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兮禍兮 4.鹿肉鋪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行至離三里開外,遠遠望見前方有一馬臥於草地上,一名長衫男子坐在馬身旁,正以馬鞭敲擊著足下一隻散落著的破甕,唱著一首語意淒涼的歌。

彼時一輪紅日沿著水草盡處緩緩沉下,金紅餘暉自與蒖蒖相對的方向灑在男子廣袖迎風的身上,令他看起來像一個散發著光暈的剪影。

他斜倚殘陽,擊甕吟唱:「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躕……」

蒖蒖緩步朝他走去,認出他正是早晨遇見的白衣男子。他此刻衣飾整潔,頭上的軟翅唐巾戴得一絲不苟地端正,肅穆神情中透著一絲哀傷之意,大異於此前言笑晏晏的模樣。而那青衫男子不知為何,並不在此地。

臥於草地上的正是蒖蒖日間所見那匹泛著金色的馬,已氣絕多時,但口鼻處還淌著血涎。蒖蒖回想孫嫂的話,大致猜到多半是店家在附近水草豐美處下了藥,令過往馬匹因此身亡。

她暗自嘆了口氣,在男子唱完一段後,取出身上的錢,叮叮噹噹地往那破甕裡一拋。

他被這響聲驚醒,抬頭看她,再看看破甕裡的錢,有些錯愕,道:「我是在為我的馬唱輓歌。」

「上一次在這裡擊甕的是一位盲人,在為他過世的犬唱蓮花落。」蒖蒖漠然道。

白衣男子展顏一笑,居然將甕中錢一一拾起,然後起身,朝蒖蒖長揖:「如此,多謝姑娘。」

蒖蒖一瞥他足下:「靴子幹了?」

白衣男子道:「沒有,不過從早穿到晚,已十分適應。」

蒖蒖一哂,再囑咐道:「快去找人把你的馬燒了吧……如果有人要買你的馬,或建議你土葬這馬,千萬別答應。」

白衣男子奇道:「為何?」

蒖蒖掉頭就走,拋下一句話:「記住這話即可,對你和你的馬都沒壞處。」

因沒有馬匹代步,蒖蒖獨自前行了將近半個時辰仍未到城門處,而暮色四合,周遭景象漸趨模糊,蒖蒖頗感焦慮,此時忽聽身後有人喚:「姑娘留步!」

回首一看,見那白衣男子正氣喘吁吁地趕來。

蒖蒖待他跑至面前,問他:「馬安置好了?」

男子道:「好了。你走後有兩人過來反覆勸說,非要買我的死馬,我沒有應允,他們便說幫我挖坑掩埋,我也不同意。待他們走後,招來幾名牧童,給他們錢,請他們抱來一些薪木,架火把馬焚燒了。」

蒖蒖點點頭,也不理他,自己往前走,那男子亦步亦趨,追問她如何知道有人會來買馬或要埋馬。蒖蒖絕口不答,他便含笑道:「莫非姑娘是我同行,也能未卜先知?」

蒖蒖止步,上下打量他,訝異問:「你是算命的?」

男子頷首:「奇門遁甲,六爻八卦都略知一二。」

蒖蒖遂問:「你能看出我今日遇到什麼事了麼?」

男子細觀她面相,沉吟須臾,道:「姑娘今日去一家肉鋪做事了。」

「哦?」蒖蒖眉頭微挑,「還有呢?」

「這家肉鋪賣的不是鮮肉,是燉煮過的肉。」男子繼續解說。

「那你能看出我此行的目的麼?」蒖蒖又問。

男子稍作思索,然後道:「有點難。這涉及姑娘出身家世,須看手相才可得知。」

蒖蒖想了想,終究抵不過好奇心,遂把右手遞至他眼前。那男子輕輕托住她手,引至略有光亮處細看,「姑娘家境不錯,雖非大富大貴,但不愁溫飽,家中收益頗有盈餘。」

「能看出我家是做哪行的麼?」蒖蒖不動聲色地問。

男子再觀她手相,蹙眉看了須臾,又以拇指撫過她手心,似想把掌紋捋得更清晰一點,這令蒖蒖有點異樣的感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縮。

「嗯,」男子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狀,正色道,「若我所料未差,姑娘父母應在經商,據手相看來,與餐飲膳食相關,是酒樓店主吧?所以姑娘此行,本意是去買肉。」

蒖蒖真有些驚奇了:「你功力還不錯,做這行多久了?」

男子答道:「一天。」

蒖蒖愕然,思忖後道:「你看起來是個讀書人,莫非盤纏不夠了,所以今天臨時決定改行給人看手相謀生?」

「非也,」男子笑道,「若不改行,怎麼能觸到你的手。」

蒖蒖霎時感覺面如火炙,而他雙目晶亮,好整以暇地凝視她,一縷笑意從眼底蔓延到了唇際。

蒖蒖又窘又惱,立即想甩開他的手,然而他卻越發攥緊了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道,「若不觸到你的手,怎麼牽著你跑。」

蒖蒖一愣,順著他目光回首看身後,但見一群手持棍棒的大漢正朝她們奔來。為首的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雖隔得尚遠,但從衣裳可依稀辨出,正是肉鋪守店的大漢。

白衣男子不再多言,緊緊握住蒖蒖的手,牽著她朝城門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