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鳳城煙靄 1.鳳仙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鳳仙這才收回凝視她的目光,道:「這問樵先生年紀輕輕,倒是能克己守禮。面對你這麼年少俏麗的姑娘仍以禮相待,可見是個君子。」

蒖蒖忙不迭地點頭,順勢把林泓的品性又誇一遍。

鳳仙道:「我問這個,並非窺探你隱私。今日宮裡來的人已至浦江,縣令在貽貝樓設宴接風,兩天後就要開始選年輕廚娘入尚食局。這選拔的第一步便是驗身,雖然明裡說是選貌端體健的女子,但既然告示稱參選女子年齡須在二十歲以下,又要容貌姣好,恐怕這處子之身的要求是少不了的。你若與那問樵先生有逾禮之事,豈不前功盡棄。」

蒖蒖回想前情,感慨之餘亦有些後怕。那夜林泓最終放開她時,她雖鬆了口氣,但也隱隱感到幾分失落,如今想來,他此舉竟是成全了她。

靜默良久後,她向鳳仙道謝:「多謝姐姐為我著想,為我打聽參選尚食局的訊息。此番歸來,也是為助我的吧?」

這話卻令鳳仙略顯尷尬,思忖一番,才直言:「我這次回來,和你一樣,是為參選尚食局內人。」

蒖蒖大感意外。原以為鳳仙被父母尋回後便會遠離庖廚,過上錦衣玉食的閨秀生活。尚食內人雖任職於宮中,說到底也還是以廚藝事人的婢女,也不知鳳仙為何會願意拋下體弱的母親執意參選。

她著意打量鳳仙,但見師姐目色冷凝,一臉鎮靜,顯然適才說出的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此刻的鳳仙似乎與以往頗有些異處,蒖蒖亦說不清是哪裡不同,只覺這分離的一季短暫又漫長,她們似乎都離開了原來的路徑,在朝各異的方向生長。

鳳仙來到荊南府時正值隆冬。她的母親袁夫人雖是凌燾的正室,但失寵多年,此刻獨居在一處冷清的院落,那裡少有人進出,連塵埃都是寂寞的。嚴寒的天氣,袁夫人房中卻只有一小盆冒著濃重煙味的炭火,與病榻上她的目光一樣,有氣無力地明滅著。

聽到鳳仙的呼喚,袁夫人惘然看她半晌,似乎辨出了她,但多年鬱結於心,欲向女兒傾訴的話被悲傷、內疚與無奈掩埋,然後便只是哭。

鳳仙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感覺就像觸到了一段枯木。

袁夫人身邊只留下了一個服侍她多年的侍女許姑姑,她與鳳仙談及往事,鳳仙那些畫卷殘片般的記憶終於被拼接起來:

當年袁夫人懷著鳳仙,隨夫出征,居於營中。鳳仙出生那天,一群黑色大鳥飛至營前,徘徊不去。隨後凌燾與金人作戰失利,便歸罪於鳳仙,認為她的出生引來黑鳥,是不祥之兆,這個女兒自然也是不祥之人,因此很不喜歡她。

凌燾好色,家中有多房妻妾,當年他最寵愛朱五娘子。朱五娘子是臨安人,有傾城之姿,且有一手好廚藝,食、色兩點均牢牢抓住了凌燾的心。袁夫人母女在以朱五娘子為首的妾室傾軋下生存,日子過得甚為艱難。

鳳仙六歲那年,皇帝召凌燾還闕,將為其加官進爵,凌燾遂帶眾家眷同行。但不知為何,行至浦江附近時又接到聖旨,皇帝收回成命,仍命凌燾戍邊。而他們啟程時鳳仙受寒病倒,路上一直髮熱,全身疼痛。其餘妾室猜測她得了瘧疾,很擔心自己子女因此染病。偏巧那時朱五娘子所生的三姑娘也開始發熱,朱五娘子驚恐不已,向凌燾哭訴。凌燾因失去爵位之事正心煩意亂,又聽鳳仙將病過給妹妹,越發怒不可遏,說今日境地皆因鳳仙晦氣所致,因此不顧袁夫人苦苦哀求,將鳳仙從母親懷裡奪走,遺棄在了浦江城外的雨夜裡。

「那麼,現在媽媽住在這遠離大宅的小院裡,也是源於朱五娘子挑撥?」鳳仙問許姑姑。

許姑姑道:「那倒不是。如今將軍最寵的是薛九娘子,朱五娘子遠不如以往風光,倒是消停了許多。夫人原住在大宅裡,因為長年病弱,房中常煎著藥。不久前薛九娘子生了個兒子,向將軍抱怨說自己一聞夫人房中飄來的藥味就頭暈目眩,將軍便讓夫人搬到了這裡。」

鳳仙又問:「那爹爹派人尋回我,是看媽媽病重,所以惻隱心起,讓我回來照顧媽媽麼?」

許姑姑有些遲疑,隨後道:「失去姑娘後,夫人日夜哭泣,懇求將軍多次,將軍都不同意去尋回你。慢慢地夫人也死心了,不再懇求,但一想起你就哭。這一次,是朱五娘子向將軍請求,要請你回來。」

鳳仙訝異道:「為何?」

許姑姑道:「兩月前三姑娘去朱五娘子孃家探望外祖母,回來路上竟失蹤了。有人說她是跟表哥私奔了,但朱家否認,說三姑娘是被賊人擄去了。將軍派人找了很久,一直杳無音訊。朱五娘子自那以後便常來夫人這裡訴說失女之痛,說將心比心,終於明白了夫人的痛苦,因此願意極力勸說將軍,把二姑娘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