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有一藤椅,一名年輕男子半臥於椅中,以軟巾束髮,身著白色道衣,有黑色緣邊為飾,一襲鶴氅一半覆於他膝上,一半若水流於地面,他右手支額閉目而眠,左手握著一卷書,置於鶴氅之上。
蒖蒖無聲地走到他身邊,藉著不遠處蓮花燭臺送來的光亮看清了他大致的輪廓。
一時風煙俱淨。梅枝欹影,半巖春霧,浮香荷葉皆悄然散去,窗外涼月如眉,窗內的蒖蒖眸中只靜靜泊著這個美如月光的男子。她徐徐低身,側坐在藤椅左邊的地上,斜憑藤椅,以手支頤,抿唇鎖住將要逸出的嘆息,默不作聲地端詳他,從他宛若刀裁的的眉,投下兩翼蟬影的睫毛,有著弓弦般弧度的唇,到把持著書卷的修長指節,只覺無處不美,然而又不僅僅是美而已,他身上還有一縷不屬於紅塵紫陌的清靈之氣,蒖蒖忍不住想,是不是再接近他一點,就能聞到他肌膚之下的草木香。
起初醒轉時,蒖蒖對所處之處頗好奇,很希望能找到人問為何在此,這是何地,然而如今看到了這人,卻又不併急於喚醒他來提問了。不敢高聲語,恐驚畫中人。他安眠是畫卷,喚醒他是罪孽。
靜謐的房中忽然響起一聲突兀的腹鳴,她才想起自己一直未進食。她按了按腹部,忽然想到這聲腹鳴只怕會被那畫中人聽見,於是驚惶地看向他,好在他依然閉目而眠,紋絲未動。
她繼續打量四周,發現藤椅邊立著一方小小的鶴膝棹,是與椅子高度相若的小几,桌腿纖細,中間突起若竹節。鶴膝棹上面擱著一些杯盞,其中包括一個有蓋的白瓷湯盅。而鶴膝棹旁置有一個風爐,爐中棗核炭光焰明滅,爐上銚子中還在煮著水。
蒖蒖緩步過去,揭開湯盅一看,裡面盛著淡黃色湯汁,蒖蒖略一聞,辨出是雞湯,澄清透明,猶有餘溫。而湯中有一些如五瓣梅花狀的面片,堆積在盅底,蒖蒖拈起旁邊的湯匙一撥,梅花面片旋即飄起又落下,若花雨沉淵,甚是美觀。
蒖蒖看看兀自沉睡的男子,心想這隻怕是他的夜宵,鬱悶地擱下湯匙。轉念又想,自己顯然是被他所救,而他全身上下都寫著「人美心善」四字,那麼這梅花面片必然是他煮了準備給她食用的。於是愉快地重拾湯匙,迅速將那雞湯麵片吃完。
收拾好湯盅,蒖蒖再看鶴膝棹上茶盞,見那茶盞透明,似水晶琢成,盞底有幾枚蜜漬花蕾。此刻銚子中泉鳴若松風澗水,蒖蒖待水滾如騰波鼓浪,提起銚子,注入少許入湯瓶,又稍待片刻,再提湯瓶注水入茶盞。盞底的花蕾被熱水激起,在盞中迴旋舒展,花瓣依次綻放,原來是玉蕊檀心的罄口蠟梅,外緣花瓣呈蜜蠟黃色,而中心呈紫色,花形半含,很是優雅,且蘊異香,隨熟水熱度升騰而上,蒸汽絲縷過處,皆是馥郁花香。
蒖蒖飲下這蠟梅花茶,心中頗感和暖。收好茶具,重新在那藤椅邊坐下,此刻才發現此地地面溫暖,磚下似有爐火,熱度源源不絕,令這房中薰和如春,也使她渾然忘了外間有怎樣的漠漠寒林。
這溫暖的感覺令她眼簾漸趨沉重,她倚靠著藤椅,像那椅中男子一般,沉沉睡去。
她是被凍醒的。冷到醒來之前先打了個噴嚏,她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得吃了一驚,驀然坐起,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洞穴之中,一位農婦正在把一堆乾草往她身上撥。
那農婦四十多歲光景,周身上下倒是收拾得很乾淨,冷冷地拉長著臉,見蒖蒖醒來也未停下手中動作,繼續把乾草撥到蒖蒖身上蓋住,然後坐到附近燃燒著的柴火堆旁,才道:「別睡了,若不是被我發現,你早凍死了。」
蒖蒖茫然打量周遭,半晌才問那農婦:「我為何在這裡?」
那農婦道:「你都不知道你為何在這裡,我又怎會知道?」
她語氣冷硬,還隱含奚落之意。蒖蒖不悅,忿然道:「我明明睡在一個又香又美的房間,身邊還有一位好俊秀的公子。」
話一齣口才覺似有不妥,而那農婦鄙夷的眼風已撲面而來:「怎麼現在的小姑娘說起春夢來竟如此坦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