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家清事 4.洛神姐姐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他們日常的教與學通常是這樣的:林泓先把自己要做的菜做完,蒖蒖觀摩,不時輔助協作,然後蒖蒖再選擇當日食材自己做一兩道,林泓旁觀全程,若有不妥處及時指出,或給她一些改善的建議。

這個「不妥處」委實有點多。蒖蒖發現以林泓的挑剔眼光看來,後院養的小毛驢都要比她更會做飯。幾乎從她握刀之時起就開始犯錯,林泓手持一枝紅瑞木,不時擊打在她出錯的地方:「站直,別歪頭,別拱腰,雙足間距與肩同寬,別聳肩,也別卸肩……腹部與墩別低於一拳之距……別超過半尺……眼睛看哪呢?別看腹部,看你要切的菜。」

「老師,」蒖蒖忍不住怯怯地問,「如果我不看怎麼能知道腹部離墩有多遠?」

林泓道:「初學時提刀之前可以看看,一旦落刀就不要總想著了。你首先要符合章法地運刀,然後在過程中尋找一種令自己輕鬆舒適的感覺,不要把切菜當成勞作,刀具起伏間是有韻律的,要切的食材或脆,或韌,或軟,或硬,運刀的韻律也各有疾徐,需要適時調整。你跟隨不同的韻律舒展手勢,就像彈琴一樣,彈好了自然不失章法,姿勢也一定是美的。」

蒖蒖留意觀察林泓握刀,發現果然是牢而不死,軟而不虛,硬而不僵,神態輕鬆自若,勝似閒庭信步,切出的食材均勻細緻,與他操作時的姿勢一樣美。

極少數時候,蒖蒖也會看出一些疑似紕漏,例如:「老師,你腹部現在離墩超過了半尺,不符章法。」

林泓未抬眼簾,按自己的節奏閒適地將菜切完,讓蒖蒖看依舊完美的作品,才回應:「你練到我這樣也可以不顧章法……我就是章法。」

林泓的書房整潔雅緻,窗外植有幾竿翠竹,紗窗時見竹影搖曳。窗下設几案擺棋盤,另一側書案上設筆、筆格、硯、硯滴、墨和鎮尺,另擺著一個青瓷小香爐,終日焚著他精選的沉檀或自己合的香。室中還掛著一幅他自己所繪的畫:風日水濱,碧桃滿樹,柳陰路曲,一名美麗的女子在河畔翩然回首,左手向後伸,手腕上戴著一個翠綠的鐲子。她雲髻峨峨,衣袂飄颻欲舉,似將凌風而去,而美目朝身後顧盼,有依依不捨之狀。

林泓每日在一樽青銅四方瓶中插花,奉於畫前。閒時常駐足於此,長久地凝視那幅畫,有時手中還攥著一塊翠綠透亮的石頭,他的目光便徘徊於畫中女子的手腕及那塊翠石之間。

蒖蒖偶然窺見,不免好奇,私下向辛三娘打聽,林泓畫中女子是誰。辛三娘說:「哦,那個呀……是臨水夫人,送子娘娘。」

臨水夫人名為陳靖姑,是閩南一帶道家信奉的救助難產婦女和送子注生之神。但這個答案很令蒖蒖意外:「林老師不曾婚配,為何會供奉送子娘娘?」

辛三娘遲疑一下,然後道:「反正公子遲早是要娶妻生子的,先供著,有備無患。」

這理由實在牽強。蒖蒖見她顯然不欲明說,便又去問阿澈,阿澈也有明顯的猶豫,最後給了一個不同的答案:「公子畫的是洛神。」

「真的?」蒖蒖不太相信。

阿澈這一回十分肯定地頷首:「當然是真的。」他手指畫中女子,「你看看這姿態,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不是洛神是誰?」

蒖蒖仔細端詳,也覺這一說法比送子娘娘更合理,遂又問阿澈:「老師為何要供奉洛神?」

阿澈道:「公子是才子嘛,就像曹子建那樣,肯定都喜歡洛神……也許,每天供奉,洛神會令他才思泉湧?」

見蒖蒖還在對著畫像愣怔,他以手肘碰了碰她:「你也去拜拜吧,請洛神保佑你不那麼笨,早日學得一手好廚藝。」

蒖蒖瞪了瞪他,但等阿澈離開後,還是悄悄朝畫像拜了拜,輕聲祝禱:「請洛神姐姐保佑我,在問樵驛學習順利,明年入尚食局,找到我媽媽。」

從此每天向洛神姐姐拜一拜,複述一下同樣的願望也成了蒖蒖的習慣,也更主動地幫林泓清理書房。她見林泓插花用的青銅四方瓶廣覆紅斑綠鏽,瓶內綠鏽更是幾乎長滿,心想老師愛潔淨,花瓶鏽成這樣一定是阿澈偷懶,沒好好清洗,遂在林泓外出時自己取出花瓶,用醋反覆擦洗,將外部洗得相當光亮,又伸刷子入瓶內,把瓶壁綠鏽去除,刷得乾乾淨淨。

所以林泓回來時面對了一個近乎嶄新的青銅花瓶。他轉首看向蒖蒖,似綠鏽上身,臉色有點綠。

蒖蒖眼睛閃亮,目光熱烈地在他面上逡巡,想找到他驚喜的痕跡:「老師,這個花瓶……需不需要我再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