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琦讓蒖蒖在他所居院中這間陳設雅緻的廂房內住下養病,不時來看她,同時給她帶來許多點心和水果。對她的照拂非常細心。有次他帶來了今年新出的橙子,命侍女破開,再呈上一些細鹽,抹在橙上以稍去酸澀、突出甜味。當侍女奉上鹽時,他略嚐了嚐,便問那侍女:「這不是吳鹽吧?」
那侍女一愣,承認院中吳鹽用完了,尚未去廚房取,便用了別處出產的。
殷琦和言讓她去取,回首見蒖蒖瞠目看著他,便一笑:「吳鹽色澤皎潔如雪,口味又清淡,最宜與水果相配,柔和地漬去果酸。」
蒖蒖默默無語,他又解嘲地笑:「在尚食內人面前說這些,是我班門弄斧了。」
蒖蒖隨即問他:「你知道我是誰了?」
他點點頭:「我知道,吳內人。」
蒖蒖這風寒養了幾日也就痊癒了,但殷琦似乎並沒有讓她搬出去的意思,自乳保羅氏以下,眾人都對她客客氣氣。這反而令蒖蒖渾身不自在,深知以自己身份實不該領受如此厚待,向殷琦表示想回包子廚,殷琦告訴她:「你生病那幾天已經有人補了你這個缺。」
於是蒖蒖只得留下來,主動幫院中侍女幹活,洗刷灑掃十分勤快,看得羅氏忍不住笑了:「你幹這麼多,倒讓那些丫頭們做什麼呢?」
蒖蒖向她訴說了無所事事的苦惱。羅氏便建議:「我有一個活兒,是在大公子進膳之前先行品嚐他的飲食。我近日腸胃不大好,吃什麼都覺得無味,怕嘗不出好歹,要不你代我試試?」
蒖蒖立即答應,笑道:「這活兒我們尚食局內人都要學的,膳食先嚐,以免膳食有毒損及貴人。」
羅氏道:「我們郡王宅不比宮裡,幾乎不會有下毒之類的事,不過為貴人先試試菜餚鹹淡涼熱是必須的。大公子味覺嗅覺都很靈敏,所以膳食先嚐這一節猶為重要,半點糊弄不得。以後要仰仗姑娘多費心了。」
蒖蒖一向感激殷琦給予她的善意,既領了這活兒,便完成得相當盡心。每一道飲食品嚐後覺得無問題再呈給殷琦,如殷琦覺得哪裡不妥,就用心記住,下次鹹淡溫熱便按殷琦的喜好來判斷。
殷琦與眾不同之處還有一點:長期服藥。據說他從小體弱多病,陳國夫人在他幼年時常帶他去求神拜佛,所以給他取小名為「伽藍兒」。後來他癔病發作,夫人便不敢讓他外出,每每聘請名醫入宅診治,殷琦的院中也就常年飄著藥味,幾乎每日都要飲幾回藥湯。
而殷琦最厭煩的就是飲藥湯,經常找各種藉口不飲,有時羅氏等人勸多了他還會發脾氣將藥碗砸了,這是他在沒發病時流露出的最強烈的情緒。
蒖蒖為了讓他順利服藥,煞費苦心地研究每劑藥的成分、熬製時間,一遍遍地品嚐,感覺濃淡溫熱,以探求最易於接受的口感。有時候研究一天,藥喝得多了,自己也頭暈眼花,乃至嘔吐,然而一到殷琦要服藥的時辰,又振作精神,神氣活現地端著藥擱到殷琦面前,說:「大公子,今日這藥湯與昨天的不同,味道更好哦。如果你飲完後嚐出哪裡不同,我就再給你一塊新割的蜂蜜。"
一日,她伺候殷琦喝完藥,從他室內出來,還沒回到居處,就覺一陣噁心,匆匆走到花圃邊,對著花泥嘔出的盡是藥汁。
羅氏在不遠處看見,忙過來幫她撫背順氣,然後牽她來到自己房裡,給她取水漱口。見蒖蒖面色緩和,才鬆了口氣,感嘆道:「你是個好孩子,難怪那天大公子將你認成他劉姑姑,你這認真侍主的勁兒,還真像……」
蒖蒖頓時想起了殷琦對著她喚「姑姑」的情形,好奇心大熾,拉著羅氏連聲詢問劉姑姑是誰。
羅氏猶豫半晌,終於告訴了她:「那位劉姑娘原是先朝齊太師家中廚娘所生的女兒,跟著她母親自幼學習廚藝,很有靈氣。後來陳國夫人嫁給延平郡王,她也作為陪嫁侍女來到了郡王宅,大公子幼兒時的嬰兒飲食都是她在料理。有一次先帝駕臨郡王宅,品嚐了劉姑娘做的菜餚,覺得很好,讚不絕口。延平郡王會意,立即送劉姑娘入宮,進了尚食局。」
蒖蒖恍然大悟:「這位劉姑娘就是劉司膳吧?」
羅氏也有一驚:「你知道她?」
蒖蒖忙擺手,掩飾道:「只是聽老宮人提過一次,只知道曾有位司膳姓劉,別的一概不知。"
羅氏頷首,又道:「她起初也只是從內人做起,但先帝讓她拜他最信賴的尚食劉娘子為母,跟著劉娘子學藝。」
那尚食劉娘子倒是宮裡有名的人物,據說是汴京宮中舊人,廚藝出神入化,先帝一向倚重,她任尚食多年,但後來身染重疾,在今上即位前便已病故。
蒖蒖憶及此處,對羅氏道:「那尚食劉娘子一生皆在宮中,一定沒有親生兒女,對這位養女必定很珍視,會將畢生廚藝傾囊相授。」
「的確如此。」羅氏道,「劉姑娘的廚藝愈發精進,不久後先帝便讓她常侍左右,為他嘗膳。劉姑娘深知這任務意味著什麼,她不僅細細分辨每一種食物的味道,還主動去品嚐毒藥的味道,例如砒霜、斷腸草……」
「啊……」蒖蒖不禁驚歎,「品嚐這些一著不慎會送命的。"
「可不是麼,」羅氏嘆道,「這姑娘死心眼,覺得要先知道毒物的味道以後才好分辨,所以一次次地嘗,雖說都是一入口感覺到味道便吐出來,但難免有毒素遺留……好幾回毒發,她奄奄一息,幸虧先帝召集最好的太醫為她診治,才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蒖蒖連聲讚歎:「佩服佩服!如此盡職我望塵莫及。"
羅氏表示認同:「天下人沒幾個能做到她這樣。所以,先帝格外器重她,讓她年紀輕輕地就做了司膳。這劉司膳和仙韶部的菊夫人,是當年雖不在嬪御之列,但聖眷之隆不亞於眾娘子的兩位宮人,堪稱一時雙璧。」
蒖蒖遙想聽香梨兒提起過的菊夫人風采,忍不住又問羅氏:「劉司膳生得美麼?」
「倒沒有菊夫人美,不過也是俏麗的……她很愛笑,一笑起來眼睛彎彎地像月牙,十分甜美。」羅氏答道,忽然著意端詳蒖蒖,又道,「你笑起來的樣子跟她有兩分相似,大概這也是大公子那晚將你誤認為劉司膳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