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司膳旋即按照程淵授意,處理好將蒖蒖調往延平郡王宅的一切事宜,並讓蒖蒖翌日便啟程。
見行程安排如此迅速,蒖蒖有些詫異,孫司膳以為她對被遣出宮之事感到失落,特意撫慰她:「雖說延平郡王宅屬於臣僚之家,但自與別處不同。延平郡王所享尊榮,在戚里中首屈一指,自太子以下,大王們見了他都要行家禮。宅中氣象不輸任何宗室,就算比這北大內……唉,毋須多說,你進去就明白了。」
這些事蒖蒖入宮以來是聽說過的。延平郡王殷寧比太后小近十歲,從小秀美可愛,長大後溫潤如玉,太后與先帝格外鍾愛。先帝還做主,讓他娶了當年權傾一時的丞相、太師齊栒的長孫女陳國夫人。
陳國夫人也是一生好命。齊栒之妻王氏悍妒,自己不曾生育,也不許齊栒納妾生子,最後收養了自己妹夫與外室的私生子,改名齊熙,以為齊栒嫡子。齊熙長女即陳國夫人,作為齊太師嫡長孫女,小小年紀便常出入宮廷,先帝見她嬌俏伶俐,說起話來又是無心無思,一脈天真,也很喜歡,在她六七歲時即封她做國夫人,因此京中人常稱她「童夫人」。
關於這童夫人,臨安城中還流傳著她一則軼事:童夫人小時候曾養過一隻獅貓,有一天這貓兒趁看管的人打盹兒,溜出宅去,不知所蹤。童夫人得知後大哭,一定要找回這隻貓。齊太師遂令臨安府派人訪索,為此逮捕了上百名涉嫌捕捉或藏匿獅貓的人。滿城搜尋後抓回了一百多隻貓,童夫人一一驗視,發現均不是她丟失的那隻,不免又哭鬧一番。齊太師便又命畫師根據描述畫出數百幅獅貓肖像,四處張貼於城中茶坊、酒肆,重金懸賞尋找,然而獅貓始終音訊全無,不過童夫人那一滴眼淚可驚動整個臨安府的「能力」京中從此盡人皆知。
齊栒執掌相印多年,勾結黨羽權傾朝野,先帝也頗忌憚。後來齊栒身染重疾,臨終之際還想扶植自己的兒子齊熙繼任丞相,但當時的太子、如今的官家趙瑋及時覺察,將齊氏籌謀之事告知先帝。先帝遂以探訪之名帶親從禁軍若干親往齊宅,監視齊氏父子,同時命大臣擬齊氏父子致仕制書。待齊栒嚥氣,便宣佈齊氏父子同時致仕,收回齊熙所有實權,只給他一個「少師」的虛銜,做個富貴閒人。
未過幾年齊熙亦鬱郁而亡,齊氏黨羽如鳥獸散,先帝也將齊栒在京中豪奢之極的大宅邸收回,修繕擴建為晚年所居的宮苑,即現在的慈福宮。
齊熙死後,齊家日漸式微,但幾乎不曾影響到嫁給延平郡王的童夫人。先帝喜歡她,大概是基於她表現出來的胸無城府、天真爛漫之狀,這與她祖父、父親截然不同。因她從小出入宮廷,如今的官家也是與她熟識的,視她如妹妹,待她十分友善。兩代皇帝甚至對她有一些補償之心,施予齊家的恩遇有不少後來給了她。
先帝駕崩,今上即位,尊崇優待太后一族,殷寧繼續得以加官進爵,雖然都是無實權的虛銜,但所得俸祿賞賜格外豐厚,外戚中無人能及。
延平郡王宅的富貴氣象蒖蒖以前只是聽人提起過,直到親自步入其中,才感覺到一切的傳言只是平淡的白描,所有憑空的想象都不及現實來得活色生香。
這宅子很大,但也沒大到可以與慈福宮及禁中相提並論的地步,雖有重樓飛簷、亭臺水榭,可若論華勝之氣象,也不能跟宮苑同日而語。而園中花木頗盛,那藤曼聯絡、花竹映帶的感覺倒與林泓的園子有異曲同工之妙。園中亦理水疊石以為景,所用石材瑰麗清奇,形態各異,在池邊疊為一座高逾樓閣的山麓,山中有洞府若隱若現,而山頂一泓清泉飛流而下,注入池中,聲如玉器玎璫相撞,水霧泛起,令路過者頗感清涼。
蒖蒖見那水非常清冽,池中清澈見底,一尾魚都沒有,不禁一聲讚歎:「這水真清亮。」
引她入內的侍女聞聲道:「那當然。這水是從鳳凰山引來的山泉水,清澈甘甜,宅中做飯都常用它。」
「鳳凰山?」蒖蒖訝然問,"雖然鳳凰山離此地不遠,但要引水前來也很不容易,可要挖許多溝渠?」
那侍女搖頭:「不是挖溝渠,聽說是用許多大竹子……具體怎麼做的我也不清楚。"
此時有琴聲悠悠傳來,打斷了蒖蒖思緒。此曲蒖蒖聽林泓談過,辨出是《流水》,舉目望去,四周不見撫琴者,也不知樂音從何處飄來。
蒖蒖見引路的侍女在觀察她聽曲之狀,遂笑道:「在水邊聽到《流水》這一曲可真巧,十分應景。"
「這哪是巧,」侍女淡淡說明,「咱們這郡王宅中養了許多樂伎,遵照陳國夫人吩咐,平日散佈在園中,但只能隱身於花木、山石之後,見有人來,便彈奏與此情此景相應的樂曲,供遊人消遣。」
蒖蒖隨後暗暗留意,發現果如那侍女所言,每行至一處,絲竹聲隨之更迭,都是與景色交相輝映的曲子,所用的樂器除了琴,簫、笛、笙、箏、阮和琵琶應有盡有,而樂伎完全隱身,沒露出一絲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