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沒有在「擾擾」、「昏昏」中沉沒,出獄後他皈依了道教中的全真教,信奉的教義是「忍恥含垢、苦己利人」。
到這個時候,他的謀生空間已經很小,而精神空間卻反而很大。這就具備了成就一個大藝術家的可能。相反,一個人如果謀生空間很大,而精神空間很小,那就與大藝術家遠離了。
五
有人曾經這樣描述黃公望:
身有百世之憂,家無儋石之儲。蓋其俠似燕趙劍客,其達似晉宋酒徒。至於風雨寒門,呻吟盤礴,欲援筆而著書,又將為齊魯之學士,此豈尋常畫史也哉。(戴表元:《黃公望像贊》)
憂思、俠氣、博學、貧困、好酒。在當時能看到他的人們眼中,這個貧困的酒徒似乎還有點精神病。
在一些片段記載中,我們能夠約略知道黃公望當時在鄉人口中的形象。例如,有人說他喜歡整天坐在荒山亂石的樹竹叢中,那意態,像是剛來或即走,但他明明安坐著,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有時,他又會到海邊看狂浪,即使風雨大作、渾身溼透,也毫不在乎。
我想,只有真正懂藝術的人才知道他要什麼。很可惜,他身邊缺少這樣的人。即使與他走得比較近的那幾個,回憶起來也大多說酒,而且酒、酒、酒,說個沒完。
晚年他回到老家常熟住,被鄉親們記住了他奇怪的生活方式。例如,他每天要打一瓦瓶酒,仰臥在湖邊石樑上,看著對面的青山一口口喝。喝完,就把瓦瓶丟在一邊。時間一長,日積月累,堆起高高一坨。
更有趣的情景是,每當月夜,他會乘一隻小船從西城門出發,順著山麓到湖邊。他的小船後面,繫著一根繩子,繩子上掛著一個酒瓶,拖在水裡跟著船走。走了一大圈,到了「齊女墓」附近,他想喝酒了,便牽繩取瓶。沒想到繩子已斷,酒瓶已失,他就拍手大笑。周圍的鄉親不知這月夜山麓何來這麼響亮的笑聲,都以為是神仙降臨。
為什麼要把酒瓶拖在船後面的水裡?是為了冷卻,還是為了在運動狀態中提升酒的口味,就像西方調酒師甩弄酒瓶那樣?這似乎是他私屬的秘方:把酒喝到口裡之前,先在水裡轉悠一下、親近一下。沒想到那天晚上,水收納了酒,因此他就大笑了。
夜、月、船、水、酒、笑,一切都發生在「齊女墓」附近。這又是一宗什麼樣的墳塋?齊女是誰?現在還有遺蹟嗎?
黃公望就這樣在酒中、笑中、畫中、山水中,活了很久。他是八十五歲去世的,據記述,在去世前他看上去還很年輕。對於他的死,有一種很神奇的傳說。李日華《紫桃軒雜綴》有記:
一日於武林虎跑,方同數客立石上,忽四山雲霧,擁溢鬱勃,片時竟不見子久,以為仙去。
難道他就是這樣結束生命的?但我想也有可能,老人想與客人開一個玩笑,藉著濃霧離開了。或者,剛剛與他一起立在石上的幾個客人中,有一個人的言行讓他厭煩了,他趁人不注意轉身而去。他到底是怎麼離世的,大家其實並不知道。他故意躲閃到了人們的注意之外,直到最後從人生徹底躲閃開的那一刻。
六
黃公望不必讓大家知道他是怎麼離世的,因為他已經把自己轉換成了一種強大的生命形式——《富春山居圖》。
其實,當我們瞭解了他的大致生平,也就更能讀懂那幅畫。
人間的一切都洗淨了,只剩下了自然山水。對於自然山水的險峻、奇峭、繁疊也都洗淨了,只剩下平順、尋常、簡潔。但是,對於這麼幹淨的自然山水,他也不尚寫實,而是開掘筆墨本身的獨立功能,也就是收納和消解了各種模擬物象的具體手法如皴、擦、點、染,然後讓筆墨自足自為、無所不能。
這是一個沉浸於自然山水間的畫家,在自然山水中求得的精神解放。這種被解放的自然山水,就是當時文人遺世而立的精神痕跡。因此,正是在黃公望手上,山水畫成了文人畫的代表,並引領了文人畫。結果,又引領了整個畫壇。
沒有任何要成為里程碑的企圖和架勢,卻真正地成了里程碑。
不是出現在自詡或公認的「文化盛世」,而是元代。短暫的元代,鐵蹄聲聲的元代,脫離了中國主流文化規範的元代。這正像中國傳統戲劇的最高峰元雜劇,也出現在那個時代;被視為古代工藝文物珍寶而到今天還在被周杰倫他們詠唱的青花瓷,還是出現在那個時代。
相比之下,「文化盛世」往往反倒缺少文化里程碑,這是「文化盛世」的悲哀。
里程碑自己也有悲哀。那就是在它之後的「里程」,很可能是一種倒退。例如,以黃公望為代表的「元人意氣」,延續最好的莫過於明代的「吳門畫派」,但仔細一看,雖然都回蕩著書卷氣,書卷氣背後的氣質卻變了。簡單說來,元人重「骨氣」,而吳門重「才氣」,畢竟低了好幾個等級。
又如,清代「四僧」畫家對於黃公望和吳門畫派的傳統也有很好的熔鑄,在繪畫史上達到了很高的水準。他們很懂得黃公望,為什麼以荒寒代替富貴、以天真替代嚴密、以水墨替代金碧,但在精神的獨立、人格的自由上,他們離黃公望還有一段距離。例如「四僧」的傑出代表者八大山人朱耷,就多多少少誤讀了黃公望。他把黃公望看作了自己,以為在山水畫中也寄託著遺世之怨、亡國之恨,因此他說《富春山居圖》中的山水全是「宋朝山水」。顯然,黃公望並沒有這種政治意識。政治意識對藝術來說,是一種似高實低的東西。朱耷看低了黃公望,強加給了他一個「偽主題」。
由此可知,即便在後代仰望自己的傑出畫家中,黃公望也是孤立的。孤立地標誌在歷史上,那就是里程碑。
里程碑連線歷史,但對前前後後又都是一種斷裂。任何深刻的連線都隱藏著斷裂,而且大多是愛的斷裂,而不是恨的斷裂。
七
黃公望被斷裂,因此,《富春山居圖》的斷裂成了一個象徵。想到他似靈似仙的行跡,免不了懷疑:那天被焚被救,是不是他自己在九天之上的幽默安排?
藝術世界的至高部位總是充滿神秘。企圖顯釋者,必得曲解。只有放棄刻板的世俗思維和學術思維,才能踏進藝術之門。
感謝黃公望,以他奇特的生平和作品,為我表述藝術和藝術史的一系列重大原理提供了最佳例證。
由於我和一些朋友的多年推動,三天後,《富春山居圖》的兩半就要在臺北合展了。這是那場大火後數百年來的首次重逢,稍稍一想就有一種悲喜交集的鼻酸。明天我會就此事向臺灣的朋友作半天演講,據說報名的聽眾已經爆滿。現在夜深人靜,閉眼都是那幅畫的悠悠筆觸。於是,起身扭亮旅舍的檯燈,寫下以上文字。
2011年5月27日,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