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
昨晚等你到一點鐘只好睡了。今天上午有課,中午不回。今晚請儘早回來。牛奶已煮好。
沒有署名。我看電爐上的牛奶還有冒熱氣,兩片面包插在烤麵包器中,還有兩片放在旁邊一個碟子裡,碟子裡還放了一隻洗好的蘋果,上面還凝著水珠。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今天卻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呆了似的站在那裡。我不能失去她,為了她我要作出一些犧牲,哪怕讓自己那驕傲的心再受更多的委屈。我坐到窗邊去,在心中設想著種種方案。我要對她更溫柔,更關切,甚至把那一步也邁了出去,使兩人關係更加緊密,她更離不開我。然後,等年底她畢業了,帶了她回國去。這樣想著我看到了一線曙光,有點快樂起來。可是,萬一她怎麼也不願回國去呢?她費了那麼大的氣力才出來的!如果這樣,走出那一步不是傷害她更深嗎?我猶豫起來,往另一個方向去想。也許我幸運,在報社找到一份工作,或者,用這幾萬塊錢開一家小雜貨店,買點牛奶、點心、煙之類,兩人就這樣度日,或者,帶了她到遙遠的北方去開一家中國餐館,十年以後再出來。這樣想著我驚出一身汗:自己能做好這些事嗎?為了她我必須改變自己的一生,我有這個決心嗎?
反反覆覆想了一天,沒有結果。我神經質地對自己冷笑,又吼幾聲,手舞足蹈拍著手大笑。一忽兒希望她馬上回來,一忽兒又怕她這就回來了。焦躁推動著我出了門到處亂走,又推動我一次次走回來。不知道飢餓,也不知道疲倦。終於,在下午又一次走回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回來了。她驚異地問:「今天沒去上班?」我一怔,想說:「我失業了!」可說出來卻是:「跟別人換一天。」她又問我怎麼不吃早飯。我這才記起她早上準備的東西還沒動吃呢,後悔自己疏漏了,沒有拿開。又記起今天連水也沒有喝過一口呢。她不高興說:「就怕你不吃早飯,你還是不吃。」我勉強擠出一點笑意說:「不太舒服。」她吃驚地搶上來探著我的額頭說:「發燒了嗎?」我抓了她的手腕在額頭上左邊右邊碰著,說:「沒有發燒,沒有發燒。」她又按一按我的肚子說:「這裡?」我不知哪裡來了一股狠勁,衝口而出說:「我失業了,老闆把我炒了!」說完這句話我感到一種痛苦的輕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要死要活要怎麼樣都不管它了。
誰知她嘻嘻地笑著說:「也好,也好。」她的神情大出我的意料,我說:「哪裡再去找這麼一份工作,白人失業的都密密麻麻一片呢。」她說:「你早該離開餐館了,你自己下不了決心,老闆幫你下了決心,你將來肯定還要感謝這個老闆。」她竟沒想到錢的問題似的。我說:「一個星期幾百塊錢,活生生的沒有了,心裡什麼味道,被人剜了一塊去似的。」她說:「不是還有失業金嗎?」我說:「幾個月就沒有了。」她說:「看你這麼急我都想笑,怕什麼,賺那點錢發不了財買不了房。你怎麼只看著鼻尖尖上那一點錢!」我又不能對她說這點錢對我多麼重要,我還打算湊個整數回國去呢,只好說:「發不了大財的人這幾個錢也要守著。」
她說:「在家裡安心拿了這幾個月失業金,當幾個月專業作家,寫一批東西出來,還怕沒好工作?多倫多華人三十萬,還沒有幾個寫文章的人的生存空間?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也就是加拿大了。」我說:「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道找工作的難,我可是碰壁嚇虛了膽的,孫子也裝夠了,要不要我給你表演一下裝孫子,都能上臺了。」她笑了說:「別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誰也是這樣過來的。」我說:「都委屈了快三年了,一輩子又有幾個三年?」她說:「再委屈五年也得委屈著。出這一趟國,容易嗎?得了移民的機會,容易嗎?一個人總不能把天下好事佔盡了,也要付點代價。去天堂還得抬腳走一段路呢。」我說:「要是五年還伸不直這腰呢?」說著手在腰間拍一拍。她望了說,象是在我臉上研究什麼,說:「怎麼會呢,你?」她的樂觀給了我一點鼓舞,我覺得自己也許不是那樣沒有希望,放寬了點心說:「試一試吧!」她馬上說:「不是試一試,而是一定幹成!」聽了這話我有點生疏,怎麼又是個林思文嗎?口裡說:「試一試吧!」
八十三
一年多來,每個星期都拿著那張工資單,已經習慣了。拿著工資單就想到銀行裡的錢往上竄一竄,心裡覺得踏實。忽然這單就沒有了,明白銀行裡的錢數伏在那裡不動,心中虛著缺了一塊,空蕩蕩的,好象一定要吸攝一點什麼進去填滿才舒服。這種感覺整天纏著我,哪怕跟張小禾在一起也不能擺脫。我不敢把這種空虛的感覺告訴她,怕她看小了我。想做一副滿在乎的神態,卻怎麼也做不出。笑著的時候覺得自己在表演,自己也覺得臉上的肌肉擺得不是地方,又趕緊把放出去的笑收回來。對張小禾我本來就沒有十足的信心,現在更是惴惴的。這使我在她面前多了一點拘謹,省悟了愛情原來也不是那麼自由的。我考慮再三,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在這個社會好好地生存,一點優勢也沒有。我想找機會和她談一談,徹底粉碎她對我的任何一點幻想,看她怎麼辦。我在心裡猶豫著不想就這麼做了,怕失去了她。
我去失業登記所領了表填了,把那封信和表一起交了。和我談話的政府官員是個黃種的姑娘,看去象是日裔。本來我去登記心裡就愧得慌,自己憑什麼就來要這幾千塊錢,象欠了誰什麼似的,見到是個姑娘和我談話就更加羞愧,嘴哆哆嗦嗦話也說不明白。那姑娘態度倒挺好,隨便問了幾個問題,又把填的表看了一遍,要我改了幾個地方,告訴我支票一個月之內會寄到我的住處。整天在家裡待著,我心懸懸的難受,那一點空虛在心中形成了明顯的黑洞,裡面釋放出一種物質般的飢渴,需要數字去填補。這時我對有錢人的苦惱有了一點新的理解,億萬富翁的痛苦也並不比平民百姓輕一些,他永遠有這種飢渴。我在心裡安慰自己說:「既然痛苦是無法逃脫的,又何必向上去爭取呢,爭取到了就能擺脫痛苦了嗎?沒有了想有,有了又想更多,到頭來還是不滿足,還是痛苦,還是一回事,人生還是在苦惱中掙扎。」又覺得這種想法荒謬透頂卻又無懈可擊。
白天張小禾不在家,我瘋子似的在外面遊蕩,看各式小車來來往往地穿梭,看各色人忙忙碌碌地行走,看宇宙萬物蓬蓬勃勃生長。我在心裡悄悄對自己說:「一個失業的東西,憑一雙空手還去幻想什麼愛情,不是太可笑了嗎?」我在心裡「呸呸」地對自己的臉吐著唾沫,罵自己是癩蛤蟆。又想象自己明天在她去了學校之後,留下封信告訴她,為了她的幸福我不得不作了痛苦的選擇。然後,提著那隻棕色的箱子悄然離開。
下了樓對著樓上那間房子望了沉重的最後一眼,目光中那一絲絕望覆蓋了所有的記憶,心中滿意自己的這種犧牲,有了一種崇高的感覺,漸漸遠去再也不回頭。黃昏的時候張小禾揹著書包哼著歌回來,輕輕叫著「孟浪,孟浪」,怕樓下的二房東聽見。開了房門注意到地毯上躺著一封沒貼郵票的信,在拆開封口的那一瞬間,象有神的諭示,她有了確切的把握這信是我寫的,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她一把撕開信封,裡面的信被撕成兩半,手哆嗦著,把信拼在一起去讀。信怎麼也拼不攏,心狂跳著把信攤在小桌子上,用手按住讀了,撕裂地吼出一聲,似乎要把帶血的心從口中噴出來,信飄落在地上。她一下站不穩,腿一軟,眼前一黑就倒在地毯上。二房東跑上樓來,驚駭地望著她,問她「怎麼回事?」問了幾聲她才明白過來是在問自己,掙扎著扶了牆壁站起來,站了好幾次都沒站穩,二房東扶了一把她才站穩了。她低微地喘著說:「沒什麼,突然就有點頭暈,謝謝你。我想自己安靜一會。」
這樣想著我心裡笑了,又想,怎麼笑了呢,應該是哭才對。每天遊蕩著想象力越是豐厚,各種設想自動地跳到腦海中來,卻想不出一條切實能走的路。在上午我想著她能早點回來,下午她快回了心裡又莫名其妙地緊張,和她見面對我竟成了一種心理上的考驗。我心裡恨著自己沒有用,有什麼事都掛到臉上來。如果不是張小禾的樂觀,在一起時,那一種溫情的氣氛一定都會被我敗壞掉了。她反而安慰我說:「孟浪,你怎麼啦?工作掉了也不是件壞事。」她催促我趁著拿失業金訂一個半年的計劃,提高英語,再寫一點東西。我不能拒絕含糊地應了,安下心來想學點什麼的時候,心中毛得不行,象蓬蓬勃勃長滿了荒草,看不下成行的句子,又明白了幾十年的路半年是走不完的。
張小禾對我熱情依舊。她說:「一天看不見你就心裡發慌。我對自己說,這是不對的,對男人不能這樣,可沒有辦法還是這樣了。這些話我不好意思說,忍不住又說了!」她說著撲到我懷中,口裡呢喃著似乎在說些夢話,又似乎是想哭。摟著她我心中慚愧,恨不得就到哪裡去搶一份很好的工作,或者奇怪地發一筆大財,使自己在她面前有那份男人的自信,至少也消滅了那種羞愧惶恐。我在心中渴望著那種女孩子小鳥依人般依賴自己的感覺,這種感覺對我是如此重要,有了它我才敢把感情的閘門開啟讓洶湧的激流奔騰。但現在我卻只能在心中悄悄嘆息。我知道懷中這可人兒是真心愛上我了,她已經陷得很深。這使我感到幸運又感到惶惑。我那麼渴望使她幸福,卻又沒有這種力量。有幾次半夜醒來想到這些,身上驚出了一身的汗。我焦躁地把毯子踢開,蓋上,又踢開,又蓋上,心裡嗚咽著連連嘆氣,聲音在黑暗中漾開去留下一片沉寂。
我又長嘆一聲,去填補那黑暗中的空虛。我心中明白,只要有勇氣,現在──哪怕是在半夜呢,我也可以敲開她的房門,和她在瘋狂中化為一體。也許她心裡正奇怪著我為什麼到今天還不拿了她呢。我的剋制在開始也許還是一種君子風度,現在那意義卻越來越暖昧了。一個女人,哪怕她多麼正經吧,只要她在心中接受了一個男人,她就不怕他那點壞,她在心中已經含糊地允諾了那種壞,並在惴惴不安中等待著那點叫她又想又怕的壞。如果那種被允諾了的壞竟遲遲不來,她反會悵然若失,象黑暗中在樓梯上踏了個空。
我簡直覺得自己有責任把那點壞使出來了,那點壞於是也不是壞了。難道還要她來給我一點啟發?可是以後呢,也許就重複了那個古老的故事,男人怎麼騙了女人,女人怎麼上當了,沒有結果。女人一個個都睜了眼往那陷井中跳了,張小禾不過是無數平凡故事中的一個平凡角色,沒有結果。到時候不是騙也便就是騙了。可是,古老中國的故事在今日的加拿大不應該有另外一種解釋嗎?事情本來就應該那樣的。事情還是不應該那樣。別的女人離我非常遙遠,我無法顧及,張小禾我卻是不能不顧及,她已經說過了自己是不能開玩笑的。可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就不是開玩笑嗎?不論最後的結果如何,已經如此了再走一步又會有什麼不同嗎?我忽然覺得那個博士生也並不是那麼陰毒,他不過是順著自己的內心要求一步步走下來了。我所不同的只是在最後的關頭失去了勇氣。這不是我有多麼道德,而是缺少了一點自信。
這個星期五下午,她早早地從學校回來,我聽見門一響,就跑到樓梯口接她。她一邊上樓一邊問我:「今天是週末,你有什麼節目安排?」我說:「租個錄象帶來看。」她說:「看膩了,老一套。」進了房子,我說:「唐人街來了《渴望》的帶子,在國內紅透了,不知道真的是好不?」她說:「今天想出去玩一下。」我說:「到哪裡去呢,要是有車,到城外去兜風,晚飯也不用做了,那才有意思呢,這麼好的天氣。小禾,你真的找錯人了。」她捂了我的嘴說:「別這樣說,我第一看的是人,不是錢,跟你在一起我心裡它願意。」我趁勢在她手心舔一舔,她說:「好癢。」把手拿開了。
我說:「你看的是人,你不食人間煙火。」她說:「別的以後總會有,人心裡過不去那一輩子也過不去。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我說:「對,對,人是真的,錢是假的。」她笑了說:「也不假的,是第二。說真的,買一部二手車會窮死了你吧,要不我出一半的錢。」又說:「不買也好,說不定錢留著能做點事,現在還不是享受的時候。」我自嘲說:「幾萬塊錢呢,一筆鉅款呢,能幹一番大事業呢。」她說:「那總比沒有強多了。」又說:「要是開了車到城外去,兩個人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四周又沒一個人,那才好玩呢。我不喜歡周圍有別人。」
我說:「看星星,好浪漫!我躺著不看星星,只看你。四周沒有人最好,我正想做點見不得人的事。」又用英語遮掩著說:「youwilllosesomething。」她嗔笑著打我一下,說:「流氓!」又說:「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壞。」聽了這個「壞」字我心跳起來,這是不是一種暗示呢?我試探說:「你說壞我就壞了,一個人要那麼好乾什麼?」她說:「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壞,你怕。」我說:「要我壞我還怕,我早就想壞了你了。你以為我是誰,你又不是老虎,我反而還會怕你!」她詭笑一下,手指一劃說:「你不是怕我,你只是怕。」我哈哈地笑了,誇張著掩飾著什麼,說:「不怕你那是怕我自己。」她說:「就是。」我嚇一跳,她怎麼就鑽到我心裡去了?我跳起來抓了她的胳膊用身子把她挺到牆上,一下一下地撞著,說:「你說我怕,我這就吃了你!」她隨著那碰撞發出一聲一聲「哦、哦」的低沉呻吟。我怕弄痛了她,喘著氣鬆了手。她拉了我的手說:「做飯去了。」走到樓道里我想把她一把抱了甩到床上,看她會怎麼辦,猶豫的一瞬間,她已經進了廚房。
我們下麵條吃。吃了幾口她忽然說:「怎麼我的都多過你的,再給點你。」我說:「我都吃得差不多了,吃一半了。」她夾起一大束說:「這歸你。」我說:「分配點給我可以,我自己夾。」把碗移過去夾了一小束。她突然夾起一大束放到我碗裡,我馬上又夾回她碗裡。兩人一送一遞十幾個來回,她碗中的面反而更多了。她跺腳說:「不吃,不吃!」把我的碗搶過去,」那碗歸你。」我說:「你吃那麼點就行?以為自己是林黛玉吧。」她說:「我都被你喂胖了,再胖就嚇死人了。」
吃完飯她問:「今晚到底怎麼辦?」我說:「看電視吧,我抱著你。」人沒有錢就沒有志氣,不然我帶她到什麼地方瀟灑走一回。她說:「這麼好的天氣,我要出去。」我說:「好,我們出去。」說著去牽她的手。她側了臉望著我問:「到哪裡去?」我說:「你說上刀上就上刀山,你說下火海就下火海,反正我錢是帶夠了。」她說:「看電影去好吧,《與狼共舞》外面都看瘋了。」我說:「謝謝你想了一個省錢的消遣,只是我怎麼聽得懂,又不是中文版的。」她說:「我給你當翻譯。」我說:「那什麼時候去?」她說:「九點鐘的電影,我們先到處走走。」我說:「天亮著呢,萬一哪個大嘴巴看見你和我走在一起,明天就傳遍了。別人心裡會說你的,張小禾怎麼找了這個人!」她說:「管它呢,他是大嘴巴,我是聾子,那他的嘴巴也白長了那麼大。」我樂得搖她的手說:「你嘴巴變油了。」她說:「誰是師傅嘛!」又說:「你哪點又不好,別人要那麼去說?你在多倫多也算個人物,那天不是還有人崇拜你嗎?」我說:「可不能這樣說,這裡是加拿大,有錢才是人物。寫那幾篇破破爛爛的東西,別人心裡都要笑的。」她說:「那我也笑,別人的笑是什麼笑我不管,我的笑就是笑,就是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