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舊歡如夢 4.神農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那還能治好麼?」蒖蒖追問。

韓素問如此作答:「如果因其他病引起的,還有治癒的可能。但若因自然老化,那就很難恢復了。」

見蒖蒖垂目無言,韓素問包好點心,又笑道:「你還年輕,不用太擔心。有什麼頭疼腦熱的儘管來找我,老了我教你養生,保證你味覺不會喪失……我得走了,稍後還要出義診,幫一位皇城司朋友的表弟的堂叔診治。」

蒖蒖瞠目道:「你交遊還真是甚廣,上次是書院、畫院的朋友,這會兒又多了個皇城司的朋友。」

韓素問又露出他燦若陽光的笑容:「醫官朋友多很正常。世人都喜歡和醫官交朋友,因為遲早用得上,自己用不上家人也能用上。通常他們第一次接觸我,都懷著明顯的目的。」

蒖蒖訝異於他心思之通透,問:「那你還能交到好朋友麼?」

「能呀,」韓素問大笑,「你不就是這樣交到的嗎?」

蒖蒖一怔,想到自己起初與他往來,的確主要是找他打探各種事,不禁臉一紅,頗顯尷尬。

「沒事沒事,你別多心。」韓素問拍拍她肩,含笑道,「雖然如此,但我相信,只要我誠懇待人,你們遲早會被我折服,忘掉不純粹的初心,除了頭疼腦熱,有好東西的時候也會想到與我分享……就像你現在一樣。」

蒖蒖抬起頭,與他相視而笑。

不遠處,立於嘉明殿外廊廡下的裴尚食默默轉身回殿中,不再繼續觀察他們。

她沒有聽見二人所說內容,但觀他們神情,只覺甚親密,憶起多年前另一樁往事,不禁有兩分擔憂。

「你與翰林醫官院那位姓韓的小醫官相識已久?」夜間在小廚房裡與蒖蒖獨處,裴尚食開誠佈公地問她。

蒖蒖坦然答道:「不算很久,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年。」

「我今日瞧見你與他說話,像是熟識的。」

蒖蒖忍不住笑:「他這個人就是跟誰都見面熟,第一次見都能熱絡得像多年老友。」

裴尚食沉默一下,還是決定直言忠告:「你是年輕內人,又於御前侍奉,與外界男子接觸務必謹慎,若言行失當,一則惹人議論,二則……若自己情難自禁,更易引來大禍。」

蒖蒖想到韓素問那模樣,覺得甚難令自己「情難自禁」,笑吟吟地正欲解釋,卻聞裴尚食驟然提起一個人:「你聽人說起過劉司膳的事麼?」

所有本來要說的話霎時煙消雲散,蒖蒖迅速搖頭,兩眼灼灼地盯著裴尚食,生怕她不繼續適才提起的話題,又訥訥地道:「在殷郡王府時,曾聽人說起,贊她廚藝超群,別的,就不知道了……」

「她的事,這些年來太后一直禁止宮中人議論,所以你不知道。」裴尚食道,「她在齊太師宅中長大,又得劉尚食傾囊相授,自然廚藝超群,只可惜,私下與一位醫官來往,不獲先帝許可,結果……很慘。」

「尚食能與我說說她的事麼?」蒖蒖小心翼翼地問,「讓我引以為戒……」

裴尚食閉目沉吟,少頃徐徐開口講述:「她是齊太師家養的廚娘,長大了才入宮做尚食局內人,廚藝自然超群,但先帝忌憚齊太師,起初不敢重用她,只讓她做劉尚食和我的助手,不掌御膳。有一年,吳地州府官員向先帝進獻了幾尾鮮活的河豚,先帝命劉尚食按古法做好,讓她先嚐,劉尚食卻猶豫了。她是汴京人,此前沒吃過河豚,去除毒素的步驟按古籍記載進行,但毒素是否盡除,她也沒底。而那劉內人見她面露難色,當即出列,請先帝許她代替劉尚食品嚐河豚。一嘗之下,皆大歡喜,河豚已無毒,且味道鮮美,先帝食用後甚愉悅,對劉內人也和顏悅色許多。劉內人勤勉認真,平時不愛玩樂,一心鑽研廚藝。做的膳食宮中娘子們先後都品嚐了,交口相贊。有一次,當年的太后向先帝推薦劉內人做的點心,先帝看著點心上的糖霜,似笑非笑地對劉內人說:‘我聽說砒霜與糖霜相似,都是甜的,你知道他們味道上的差異麼?’這個問題把劉內人難住了,隨後,她做出了個不可思議的舉動……」

蒖蒖猜到了:「她去品嚐砒霜。」

裴尚食嘆息:「然後差點喪命,許多太醫都束手無策,最後是一位姓張的醫官把她從黃泉路上拉回來的。」

「張雲嶠?」蒖蒖脫口而出。

裴尚食訝然看她一眼,旋即轉過眼去,淡淡道:「是他。他醫術高明,至今仍是醫官們仰慕的楷模。」

蒖蒖有些明白了:「因他的救命之恩,劉內人愛上了他。」

「倒也沒那麼快。」裴尚食道,「張太醫那時雖也年輕,但性情孤傲,暗中戀慕他的內人甚多,他都不理不睬,對劉內人也並未另眼相待,只當病人正常醫治。而劉內人一心精研廚藝侍奉君上,也與那些懷春少女不同。兩人起初客氣相處,無可指摘。那次康復後,劉內人還親筆寫了篇洋洋上千言的文字呈給先帝,細述砒霜與糖霜的異同。先帝從此對她刮目相看。不久後劉尚食去世,我被升為尚食,先帝也將她升為司膳,讓她掌御膳先嚐之事。既獲先帝器重,劉司膳知恩圖報,為鍛鍊辨毒能力,竟然私下悄悄品嚐一種又一種的毒藥,結果一次又一次地病倒,張太醫救了她很多次,兩人的感情大概也是在這一次次的診治中加深的……後來,先帝大概覺察到什麼,安排了別的太醫,不讓張太醫繼續為劉司膳治療,甚至不許他們再見面。但是有一日,劉司膳品嚐了一種有毒的菌蕈,又如品嚐砒霜那次一般嚴重,嘔吐到嘔出血來,奄奄一息。先帝見情況危急,才又召張太醫去救治,而這回,先帝特意叮囑我,要我留意探視他們相處的情形,稍後向他稟報……」

說到這裡,裴尚食聲音漸輕,思緒也飄向了多年以前,令她記憶深刻的那一日。

那天她引導張雲嶠來到劉司膳房中,立於一側旁觀了張雲嶠為劉司膳望聞問切,兩人始終是醫生與病人相處的模式,一切似乎沒有什麼異樣。此後張雲嶠準備開方子,房中一時卻找不到筆墨,裴尚食便說自己回房去取,退至室外。然而行了數步,想起先帝的囑託,不免忐忑,遂招手輕喚一位小內人過來,吩咐她去取筆墨,自己緩步回去。

剛至門邊,便聽到了室內兩人一段不尋常的對話。

「你以為你是神農,可以千百次地勇嘗百草?神農尚且不能全身而退,何況你一弱女子。」張雲嶠的語氣中有不加掩飾的憤怒,「你為官家試毒,該有一百次了吧?忠君不是這樣忠的!」

「是有一百次。」病榻上的劉司膳很平靜地回答,「九十九次是為官家,最後一次是為你……我想見你。」

張雲嶠瞬間沉默了,與她相視,良久無言。

劉司膳青紫的唇際翹出一彎淒涼的笑:「嫌少?那我再來一次。」

她勉力支身,端起身畔案几上一碗菌湯飲了一口——那是應張雲嶠的要求盛出來給他研究的毒藥樣品。

張雲嶠猛地奪過她手中杯盞擲於地上,旋即緊握她手腕,雙目炯炯盯牢她,似要看到她心裡去。

「來呀,一起死吧!」他對她說,然後一手拉她入懷,一手托住她腦後金簪已墜、即將散開的雲髻,含恨吻向她雙唇,去探尋那一泊劇毒的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