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蒖蒖歎為觀止的是郡王宅關於她職務的安排。
延平郡王宅的廚房所在自有幾進院落,佔地甚廣,根據經過屋舍時侍女不停的介紹,蒖蒖大致明白這大廚房分為不同的小廚房,分管酒、肉、蔬食、果子、醯醢等等,格局似乎與尚食局相似,然而不盡於此。
蒖蒖最後來到堂中,見到了主管大廚房的廚娘閆十一娘。蒖蒖本以為按程淵的說法,應該是讓她做點心,延平郡王宅做點心的廚娘似乎不甚稱職,而現在她漸漸發現並非如此。
閆十一娘見蒖蒖前來,毫無喜色,倒像見了個沉重的負擔。取出一冊厚如賬簿的名冊翻了許久,才蹙著眉頭道:「各個廚房基本都滿員了,只剩包子廚出了個缺,你便去包子廚吧。」
蒖蒖答應,試探著問:「那我以後就是主要負責做包子?」
「做包子暫時還輪不到你。」閆十一娘嗤之以鼻,「你先去鏤鏤蔥絲吧。"
根據閆十一孃的態度,蒖蒖推測出慈福宮就她調職一事對延平郡王宅並沒有特別的囑咐,所以閆十一娘把她當作了被貶至此的犯錯婢女,也就沒什麼好臉色。不過蒖蒖隨遇而安,也不認為在廚房不被重用是多麼難以接受的事,反而很享受鏤蔥絲這一職位自帶的清閒。
蒖蒖首次見到」鏤蔥絲「這一說法,是在劉司膳的《玉食批》裡,後來被她效仿,讓鳳仙等人做出豪奢的退婚宴震驚浦江。後來知道司膳原本是掌天潢貴胄飲食之人,也就明白了其中涉及的菜餚何以奢侈至此。但入宮後反倒發現,天家飲食雖然精緻,但就她目前所見看來,似乎並沒有劉司膳所列的那幾道菜式這麼誇張,尚食局也不設專職鏤蔥絲的人,卻不曾想在這郡王宅倒見識到了。
主管包子廚的俞二嫂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為人隨和,待蒖蒖倒是相當友善,還親自教蒖蒖如何把蔥分解得細如髮絲,以及教她鏤刻如意雲紋、萬字紋、瑞草紋、寶相花紋和纏枝花紋等圖案。蒖蒖忍不住問:「這蔥絲的紋樣又不會影響包子的味道,真有人會看麼?」
「有呀。當年齊太師大宴賓客時,就會吩咐我們鏤蔥絲。宴席上也不會提醒賓客,等客人自己發現,自然會讚歎太師宅富貴氣象。」俞二嫂道,「如今延平郡王倒不看重這些,但夫人還堅持讓專人鏤蔥絲。雖說宴請賓客時不再用這個,夫人卻時不時會讓人做做,自己看看。」
蒖蒖感謝俞二嫂對自己的照料,也自動幫二嫂做事。見她有吃夜宵的習慣,便經常問她想吃什麼,自己晚間在廚房做了給她送去。
一日夜間,俞二嫂說想吃酥兒印,蒖蒖便獨自在小廚房炸好。暖烘烘的酥油香味四溢,誘得蒖蒖忍不住自己嚐了兩塊。味道如她設想般甘香,但蒖蒖稍後又覺得夜間吃這個可能會口乾舌燥,便又擀了些薄面皮,就著廚房日間做包子剩下的鮮肉包了幾個餛飩,投入加了蝦皮紫菜的湯中,撒上些蔥絲,然後去尋食盒,要盛好給俞二嫂送去,忽聞身後不遠處有些輕微聲響,回頭一看,見一位清秀的男子站在門邊,蒖蒖凝神看去,認出那是在宮中有一面之緣的殷琦。
殷琦衣袍寬鬆,未繫帶,也未戴幞頭,頭髮披散著,像是自夢中醒來,他的目光搖漾不定,狀甚迷茫,還在微微地喘著氣,似乎是一路小跑趕來的。
殷琦盯著案上滿滿一盤酥兒印瞧了許久,少頃,再轉顧蒖蒖。看清她時,他雙目閃亮,如見故人。蒖蒖心想這公子哥眼神倒是挺好的,只見一面就認出了自己。遂向他呈出一彎微笑,正準備施禮,喚他「大公子」,殷琦卻大步流星地衝至她面前,有些顫抖的雙手抓住蒖蒖一隻衣袖,引至面前,深埋首,去嗅她袖中之味。
蒖蒖一驚,倏地將袖子從他手中抽出,退後一步。
殷琦目光如月色,溫柔地拂向她,須臾,臉上露出孩童般明亮純淨的笑容,「姑姑。」他輕聲喚她。
蒖蒖愕然——從沒人對她用如此尊稱——旋即尷尬道:「大公子何必如此客氣,宅中人都是叫我名字……」
「姑姑,」殷琦置若罔聞,又喚了一聲,然後啟步上前,展開雙臂摟住蒖蒖的肩,低首在她耳邊道,「你終於回來了。」
言罷,他如釋重負,將頭輕輕依靠在她肩上,帶著恬靜的微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