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3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他講了一個多小時,講完以後他說:「這件事我絕對後悔了。我從此和父母斷了音訊,他們大概也知道怎麼回事吧。這一輩子也不想回國了。」又問我在多倫多是否聽說過這件事。我說:「誰聽說過呢,都這麼多年了,人也換了幾批了。」他說:「那有一天我還有出去的希望。」又說:「天下只有偉大的熱情,沒有唯一的愛情。今天我和她也是平平淡淡過日子,換個女人怕也差不多吧。付出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離開這不知名的小鎮回多倫多,北極熊也沒心情看了。他們倆送我上了車,臉上都平靜地微笑著。車開動的那一瞬間,我想:「每個人都有隻屬於他自己的故事。這天下有一顆心就有隻屬於這顆心的那一份沉重,那一份痛苦,那一份希望和失望。對這顆心也只有對這顆心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九十三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著怎麼和張小禾見面。出去了這幾天我更加覺得自己除了回國別無選擇,這一點已經由一種情感本能變成了一種成熟的意識。這種意識是這樣的清晰,它使我對自己內心那種強烈的飢渴裝著不予理睬。可是,客車離多倫多越近,我就越明白自己最後還是會按照這種飢渴推動的方向去行事。哪怕明知前面就是個坑呢,也要先跳進去了再說,管不到以後爬出來要付出多麼痛苦的代價。想起昨天那位朋友的話,頭腦極為清醒,可越是清醒就越是迫不急待地要往前衝去,心裡是鬼在操縱著似的。於是也明白了這世上為什麼會有犯不完的錯誤和吸取不完的教訓。快到多倫多的時候,這種飢渴幾乎就變成了一種瘋狂的衝動,時間變得以每分鐘為單位,客車每一次短暫的延誤都使我無比憤怒。這時我突然體會到,為了對一個女人的感情而做出極端的行為原來也算不得離奇到不可理解的事情。

站到了房子門口,我心裡直跳,那種感覺有點像在聖約翰斯第一次去見遜克利爾。在樓下我看了信箱裡沒我的信,想著是張小禾幫我收進去了。站在門口我還想作出一個最後的決定,又不知那封要命的信是否已經到了,算起來應是兩天後的事情,門閂一響,二房東的影子在裡面一閃,我連忙推了門進去。他朝我一笑說:「回來了?」我說:「回來了。」他說:「好玩?」我說:「好玩。」我答應著上樓,覺得他那一笑有點古怪。我先到張小禾房門口喊了一聲,沒有人應。我自言自語說:「到學校去了。」又開了自己的房門,地上丟著三封信,想是張小禾塞進來的。我注意到有一封信沒貼郵票,也沒有地址,信封上寫著大大的「孟浪啟」三個字。我剋制著好奇心,先把家裡的信看了,又帶著好奇心馬上就會得到滿足的愉悅,去看那封奇怪的信。在拆封口的那一瞬間,像有神的諭示,我有了確切的把握這信是張小禾寫的。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我一把撕開信封,裡面的信被撕成兩半,手哆嗦著,把信拼在一起去讀,信怎麼也拼不攏,心狂跳著把信攤在小桌子上,用手按住去讀:

孟浪:

既然最後的結果無法改變,又何必來一場悽切的告別?在第十一天的夜裡,我家裡來了長途電話,爸爸、媽媽和姐姐輪著說了半個小時,媽媽和姐姐都哭了。要說的話其實只有一句,卻正是你最不願意聽的那一句。你想想我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平心而論,你回去是完全正確的,我還想試試自己的命運。可是我還是往前走了那一步,為了使我們九個月的交往有一個結果。我一點也不後悔。這幾個月的記憶夠我回想許多年甚至一生。我對自己以後是否還能遇見像你一樣能引起那種內心衝動的人不再抱有希望,這幾乎已經註定我的前途將是黯淡的,我覺得那就是我的歸宿。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感情更加強大有力,我也只好承認了人生的不美滿和現實的殘酷。如果三個月之內你改變了想法,一定儘快來找我,我還在等著你。否則,你絕對不能來找我。我內心的氣力已經耗盡,再也沒有力量承受更多。

張小禾

六月十五日

我撕裂地吼出一聲,似乎要把帶血的心從口中噴出來,信飄落在地上。我一下站不穩,腿一軟,眼前一黑就倒在地毯上。二房東跑上樓來,驚駭地望了我,問:「怎麼回事?」問了幾聲我才明白過來是在問我,掙扎著扶了牆壁站起來,站了好幾次都沒站穩,二房東扶了一把我才站穩了。我低微地喘著說:「沒什麼,突然就有點頭暈,謝謝你。我想自己安靜一會。」

二房東走了。我摸到椅子上坐了,喘息著,腦子裡轟隆隆一片,麻木的沉重壓得我頭也支不起來,就伏倒在桌子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想起張小禾也許會在她房裡留下點什麼,支撐著站起來,走到那張門前發洩似地用力一推,虛掩的門豁地洞開,碰在牆上發出一聲鈍響。我身子往前一衝,幾乎就摔倒在地板上。房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我拉開壁櫥的門,兩個鐵衣架還掛在那裡,在輕微地晃動。我站在屋子中央,腦海中幻現出在這房間中發生過的那些故事。黃昏降臨了,屋子裡漸漸暗下來,終於連四壁也看不真切。好久好久,我累了就坐在地毯上,睜了眼望著黑暗,在夜的寂靜中,思維能力開始恢復,回過頭來想著這件事情的意義。我萬沒料到張小禾做得如此決絕,但心中卻並沒有怨恨。她做得並不錯,事情的確沒有別的選擇,輪到我朋友的身上,我也會以一種冷酷的平靜說出自己的意見。我想起那天在郊外有太多的跡象,可我卻像個傻瓜麻木不仁。張小禾是對的,她如此果斷地抓住這樣一個機會,避開了最後的淒涼和窘迫。我甚至想到,她以自己的果斷解決了我們面臨的難題。如果像我這樣拖延、遲疑,最後的結果將更加難堪,更加悽慘。儘管眼前的事實我萬難接受,卻不得不佩服她的果決,只是怎麼也想不到那樣一個姑娘,竟能有這種力量。我在心裡「嘿嘿」一笑,試著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一下就痛斷了,不然還不知如何完結。」我想起前幾天坐在聖勞倫斯河畔的岩石上,那種目極萬代看小一切的感受,心中似乎開闊了一點,又輕鬆了一點。可一轉念又感到這種自我安慰,其實就是自我欺騙了。經過了這番欺騙心中更加沉重。我雙手支了頭躺在地毯上,肚子裡「咕咕」叫幾聲,記起還是在早上吃了幾塊麵包,卻毫無食慾。黑暗中我似乎看到風捲著許多幻影飄了過來,憂鬱的,麻木的,平靜的,像來自歲月深處。那一張張蒼白的面孔中,張小禾的臉也在其中隱約閃爍。那是她嗎?看不真切。當我凝神想抓住的時候,又倏然而逝。我對著黑暗含糊地說了一聲:「你逗我吧,你是在逗我。」說著搖搖頭咧嘴輕輕笑一聲。忽然感到了極度的睏倦,想回到隔壁去睡但卻支不起身子。我一閉眼,就一切都隱退了……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我記起自己多少次想象在這房子裡過夜,誰知第一夜卻是這樣度過的。

整日閒得無聊,心神不定,我出了門到外面去遊蕩。我漫無目標地亂走,心裡好像是想去湖邊看看,快到湖邊又覺得興味索然,閉了眼也想得出那一番景象。又往回走,街上喧鬧著,各種膚色的面孔看去如紙糊的一般,使我對世界有著異樣的感受,覺得過去幾十年對世事形成的感覺並不是那麼回事,一切都需要重新理解。不知不覺到了央街和布祿街交匯之處,我想起自己已經不停地走了幾個小時,腿也軟了,就往西走,準備搭公共汽車回去。走著忘了,停下來發現自己已經過了車站很遠,快要到多大了。我忽然想起張小禾就近在咫尺,不知她今天下午有課沒有?想到這一點我又好像明白了自己,繞來繞去幾個小時繞了這麼遠,原來還是想繞到這裡來。離她近一點。我一看錶快四點鐘,正是下課的時候,可不要錯過。我跑起來,眼睛一路張望嘴唇也張合到了適當的位置,半噙了一個「張」字,準備在人叢中一看見她就叫出來。一路上我撞了好幾個人,頭也不回地說聲「sorry」,仍往前跑。跑到教育學院門口我直喘氣,也放了心。在門口守了一會不見她出來,心想她今天沒課,或者剛剛往那個方向去了,晚來了幾分鐘。想進去找又怕正好錯過,還不如守了大門好。喘過氣我又猶豫起來,見了面跟她說什麼呢?告訴她自己願意到北方去開餐館嗎?想到這裡我沒有勇氣站下去,心想:「等自己想明白下了決心明天后天再來不遲。」正想著我發現她那熟悉的身影在牆角轉了過來,我中電似地閃到大門後面,又跑到馬路對面去,躲在一棵樹後面望著大門。她出現在大門口,我身體不由自主地往樹後一縮。她出了門往東走,我就隔著馬路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身影覺得特別有魅力,有徵服的力量,奇怪自己以前為什麼沒有充分意識到,沒有好好的珍惜。一直跟了她到央街,看她進了往北的地鐵口。我橫過馬路在地鐵口停下,望著她一級一級下了臺階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那樹後等候,只有看到她的身影才能緩解心裡的飢渴和焦慮。一直等到六點也不見人影。接下來兩天是週末,我焦躁著,拿起書看了不到一分鐘就丟下,又把書丟在地上一腳踢開,明白了「度日如年」原來是如此傳神的一句成語。心想,既然自己的心情如此強烈,就跟了她在加拿大,又如何呢?哪怕是一種巨大的犧牲吧,也是值得。又想,事情還不如此簡單,不是自己願意忍受就完了。我出息不了我怎麼面對她?一年兩年可以,三年五年還行嗎?即使她不說什麼,我能安得下心嗎?想到這裡我給自己留下來的衝動一個斬釘截鐵的否定。在星期一下午我等到了她,跟在後面走了一段,忽然想看一看她的面容的願望是那樣強烈,就在馬路這邊拼命地跑,橫過馬路,看見一家商店玻璃櫥窗的角度很好,就推門進去,斜著身子,眼盯著外面的人行道,在心裡描繪著張小禾那憂鬱沉重的表情。一會她過來了,夾在人叢中看不真切,表情似乎很平靜。等她過去,我又跟在後面一直到地鐵口。回去的路上我若有所失,她的表情並不像我心裡希望的那麼凝重。我在心裡罵著自己:「蠢人,打著燈籠也難找!她信上是那樣寫,以為她是真的麼!」似乎要她整天痛苦不堪都寫在臉上才遂了自己的心。

這樣賭氣著有兩天沒去,每天忍著過了五點鐘,就在心裡對自己說:「反正去也晚了。」很高興自己有剋制能力。可是那兩個晚上變得那樣空虛而漫長,深夜了還在心裡後悔著自己毫無意義的倔強:「難道她會把心中的沉重時刻都顯在臉上嗎?」到了星期四我實在忍不住了,一大早就計算著今天不去又要等三天了。騎車出了門又在心裡罵自己:「瘋子似的跑來跑去幹什麼,有鬼在招你吧!人家都忘掉你了!」這樣想著心裡有了點委屈,把單車掉了頭回去,可在轉過去的那一瞬間又改變了想法,順勢再轉過去往前去了。在央街街口把單車鎖上的時候,心裡一亮冒上來一個念頭:「我今天倒要迎面走過去,裝作偶然遇見了,看她怎麼說!」我站在一個臺階上往西邊張望,遠遠見她過來了,就混入人群中走過去。只差十來步了,我在晃動的人群中看見了她,她還沒看見我。我又沒了勇氣,想退縮已經來不及,就咬緊牙關走過去,牙齒咬著腮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差幾步要碰面了我忽然洩了氣,想著:「還是讓她先發現我好些。」想著把臉一側,擦身而過,她竟沒有叫我!我又往前走了十來步才敢向後張望,她也沒回頭,步伐好像是加快了一點。我站在那裡不動,努力回想剛才在我側臉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是否亮了一下,卻想不起來。整個晚上我反覆回憶那一瞬間的印象,想不起來;又去想後來她的腳步是否加快了,也想不確切。最後在心裡對自己說:「她肯定看見我了!」於是氣憤起來,又感到了一種羞愧。這時似乎確切地記起她是看到了我,而後來腳步也加快了。心想:「不見面才好,見了面又能怎麼樣,事到如今再說一句話也是多餘。」這樣在心裡想了無數遍,慢慢也想通了,下了決心不再去。又責怪自己下午的行動太魯莽,幸而她沒有停下。

可到了星期一,我的決心又動搖了。整個上午我對自己心裡那種渴念置之不理,到洗衣店把積下的衣服洗了,又借了二房東的吸塵器吸了地毯,把吸塵器手柄掄過頭頂舞著,自言自語嚷著:「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到了下午,我往東走到唐人街去買菜,一路上心裡緊張著,那慾望怪物似的橫在心裡想繞也繞不過去。我故意走慢些拖延著時間,買了菜回去反正也來不及,想去也去不成了。在街角一家市場選菜的時候又想:「我這是在跟誰賭氣呢,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如果那天她根本就沒看見我,豈不冤枉了她?」我又去回想那天的情景,似乎確切地記起她並沒有注意到我,腳步也沒有加快。我看著表,已經來不及了,心中感到一陣劇痛。把一紮油菜在櫃檯上稱了,掏出錢來正準備付,忽然看見街對面一輛公共汽車停了。我菜也不要了,對收錢的小姐說一聲「sorry」,衝了出去。車正準備啟動,我闖了紅燈招著手在車前橫過去,跳上了車,上了車又在心中罵自己:「瘋子,神經!」這一天隔得更遠看到了張小禾的背影,一直跟到地鐵口,看她一級級下了臺階去了,心中似乎安寧了一些,又似乎更加空虛。

晚上思文打了電話來,告訴我離婚判決書已經從國內寄來了。我說:「都一年多了!什麼時候到你那裡去拿?」她說:「你急什麼,又不等著結婚!」我說:「早晚要拿的。」她猶猶豫豫地說:「這份判決書,是不是一定要用它呢」我心裡一驚說:「不用下次我找個人,那不是重婚罪,要坐牢的!」她馬上說:「那你什麼時候來拿都可以。」我說:「你現在還好吧,電話也少了,我就知道還好。」她說:「凌志的事總算過去了,想起自己前一段就可笑,我這樣的人還會那樣幼稚!自己今天想起來也不像是真的。」我說:「這些事只要不碰到自己頭上人都是清醒的。」她笑一聲說:「這件事還要謝謝你,聽我嗦那麼多。你有一句話對我最有用,既然會失去就本來不屬於你,不屬於你的東西失去了也不必傷心,這句話講到點子上了。」我說:「這是我說的話嗎?我都忘記了。」放下電話我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又唸了一遍,覺得也應該是自己說過的,這時要用來說服自己了。

我心裡漸漸平靜了一些,不再像癮君子過一陣就必須吸一口似的,隔幾天去那樹下守望一回。心裡雖然還期待著一種出人意料的轉變,但似乎也已經明白,這件事就這樣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