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蒖蒖家中變故因他而起,雖然他是公事公辦,秋娘也說不能怨他,但蒖蒖仍免不了對他有怨氣。適才初見,本不想理他,但此情此景令蒖蒖詫異之餘又覺有兩分可笑,忍不住揚聲喚了他一聲「紀先生」。待他回頭,蒖蒖直言問:「先生也親自買早點呀?」
「七公子!」紀景瀾也認出了蒖蒖,旋即感覺有些尷尬,低聲解釋,「家裡人本來為我煮了面,但我今日晏起,眼見朝會要遲到了,倉促出門,所以只能在這裡胡亂買一點。」
羊脂韭餅包好,他迅速付了錢,也不好意思繼續攀談,匆匆與蒖蒖道別,便攜餅驅馬朝宮門急馳而去。
三月底,柳婕妤臨盆。那日等到酉時婕妤還未生產,皇帝在酈貴妃勸導下回到嘉明殿進膳,然而記掛著婕妤,總是食不甘味,吃得很少。
這天豔陽高照,比較炎熱,李大鴻親自在御膳中加了一道冰鎮的乳酪澆櫻桃,於最後呈上。
這道甜品盛在金甌中,其上有琉璃蓋,先由內人奉至蒖蒖案上。內人揭開琉璃蓋,但見金甌中鋪冰沙,櫻桃一顆顆壘於中央,呈山丘狀,其上澆了蔗糖漿及乳酪。
宮中娘子們吃這道甜品,會讓人先將櫻桃剖開去核,而官家嫌事先剖開會令櫻桃味變,故命御廚保留原狀,此刻櫻桃紅豔豔地堆在金甌冰雪上,色如瓔珠,十分美觀。
蒖蒖以銀匙取兩顆置入自己面前銀盞中,正欲品嚐,忽然看見了什麼,動作一滯,沒立即送回入口中。
皇帝正巧側首看她,見狀便問:「怎麼了?」
蒖蒖應之一笑:「沒什麼,奴是見這櫻桃如珠寶一般好看,就多看了一眼。」
隨後面不改色地將那兩顆櫻桃吃了,然後對皇帝微笑:「這櫻桃很新鮮,味道極佳。」
內人正準備將金甌送至皇帝面前,蒖蒖忽然起身,對皇帝行禮,道:「奴有一不情之請,望官家應允。」
皇帝許她說,蒖蒖遂道:「奴以前從未吃過乳酪澆櫻桃,品嚐之下但覺乳香與果香相融,妙不可言。可惜只得嚐了兩顆,所以,官家可否……」
皇帝聞言笑了:「你是想多吃一點。無妨,這一甌便賜給你了。」
蒖蒖欣喜謝恩,卻未立即進食,而是囑咐身邊內人將這盞櫻桃送至尚食局自己房中。
裴尚食見狀有些訝異,欠身詢問官家是否要讓李食首再呈一甌上殿,而皇帝尚未回答,芙蓉閣已派人來報訊:柳婕妤誕下一位小公主。
皇帝大喜,立即起身去芙蓉閣看望柳婕妤母女,完全顧不上吃櫻桃。
蒖蒖請官家賜櫻桃之事傳入李大鴻耳中,他頓時火冒三丈,徑直衝到尚食局找到蒖蒖,大罵她膽大妄為,厚顏無恥,竟敢擅奪官家御膳。
蒖蒖也不分辨,而是默默地把那甌櫻桃推至李大鴻眼下。
李大鴻揭開蓋一看,不由兩眼圓瞪:冰沙大半已化為冰水,而水面漂著一些白色的蟲,櫻桃上也附著一些,有幾條尚在蠕動。
「櫻桃經雨易生蟲,御廚這次顯然買到了雨後櫻桃。沖洗時看不出,經冰水一泡,蟲便跑了出來。」蒖蒖此時才道。
李大鴻自然明白這點。這是果蠅幼蟲,易藏在櫻桃、楊梅等果實中,雖然無毒,食之不太會損及身體,但萬萬不可讓貴人見到,何況是官家。以往有過膳工奉給太后的楊梅中含蟲,而被杖責後逐出御廚的先例。
李大鴻愣怔了半晌,忽然朝蒖蒖一抱拳:「這次多謝吳掌膳出手相救。我李大鴻恩怨分明,一定會還你這個人情……說吧,你想學什麼菜式?」
蒖蒖沒立即回答,沉吟須臾後笑著問李大鴻:「李食首,如今御廚中膳工加膳徒,有四百多位吧?」
李大鴻稱是。蒖蒖又道:「官家早膳進食不多,遠遠用不上這麼多人。這四百多位,絕大多數五更之前都沒什麼事做,對吧?」
李大鴻警惕地盯著她:「你想讓我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