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舊歡如夢 8.拾一園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你想得太多了。」闊步出門前,他拋給鳳仙這句話,「姑娘太會算計,就不可愛。」

林泓蘇州的園子名為「拾一」,位於城南滄浪亭之側。蒖蒖一行到達時正巧見阿澈開門出來。阿澈見了蒖蒖也是大喜,上前好一陣寒暄,問了半晌蒖蒖近況才一拍頭:「哎呀,我怎麼糊塗了,你肯定是來找公子的呀……快進來快進來!」

進至園中,只見一池如鏡,水色縹碧,岸邊花不甚多,倒是幽篁成林,日光穿竹,光影掠過層巒疊嶂的湖山石,會合於軒戶之間。園中頗幽靜,偶有清風梳過,間或好鳥相鳴,嚶嚶成韻。

林泓一襲白衣,頭戴斗笠,正坐在池畔一塊山石上垂釣,看見蒖蒖也不太驚訝,讓她坐下旁觀。蒖蒖遂趁機講述太后官家對他的期待,許以的富貴。林泓一直沉默,待釣上一條魚,看了看,依舊放回水中,才對蒖蒖道:「不必勸了,我不會回京的。」

他帶她攀上湖山石壘成的山巔,目示對面滄浪亭:「當年蘇舜欽不堪朝中傾軋,獲罪遭貶謫,在蘇州建了滄浪亭,觴而浩歌,魚鳥共樂,感嘆說:‘返思向之汩汩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他豪邁曠達,胸懷壯志,尚不能容身於那榮辱之場,何況我這天性散漫之人。這些年我雖未為官,但屢次為權貴營造園林,官場百態,亦耳聞目睹不少。仕宦溺人,不若安於衝曠。這個道理,我不想在宦海沉浮多年後,回到這裡,再寫篇《拾一園記》來感慨。」

「那‘拾一’是什麼意思?」蒖蒖問。

林泓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歸於此處,如重拾其‘一’,化繁為簡,滌除雜念,秉持初心,不為外物所羈絆。」

這番話蒖蒖不是很明白,踟躕著,還在想柳婕妤的尷尬處境是否在他不欲受其羈絆的「外物‘之列,他卻止住蒖蒖話頭,含笑道:「你旅途奔波,想必十分勞累,暫且在園子裡稍事休息,晚間我設宴為你們接風。你若有興致,我帶你夜遊蘇州,略盡這半個地主之誼。」

晚膳時林泓命阿澈取出美酒以待賓客。護送蒖蒖前來的兩位內臣一位是四十多歲的內侍殿頭史懷恩,另一位是二十出頭的內侍高班莫思謹。史懷恩老成持重,一路小心照顧蒖蒖,兼監視約束她行為。莫思謹年輕,性子活泛許多,對外界充滿好奇心,一路伺機四處遊覽,興致比蒖蒖還高。那史懷恩別無所好,獨愛美酒,既見林泓佳釀,又有蒖蒖莫思謹勸酒,不免貪杯,一番暢飲之後即醉得不省人事,被阿澈攙扶著去客房歇息。莫思謹見狀喜不自禁,尋了個購物的藉口即歡歡樂樂地出門閒逛去了,剩下蒖蒖與林泓啞然失笑,原以為他們要出遊不免帶兩人同行,不想如今看來竟是被那兩人撇下了。

蘇州與臨安相較,亦有畫舫笙歌,樓臺金粉,而城中小橋流水甚多,水岸曲徑窈窕深邃,景緻秀麗。夜間燈火繁盛,河邊酒肆相連,門前車水馬龍,遊人如織。其中一酒樓店面寬闊,高達三層,頗顯華侈,蒖蒖止步仰首看上方,林泓以為她對此有興趣,遂邀她前往。蒖蒖見這店簾幕飄飄,吊窗之外花竹掩映,又聽傳來陣陣伎樂女聲,擔心其中有妓侑酒,忙拉著林泓離去,另選了一家小酒肆。

這小酒肆單層三間,面朝河岸開敞佈置,廳堂中擺了十多桌,兩側另有屏風隔出少許雅閣。兩人入內,店家說雅閣客滿,蒖蒖便在廳堂中挑了一可觀河景處入座,隨後略點了些茶水果子和點心。

此時江蟹正肥,鄰座桌上有一大盤,個個蒸得紅豔豔地,肚臍處亦透出橙紅色,煞是誘人,引得蒖蒖不由多看了兩眼,林泓遂喚來侍者,為她點了兩隻。

無論飲食果子及螃蟹,林泓都未動箸,只是含笑讓蒖蒖品嚐。蒖蒖才想起林泓性好潔,一定不會進酒肆飲食,此次完全是為陪伴自己才進來,頓時覺出一絲暖意,但又不好意思獨自進食,在林泓勸導下才端坐著引箸搛了些小點心,努力以淑女的姿態送進口中小心咀嚼,唯恐被他看見任何不雅吃相。故此,那吃起來異常麻煩的螃蟹是不敢動了。

這小酒肆不免有市井俗人,不遠處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高談闊論:「我從這一對對的男女點的飲食和吃相中便可看出他們是何關係。你看那對……」他指著門邊那桌的一對中年男女,「那婦人吃螃蟹直接上手掰開,牙齒把蟹螯咬得嘎嘣響,坐她對面的男人看都不看,埋頭吃麵,肯定是老夫老妻。」

隨即又指著另一對二十多歲光景的,點評道:「你看他們桌上的食物,都是樣子好看,但又貴又吃不飽的,說明他們剛剛認識,很可能是在相親。」

他同伴聽得連連頷首,頻頻稱是。他越發得意,轉顧四周,這次目光投向蒖蒖與林泓,打量兩下又笑道:「這一對嘛,男的點了螃蟹,覺得兩人可以同吃此物,但那小娘子礙於顏面,不好意思當著他面啃,應該是眉來眼去了一段時日,但還沒勾搭上的。」

蒖蒖聽了臉頓時火辣辣地,又羞又惱怒,正欲開口斥責,林泓卻輕輕擺首,低聲道:「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林泓隨即拾起一隻江蟹,又取一雙潔淨的尖頭銀箸,駕輕就熟地揭開蟹蓋,以銀箸刺、挑、撥、搛,不久後即拆出除了螯足的整隻蟹肉,盛於盤中。這一串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他神情也始終恬淡自若,最後從容不迫地將蟹肉推至蒖蒖面前。

「可以吃了。」他微笑對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