聊兩句,便對他道:「近日我聽見一些風言風語,說你和吳掌膳……」

「我正欲與婕妤說這事。」林泓略一停頓,看看身邊布茶的侍女。柳洛微會意,立即命侍女們退至遠處,僅留與自己形影不離的玉婆婆在身後。

林泓取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漆盒,送至柳洛微面前。柳洛微開啟一看,見裡面錦緞中立著一個流光溢彩的翡翠鐲子,通體翠綠,呈半透明狀,水頭極佳。

林泓開始講述此間原由:「姐姐當年離家赴京時,我追至山下河邊,去抓姐姐的手腕,姐姐掙扎,手從我握住的翡翠鐲子中滑出,我心急之下拋開鐲子再去拉姐姐,姐姐已讓舟子撐船離開……那鐲子墜在地上摔碎了。後來,我千挑萬選,才找到一塊與你那鐲子品質接近的翡翠,自己雕琢打磨許久,今年終於做成了手鐲。」

柳洛微含笑道:「一個鐲子,多大的事呢,難得你一直惦記著,花這許多心思另琢一個。」

言罷將翠鐲取出,細細欣賞把玩。

「這鐲子我一直帶在身邊,如今到了該還給姐姐的時候。」林泓頓了頓,又道,「我要娶妻了,她是我要與之相守一生的人,往事已矣,我不希望她因這物件產生任何誤會。」

柳洛微的笑容凝固。將鐲子擱回了盒中,她再看林泓,問:「你要娶誰?」

「吳蒖蒖。」

「呵。」聽他親自說出這個意料中的答案,柳洛微還是忍不住一陣錯愕,旋即發出一聲冷笑。

兩人默然相對片刻,柳洛微又問林泓:「你很喜歡她?」

林泓抬起眼,堅定地說:「是愛。」

柳洛微深吸一氣,側首望遠處流雲,須臾回過頭來,又呈出了微笑,輕言軟語地問:「泓寧,那枚銀針,你還帶在身邊麼?」

林泓一驚,蹙眉盯著她。

「舅母臨終前,把銀針交給你,讓你莫忘舅舅之事。此後多年,你謹遵母親遺命,上哪裡都帶著。」柳洛微兀自淺笑著,引他追憶那殘酷舊事,「不過以後不必再隨身帶著了,舅舅的事,看看你枕邊人就能想起。」

林泓困惑而不安,沉聲追問:「你想說什麼?」

柳洛微凝眸與他對視,一字字道:「吳蒖蒖是張雲嶠的女兒。」

林泓霎時無語,但緊擰著眉頭盯著她,探索的目光像是要刺到她眸心深處。

「不相信?」柳洛微一哂,隨即垂目,黯然道,「姐姐幾時騙過你?現在說這些,無非是不忍見你日夜相對的妻子成為一枚更扎你心的針。」

柳洛微開始講述張雲嶠與劉司膳及吳秋娘的瓜葛,以及吳蒖蒖的身世。玉婆婆一直在柳洛微身後默默旁觀,見林泓聽得魂不守舍,便阻止柳洛微說下去,召來兩名內侍,讓他們送林泓回去。

待林泓走後,玉婆婆款款上前,握住柳洛微的手,溫言勸道:「起風了,娘子還是進屋裡吧,小心彆著涼。」

她牽柳洛微進自己房中,關上門,然後臉色驟變,一耳光朝柳洛微甩去。

「你跟林泓說這些做什麼?」她怒道,「吳蒖蒖這麼會折騰,留在宮中遲早會壞你我大計。以林泓的性子,是不會久居京城的,讓吳蒖蒖隨他回武夷山做一對鄉下人有什麼不好?」

「她嫁誰都可以,唯獨不能是泓寧!」柳洛微捂著被打的臉悲聲泣道,「泓寧是這世上唯一真正愛我的人呀!」

玉婆婆一愣,看著在她面前泣不成聲的柳洛微,怒色逐漸淡去,須臾冷道:「你毀了他們的好事,就等著瞧吧,吳蒖蒖將來不是被官家收了就是被他賜給太子,屆時為妃為後,倒會讓你看她眼色討飯吃。」

「不會的。」柳洛微拭了拭滿面淚痕,倔強地揚起頭,「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