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客車開出多倫多,我又猶豫起來,覺得還是應該晚一天走,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昨天晚上九點多鐘,我載著她摸黑往回騎。我在夜風中騎得飛快,她在後面說:「慢點,有人追你嗎?」我和她說話,她不怎麼搭理,只是說:「小心騎車。」到家裡她先洗了澡,睡衣裹了身子出來。我在水房門口等著,摟了她吻著,說:「等我。」她奇怪地望我一眼,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說:「今天晚上………」她眼微微閉了,抿著嘴羞羞地一笑。我想她應允了。就去洗澡,一邊想象著今晚將多麼美好。洗了澡出來,看她的房門關著,正想去敲門,她打電話來說:「孟浪,我好睏了。」就把電話掛了。我拿著電話若有所失,可頭一觸著枕頭就睡著了。早上起來我去敲她的門,沒有聲音,以為她早早地去了學校。到廚房一看,我要帶的幾樣東西都用塑膠袋裝了放在桌子上,摸一摸蘋果並不冰涼,想著是她昨晚又出來收拾好的,又想著可能她今天起得特別早,放在外面已經很久了。狐疑著我又去敲她的門,還是沒有動靜,我不甘心又打了個電話,也沒有人接。算一算再不走到蒙特利爾就天黑了,實在不能再耽誤,揹著包出了門。客車開出了多倫多我有點後悔,有了昨晚上那一幕,這事情又不同了。含含糊糊也沒個明白話,就跑了出來。又抱怨她出去那麼早,也不留張條子。
客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駛,我眼睛木然地望著路邊永無止盡的矮樹叢。鄰座是一個黑人姑娘,一上車就掏出耳機聽迪斯科,嘈雜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到我耳中,身上那香水味也嗆得我難受。我皺皺眉,也做不得聲,想著如果是過道那邊那個金髮少女坐在旁邊,感受可能會不同些。又想到也難怪白種人對有色人種有心理歧視,連自己心裡都有呢,其實黑人社會地位還高過華人。這樣想著又覺得回去是對的,在這裡混什麼混,精神上要窩囊一輩子。一時心裡下了堅強的決心,回去再和張小禾講一次,哪怕哭著求她呢。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男人的自尊再委屈一次,為了自己的感情委屈一次,也不算沒有志氣。我想象著自己把話再一次說了,身子慢慢蹭下去,就跪在那裡了。她坐在床上不知所措,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突然她撲過來,兩人倒在地毯上滾來滾去嚎啕痛哭。她一次一次地抹著眼淚,微微地點了點頭。想到這裡我鼻子一酸,拼命睜了眼屏住呼吸,望著客車上的錄影,把眼淚壓了下去。三十幾的人了,男人呢,什麼事呢!
到蒙特利爾天已經黑了。本來打算好了到個朋友家去住一夜,打聽到晚上十一點半還有一班從渥太華來的車去魁北克市,就改變了主意,準備連夜去魁北克了。蒙特利爾去年已經看過,皇家山,奧運村,看過也就算了。朋友告訴我,上下班的時候到銀行區地鐵站去看那些有著象牙細腿的秘書小姐,也算蒙特利爾一景,回來時再說吧。我坐在候車室看來來往往的人,又從包裡拿出張小禾準備的東西來吃。開啟塑膠袋,裡面竟還有一小瓶牛奶。我想著既然有牛奶,這些東西一定是今天早上準備的,她可能是第一節就有課,早早去了學校。這樣心裡輕鬆了一點,覺得自己疑神疑鬼的幹什麼呢,把自己也嚇著了。
吃了東西想睡一會兒,可哪裡睡得著。周圍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講的都是法語,不懂。看錶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我出了汽車站,(以下略去800字)看著時間不早,一路跑回車站去。
用地圖蓋了臉在魁北克市汽車站過了大半夜,第二天去旅遊區看了,有點失望。(以下略去400字)
下午四點多鐘出了魁北克城,沿著聖勞倫斯河而下,準備到大坨沙看溯流而上的鯨魚。夕陽下一幢幢房子散佈在河坡上,一片荒涼,使我想起遠古的部落。時間在那一片寧靜中已經失去了意義,似乎已經凝固,忽然又往前躍進了幾百年,一切依舊。(……以下略去250字)晚上十一點多鐘看到有兩個到大坨沙的人下了車,也跟著下了。下了車四周一團漆黑,並沒有車站,近處連房子也沒有,才知道下早了,連忙追上那兩個人,問旅館在哪裡。一個人用含糊不清的英語要我跟他走,我滿心狐疑,沒有辦法也只好跟了去。離了公路轉了幾個彎,到一幢房子裡,才看清是兩個老人。我又問旅館,他們要我坐了,又去打電話,一句也聽不懂。打完電話一個走了,另一個說:「youcanstayhereforthenight。」我看他一個老人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又找不到旅館,還能省幾十塊錢,就答應了。問起來知道他叫海斯,(……以下略去400字)我洗了澡準備睡在客廳沙發上,他叫我進去,已經架好了一張床。我心裡不願意,也不好堅持。心想,真是個同性戀者呢,我也不怕,打得過我麼?一倒在床上我就裝睡,他和我說話我也不理。
一會他睡著了,我縮在毯子裡想自己的心事,想著張小禾這會是不是睡了,是不是在想念自己?又想回去怎麼和她相處,把已經開始的過程繼續下去呢,還是懸崖勒馬好像那天晚上什麼也沒發生?我很明白自己的心,已經開始的事不會就這麼完了,有了第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很多次,可是,以後怎麼辦呢?第二天上午我獨自去了河邊,出門的時候並不覺得,到了河邊才發現河上籠罩著一層薄霧,只看得見沼澤卻看不見水面。我舉起老人給我的望遠鏡望去,也望不清什麼。聽見了嘈雜的鳥叫聲,像有一大片鳥在什麼地方嘻戲,卻看不見一隻鳥。向天空望去,幾隻鷹在灰白天幕的背景上悠閒地盤旋。沼澤中露出許多岩石,我踩著岩石往中間走,終於走到盡頭,看見了淺淺的流水,水中生長著海帶質的生物,卻都是很小的一棵。我手指點了水嚐嚐,鹹鹹的,離海還有幾百公里呢。我又舉了望遠鏡往水面望去,看了很久,鏡頭中出現黑乎乎的一塊什麼東西,順流漂下去了。我想,就當是鯨魚吧,可惜沒有噴水。河風吹拂,四周寂靜無人,我坐在岩石上,望著這一條大河。我想象著在人類沒有出現之前,它就是這個樣子,風在吹,水在流,鯨魚在噴水。今天唯一不同的是有了觀賞的人,這個人就是我。我不能設想大河流淌了無盡的歲月是為了我今天的到來。我想象著回到了幾萬年以前,眼前也是這一派景象,而我就坐在這塊岩石上,俯瞰著人類未來的無盡歲月,無數的歷史事變都是那麼渺小而意義模糊。又想著再過多少歲月,我們今天就是古代了,那時的人把今天看成是荒蠻的時代。一時似乎連歲月盡頭的人類終點也看得清晰透徹,洞若觀火。心中忽然有了一種徹悟,一種看小天地萬物的氣度,覺得天下事再大也是小事了。一種巨大的寧靜和安祥從什麼地方飄來,籠罩了我的心。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理解了佛,理解了那種超拔豁達,那種聖潔典雅,那種平和灑脫。其精義不是普渡眾生,它沒有那種力量;而是傳達一種面對紛攘世界可能的生存態度,一種個人的解脫方式。我於是盤腿而坐,雙手合十,平靜地望著河水,心中漾起一種幸福的崇高感,漸漸化開擴大。一個人,就像這一派大河中的一滴水,有什麼可苦惱可憂傷的呢?所有的苦惱和憂傷不過都是渺小的轉瞬即逝的東西罷了,又何必到那牛角尖尖上去尋愁覓恨。這樣生命存在的意義也變得曖昧,世事的紛紛擾擾也難以理解了。我感到了意識到了時間的喜悅和悲哀,感到了世事在歷史的瞬間無論怎樣轟轟烈烈或悽悽切切,其意義在時間的背景中都將漸漸淡化,以至化到虛空一片中去。
這時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張小禾,察覺有了這一種徹悟之後,苦惱仍然還在那裡,一點也沒有改變地存在著,證明著這種徹悟的虛浮。在這個無邊無際的宇宙之中,在無窮無盡的時間之流中,這苦惱連大河中的一滴也算不上,卻是我這個人最痛切最沉重的生命感受,這種感受僅僅只屬於我一個人。於是想到,世界是人體驗中的世界,一個人只能從自己的基點去理解世界,這樣才有了朋友有了親人,有了祖國,這樣那些渺小的平庸的轉瞬即逝的痛苦和幸福才有了意義,這樣那些終將化為烏有的事情還是值得去做,人間的一切才能夠得到說明。關於生命,思索到了極限後,前面再也無路可走,只好回過頭來面對僅僅屬於自己的那些卑微瑣屑渺小平庸的現實問題,這才是最富於生命質感的真實,雖然這真實是那樣無可奈何地卑微瑣屑渺小平庸。畢竟一個人還是要現實地生存著,即使他那麼透徹地了悟了一切。對他來說,暫時的渺小的意義就是絕對的意義。既然沒有可能阻止大限來臨,既然時間無可阻擋地要到那一年那一天去,既然對世事無能為力,好好過了這一生就是最值得去思索的問題了。這樣想著覺得世界變得簡單了,那些宇宙人類的千秋萬代的事情,都不是我這個平庸的存在有力量左右的,我所面臨的只是屬於自己那點可憐的事情。這一派大江席捲著時間滾滾而去,一切的感傷嘆喟都是那麼軟弱那麼蒼白,可人的心靈卻無法迴避。人總是要回到自我生存的現實,這種現實對生命的遙想是一種刻薄的否定和嘲笑,正如這種遙想對生存的現實也是一種刻薄的否定和嘲笑一樣。在這種否定和嘲笑的對抗中,我意識到了生命意義的神聖和意義的空缺。意識到此生的最後目標只能是活著,更好地活著,心有不甘想掙扎反抗卻又徒勞無益,一步步接受了逼近的現實,逐漸地瓦解了反抗的願望,心中充滿了悲哀。想到這些我心中像遭到什麼鈍器猛烈的一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挫。倏而在心的遠景中如有一點火花閃亮,發出「叭」的一聲輕響,一脈激情遊絲般蜿蜒而來,漸漸清晰。我迎著風昂起頭挺直身子,望著眼前茫茫一片,作出了一種空洞的驕傲姿態。
正想著聽到不遠的地方傳來了一陣嘻笑聲,卻看不見人。我舉了望遠鏡順著聲音搜尋過去,看見一對白人少年男女摟了坐在遠處的岩石上。我把鏡頭對準他們的臉,看見女孩的長髮在風中飄蕩。嘻笑聲忽然停了,那少年的手探到女孩的衣服裡去。我連忙移開了不再看,去拔了淺水中的植物玩。一會兒那邊笑聲又起,我忍不住又望過去,那男孩正舉起一根指頭比劃著。我想:「呆不住了。」回到了老人家裡。他不在家,門也沒鎖,想是專門為我留的。這小鎮人真樸質,也不怕我拐了望遠鏡和別的東西上車跑了。他憑什麼就相信一個陌生人呢?在沙發上睡了一覺,海斯回來了。我說要去,他還留我住幾天。我說回頭有機會了再來。在門口和他合了幾張影,他又拿自己的照相機照了幾張,互相留了地址,我就告辭走了。
客車沿河而下,一路風景迷人。聖勞倫斯河已經像海一樣廣闊,在太陽下也看不見對岸。沿岸很多小山長著翠綠的樹,一直伸展到河中去,在水中留下青翠的倒影。汽車經過了很多小鎮,每到一處我都檢視當地的電話號碼本,看有沒有中國餐館。我發現只要是上千人的小鎮,中國餐館必定是有的,大一點的還不止一家。這才明白自己並不是來考察的第一人,又佩服那些同胞的生存能力,只要有機會,沒有去不了的地方。比起他們,我明白自己在加拿大不會有什麼出息,更不用說發財。走了幾百公里,小城小鎮還是那個樣子,超級市場商品陳列的方式和多倫多也沒有區別。出了魁北克以後,再也看不到一個黑人,也沒看到中國人。走了幾百公里,這天晚上我在七島港下了車,想從這裡搭火車去拉布拉多城,那才是真正的北方。一問才知道去那兒的火車一星期只有兩班,下一班車要在三天之後。去拉布拉多沒有公路,那人建議我乘飛機去。我謝了他,找個小旅店住了一夜,決定明天一早往回走了。第二天上車之前,雖然我已經完全沒有熱情,但還是把七島港的電話簿翻了一番,知道這個兩萬人口的法語城市,已經有了十一家中國餐館。
九十二
坐了一天一夜的車,我回到了魁北克城。這時我領會到了通宵旅行的好處,省了時間又省了住旅館的錢,困了在車上也能睡著。怪不得乘夜車的人並不比白天少些。在魁北克車站,我展開地圖猶豫了好久:就這麼回了多倫多呢,還是橫插到安大略省北部去?這時我非常想吃一餐中國飯了。在七島港上車以前,我想在車站附近找到一家中國餐館,跑來跑去卻沒有找到。這種願望一時變得如此強烈,使我感到焦躁,無法忍受。又省悟到人是多麼脆弱,這樣的小小痛苦也會激起如此沉重的感受。像跟自己賭氣似的,最終我還是決定不回多倫多。我想著張小禾在等著我,但那封決定命運的信還要過幾天才會到,回去了就那麼幹等著我太難受了。決定了之後我馬上跳上了開往安省北部的客車,怕自己會意志不堅改變了主意。車開動了我心裡有點高興,覺得這也是對自己挑戰的一次小小勝利。在車上我展開地圖尋找下一個目標,決定到穆索尼鎮去了,旅遊手冊上介紹說,那裡在夏天有北極熊。我想,不走運看不到北極熊,看看詹姆斯灣也好。
第二天客車過了安省中部轉向往北,中午在一個小鎮停下來吃飯,我看了地圖,上面竟沒有這個鎮的名字。下了車我意外地發現在停車的餐館對面,竟是一家中國餐館,門口英文的招牌下,有著「斜陽穀」三個字,周圍是大樹環繞,房子在陽光中染上了一層綠意。我闖進去,看見一個華人女性坐在臺子上,沒有客人。我用國語叫道:「老闆娘,快弄點吃的,車要開了!」這幾天老跟自己在心裡說國語,現在說出口來特別來勁,有一種奇妙的舒暢感。我點了菜,老闆娘也不說什麼進去了。外面開來一輛小車,進來一個人斯斯文文戴副眼鏡,瞧我一眼,似乎感到意外。我說:「老闆吧?」他說:「像老闆嗎?」我說:「這裡能有幾個中國人呢?」他在我對面坐下,問這問那,語氣急促使我感到奇怪。我看見他頭上汗都出來了,說:「慢慢說,慢慢說。」他說:「今天要說個過癮,難得有個人講中國話。」又告訴我這小鎮上只有三個中國人,就是他們一家,兒子上幼兒園去了。當他知道原來我和他是一所大學的校友時,大大激動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說:「今天無論如何不走了,明天還有車來。」我說:「要去穆索尼看北極熊,看了還急著要回多倫多,有人等著我。」他說:「北極熊有什麼好看的,就是一隻熊長了白毛就是了,熊你總看過吧。」他太太炒了菜送來,他說:「再做份芝麻蝦來,多下幾隻。」又笑了對我說:「客人來了我就請客了。」吃了飯我要付錢,他說:「還收你的錢?」我說:「錢總是要付的。」他拼命推開我的手,說:「你要付錢就是看不起我,當我一頓飯的客也請不起。」司機在車上按喇叭,我急著要走。他堵在門口說:「晚一天走,就算你是做了好事,多呆一天也不會就要了你的命。」他太太站在一旁靜靜地微笑。正拉扯著車開走了,他鬆開我說:「對不起,明天買車票算我的事。一年有那麼幾個中國人路過,就算我過節了。」我說:「那就打擾一天。」他說:「你這麼說我要羞死去了。」他領著我看他的餐館,我問:「請人沒有?」他說:「兩個人就足夠了,你以為這地方能有多少生意,給自己找份工作吧。」我說:「找份工作要到這裡來?總要發點小財。」他笑笑不說話。我說:「你真能下決心,學物理的都得到學位了,說放下就放下了。不發點財幹嘛縮到這山裡來?」他說:「誰知道呢,一步步就走到這一步了。」他太太在一邊切菜,也不望我們一眼,很認真的樣子。
他引我到樓上去看臥室,有間房子只一張窄床,他說:「今晚委屈你睡在這裡了。願意呢,你住一個月我都歡迎。」我說:「三個人倒住了五間房,太浪費了。」他說:「這一幢一個月租金一千塊。」我說:「到多倫多不宰掉你八千塊,那才怪呢。」又說起自己這一趟出來也是想看看什麼地方能開家餐館,一路看了這麼幾天,沒信心了。他馬上說:「附近倒有個鎮,和這裡差不多大,還沒中國餐館。」要領我去看看,說:「你真在那裡開了呢,我又有個伴了。」我好奇著答應了。上了車我問:「附近是多遠,還不搶了你的生意嗎?」他說:「五十公里。」我嚇一跳說:「不去了,太遠了。」叫他掉頭回去。他說:「一會就到了,回來還趕得上晚上的餐期。」我說:「我說著好玩的呢。」他說:「那我們就去玩一玩。」到了那個小鎮,我們慢慢開著車轉了一圈,他一路指指點點,說房子租在什麼地方好,又告訴我爐頭、抽風機、電油爐等怎麼進貨,怎麼安裝,怎麼能省點錢。我說:「你斯斯文文的倒看不出!」他說:「誰也是逼出來的,早幾年我也沒夢見自己有一天會開餐館,一步步就走到這一步了。」回去的路上他問:「怎麼樣?」我說:「沒有信心。一家人在那裡怎麼呆得下去,整天就和老婆說話嗎?」他說:「那也是,沒有鋼鐵意志是不行的。不過誰也是逼出來的。」我說:「你們一家值得敬佩,給我絕對不行。」他又問我回過國沒有,打算什麼時候回國,家裡是否常有信來。我都回答了他,他說:「你有多幸福你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我自嘲地笑了笑,說:「你都站穩腳了,你有多幸運你根本不知道!」我又問他可回過國,他說:「十年了,八一年大學畢業就過來了,離鄉背井都十年了。」我說:「你忍性好。」他說:「生意走不開。再說,也回不去。」我說:「舍了一個月不做生意。」他說:「生意只是一個方面。」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不再側過臉來和我說話,漸漸的神色有一點嚴峻。車忽然開得更快,他眉頭緊蹙,表情專注,像沉浸在某種回憶中,鼻翼的一絲皺紋也顯了出來。
晚上九點鐘,零星的幾個生意也沒有了。他上樓來叫我說:「出去」又吩咐他太太把雞肉切了,等他回來炸雞球,他太太點點頭應了。出了門我說:「這麼點生意怎麼維持?」他說:「說了是給自己找份工作嘛。週末生意還好,天天這樣還混得下去?」在黑暗中走著說著話,我感到他有什麼話想說,欲吞欲吐的。我不做聲,聽狗在暗中叫,頭上的樹枝也俯下來透著陰森森的涼意。他忽然轉了話題,用異樣的口氣說:「在這樣的地方碰見我很奇怪吧?」我說:「奇什麼怪,謀生嘛,撈飯吃嘛。有錢賺沒有中國人去不了的地方,在魁北克省那邊很多人在法語地區也要幹呢。」他說:「我是逃到這裡來的,我想躲開一切的人,可躲開了人我又太寂寞了,我這一輩子就這麼完了。」我吃一驚說:「說什麼完了,這麼謙虛,我還恨自己沒有這份勇氣走到你這一步呢。」他掏出煙給我一支,點著兩人抽著,說:「你不知道。」我說:「加拿大有什麼事要逃呢?殺過人嘛?」他說:「你不知道。」又沉默了。我看他把我當個朋友,就把張小禾的事告訴了他,他聽了說:「兄弟,勸你別往裡面栽,到以後熱情平淡了,你就後悔了,她也後悔了。你人活著自己撐不起來,她憑什麼佩服你一輩子?女人要變起心來,那是門板也擋不住的。要相信人性,別相信自己的心,自己的心有時也被一時的熱情哄著了。」我說:「你說的絕對都是對的,只是有時候這心它不聽自己的使喚。」他說:「那就要等著倒霉了。」又說:「我說得太嚴重了吧?」我說:「排除了感情一想是這麼回事,可是又排除不了。」他沉吟了一會,很堅決地說:「你把我當個朋友,我也不瞞你說句話。」我「嗯」一聲,也不催他。他說:「我太太你看見了?」我說:「挺漂亮的。」他說:「她原來是我哥哥的女朋友。也可以說是我嫂子了。」我吃一驚裝著不經意地說:「你哥哥出什麼事了!」他說:「沒有,還在國內呢。」他說了這句話,再三要我別吃驚。我說:「我這麼大個人了,什麼事沒聽說過呢。」他向我講了自己的故事。
八年前他在哈利法克斯完成了碩士學業,到了多倫多來找了一份工作,憑這份工作申請到了綠卡。那時他哥哥是國內一個研究所的工程師,拼命想出國卻怎麼也摸不著門徑,急切中終於想出一個絕招,寫了信和他商量,要將自己的女朋友由他辦假結婚申請過來。他知道哥哥都快結婚了,開始不肯,經不住哥哥再三催促,只好應了。他在唐人街找律師出具了未婚公證書,寄回國內和那姑娘辦了結婚手續,都是他哥哥找熟人辦的。那時他已經辦好了專業移民,向移民局申請了,等了一年,那姑娘探親過來了。原來的打算是等她有了綠卡,然後離婚,再由她申請哥哥過來。這一切都做得絕密,對朋友也說是嫂子過來了。兩人住一層樓,每天平平淡淡說些話,一起做吃的。並沒有非份之想。幾個月後,有一天忽然感到自己見了她心就跳,臉上也不自然起來。這種不自然會傳染似的,也傳給了她。終於有一天,他去水房解手,推開門聽見她驚叫一聲。他愣在那裡瞥見她坐在浴池中,雙手抱在胸前,兩腿拼命夾攏,又一隻手扯了毛巾蓋住身子。當她扯毛巾那一瞬他看見了生動的胸,血往頭上一湧。這時才反應過來,馬上關了門退出去。站在門口又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促使他推開門,衣服也沒脫就跳到浴池中抱住了雪白的裸體。在手指觸到那身體的一剎那,他清醒了,跳出浴池,衣服溼淋淋往下滴水,使勁抽自己的耳光說:「我糊塗了,我糊塗了!」可池中的女人衝出來,拼命地扯住他的手,抱緊了他的身子。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放聲大哭。從那天以後,他哥哥他家裡的來信,拆也不拆就燒掉。幾個月後,她懷孕了。嫂子忽然成了妻子,他無法向朋友說明,便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多倫多,到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