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舊歡如夢 9.夜遊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9.夜遊

林泓拆出的蟹肉蒖蒖但覺甘美無比,滿心歡喜地低頭品嚐,亦不似起初拘謹,很快將蟹肉吃完,還順帶把桌上其餘菜餚吃了不少。此前在拾一園晚宴中,她顧著向內臣們敬酒,自己吃得很少,此刻才覺飢餓。中途偶然抬頭,發現林泓一直在含笑看她吃相,頓時臉一紅,動作停滯。林泓瞭然側首,將微笑隱於她視野之外,不再直視她進食。

少頃店主過來,熱情地詢問他們對菜餚的評價,蒖蒖道:「食材不錯,蟹很新鮮,但實話說,其餘菜味太淡,都像是鹽放少了,尤其是幾個醃漬海鮮的小菜,因為鹽少,導致略有異味。」

店主道:「姑娘是外地人吧?這你有所不知,如今鹽價飆升,每家酒肆的菜味都淡。我們家還算好,用的鹽量雖略少,但保證都是精鹽,不像某些店,為壓制成本,用的是混有泥沙的劣等鹽。」

蒖蒖奇道:「鹽不是官府專賣麼?怎麼會鹽價飆升?」

國朝鹽必須經官府專賣。鹽戶生產的鹽須先賣給官府,分銷的商販再用現錢向官府購鹽,領取官府發放的支領及運銷食鹽的憑證,之後再賣給店家及百姓。此憑證稱為「鹽鈔」。此舉是為防止奸商囤貨居奇,哄抬鹽價,朝廷亦可藉此增加收入。

店主嘆道:「雖說是官府專賣,但怎麼賣是各地鹽司官員控制。今年咱們這裡的鹽司官員為牟利,用壓得極低的價格向鹽戶收購,還經常拖欠著錢,長期不支付給鹽戶。又抬高價賣給鹽商,鹽商高價買了,必然只能以更高價賣。若鹽商買不起,他們就在鹽裡參雜泥沙,略調低價,逼著鹽商買。」

「真是豈有此理!」蒖蒖蹙眉問,「若鹽商不做這生意了,不買呢?」

店主道:「鹽商買不完,鹽司官吏就按戶籍攤派給百姓,逼著百姓高價買,稱為‘口食鹽’,就算家裡窮得叮噹響的貧民他們也不放過,必須買……更有甚者,待百姓交了錢了,他們又不急著發放口食鹽了,導致百姓錢付了鹽卻長年累月收不到,不得不再出高價向鹽商購買……如此一來,鹽價怎能不飆升?」

林泓聽後道:「鹽鈔之事我之前常聽福建百姓抱怨。鹽戶不但錢款被鹽司拖欠,待發放時,相關官吏往往還會再向鹽戶勒索一筆錢,鹽戶常有因此破產者,鹽商也因為重重盤剝很難經營下去。不料這裡也有此弊端。」

「可不是麼,」店主又是一聲嘆息,「只要鹽鈔之制不改,哪裡都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今日的菜鹽味確實淡了,很對不住二位,只是本店小本經營,又不欲抬高菜價,若不稍加控制,只怕也難以維持經營。」

蒖蒖與林泓表示理解,店主再三道謝,送了兩個水果,又聊了幾句才退去。

聽了這番話,蒖蒖漸覺食之無味,停箸不再進食,而林泓亦看著這滿桌菜若有所思,一時兩人都無語。須臾,有個衣衫襤褸的八九歲小女孩從門外來,趁二人不注意怯怯地伸手從桌上拿了一隻林泓適才沒有拆的蟹螯,附近侍者看見了,立即厲聲喝止,那小女孩馬上將蟹螯拋回桌上,眼淚汪汪地差點掉下來。

蒖蒖忙向侍者擺手說無妨,讓小女孩靠近,把蟹螯連同幾枚點心一同遞給她。那小女孩高興地行禮道謝。蒖蒖見她眉目清秀,舉止有禮,不似一般乞兒粗俗,便問她:「你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人麼?怎麼流落街頭?」

小女孩說:「我是紹興人。家鄉去年水災,今年旱災,鬧饑荒,家裡人除了我和媽媽都餓死了。所以媽媽只能帶著我來蘇州,乞討為生。」

蒖蒖問:「那你媽媽在哪裡?」

小女孩道:「生病了,躺在廟裡。」

蒖蒖聽了十分難受,讓侍者取食盒,將桌上點心盡數盛了讓小女孩帶回去,林泓又取出些錢給她,囑咐她給媽媽買藥治病。小女孩千恩萬謝後離開了,旁觀的侍者見狀對蒖蒖道:「今年紹興來的災民成千上萬,每天我們店外都會聚集著一大批這樣的孩子。」

蒖蒖問:「這兩年兩浙都有災情,官家也下詔書賑濟災民,減免稅賦,發錢糧救濟,怎麼紹興流散的災民仍這麼多?」

侍者道:「官家確實下詔賑災,但各地官員執行力度不一。蘇州情況算好的,都按官家詔書執行,而紹興官員就很敷衍,向上隱瞞災情實情,朝下剋扣朝廷賑災的錢糧,中飽私囊,去各地視察評估災情,還要向當地收一筆錢……你說如此賑災,災民能不流散麼?」

蒖蒖擺首,問:「情況如此嚴重,就沒人將實情上報朝廷麼?」

侍者笑道:「姑娘年輕,不知道官官相護的道理。當地官員無人報,周邊地方官即便知道,多半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會那麼多嘴,隨意揭發別人呢?」

蒖蒖沉吟思索,侍者旋即走開,又去招呼別的賓客了。林泓見蒖蒖良久無語,便又取了桌上所剩的那隻螃蟹,默默拆好,再次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