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猛地一驚,好象聽見有個聲音在喊「孟浪」。我跳下床,立在黑暗中側耳聽了一下,分明聽見張小禾又叫了一聲。我赤腳著衝了出去,聽見張小禾房中有一陣響動,她在喊著:「出去!」又似乎有人捂了她的嘴,她沉悶地喊著:「孟浪!」我推了推門,推不動,把門拍得「砰砰」的一片響。裡面又一陣響動,張小禾在喊:「孟浪!」這一次我聽得非常清楚,拍著門叫:「張小禾!張小禾!」響聲到了門邊,門鈕響了一下,我推推還是不動。那個男人的聲音也聽得清楚:「小禾,小禾,聽我說,聽我說最後幾句。」張小禾嚷:「鬆開我!」我退一步準備用赤腳踹門,門鈕又響了一下,我撲上去把門推開一條縫,裡面有人用力抵著。我把赤腳塞到門縫裡去,裡面的那個人用力推門壓得我的腳骨頭都要斷了似的。我心中火氣騰騰的燃上來,用身子猛的一闖,門開了,只見一個很高壯的男人正抓著張小禾的雙肩從門邊推開。我不要命地撲過去,抓住那人的胳膊,猛地往旁邊一推,他坐到了地上,眼鏡掉到地毯上。我又踢他一腳,腳丫子痛得一彈。他雙手去摸索眼鏡,一邊問:「你是誰?」我用腳把眼鏡拂到他手邊,他摸了戴上站起來說:「你是誰?」我擺開架式防備他撲過來,計算著撲過來就對著眼鏡一拳,一邊說:「你管我是誰,欺負女孩子,是誰誰也管得。」他並不撲過來,眼瞪著張小禾說:「好哇,小禾,你叫他來打我!」原來高高壯壯卻是個孬種。張小禾站到我身後指指他說:「叫他出去,出去就算了。」我指著門口說:「你老老實實走了,今天就算了。」他說:「你是誰,我們的事不要你管。」我望張小禾一眼,她說:「叫他出去,出去就算了。」我推他一把說:「還不想走是吧?想死賴在這裡一夜嗎?」他說:「我們的事不要你管。」我說:「別它媽的自己跟自己多情,好不要臉,誰跟你是‘我們’了!半夜跑到女孩子房裡動手動腳,還是個東西嗎?」他說:「你這個人不講道理!你知道我是誰?」「你是誰?一泡屎!我昨天排洩出來的,都酸臭了!」他說:「你罵人!」我說:「是人我會罵他?我從來不罵人!」他還在那裡不動,我上去掀他一把,他反過來掀我,我性子上來說:「咦呀,你還不服輸!」狠命地掀他一把,他扶著牆壁才沒有倒下去。沒等他站穩,我準備朝他屁股上踢一腳,張小禾把我一拉:「叫他走就算了。」我走過去,一把掐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口推。他甩過來甩過去不肯走,一邊嚷:「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我的手用力掐緊他的肌肉說:「關不關我的事?」他痛得一叫,老實了不再亂甩。我把他架到門口,他回過頭說:「好啊,張小禾,你今天叫人打我了!以前你都不記得了,你看我要報仇的。」我說:「你要報仇!」手中用力一捏,他又痛得一叫,說:「今天你打了我啊,你自己別不承認!」我說:「打了你,承認。」他說:「我要去告你,你動手打了我!加拿大動手打人是犯法的。」我用膝蓋在他屁股上一頂說:「你也拿加拿大嚇我,老子反正犯法了再犯一下。狗奴才,告去吧你!你拿手捂人的嘴,誰先犯法?」我把他架到樓梯口上說:「下次就沒有這麼客氣了,有膽的只管再來,反正我失業在家裡沒事。你要報仇,看你有幾個腦袋。」說著把他往下一推。他抓著扶手在樓梯上站穩了,回頭還想說什麼,我眼一瞪,他一步步走了下去。我跟在他後面,押個犯人似的,挺直了胸得意著搖晃幾下。他出去了,我閂上門,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只見他鑽進了小轎車,發動起來,搖下車窗,衝著樓上喊:「張小禾,你叫這個男人來打我!婊子!」我猛地一拉門追了出去,罵一句:「什麼東西!」車燈一亮,車嗖地開動了。我追幾步追不上,在地上亂摸想摸到一塊石頭,也沒摸到,只好一揚手把那塊想象中的石頭朝車那邊扔過去。
我在門口站著,給張小禾一點時間,讓她平靜一下。外面一片濃黑,只是在很遠的地方有街燈亮著。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我感到了涼意。對自己剛才的行動,我很滿意。我覺得自己也有了那麼點俠士的意思,很有力量似的。在加拿大我已經習慣了畏縮,沒想到自己今天這麼勇敢真的就動了手。有人需要我,特別是一個漂亮的姑娘需要我,這種感覺令人陶醉。想起了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又遺憾自己沒有那麼大的膽量,不然趁那傢伙喊著要報仇,一拳把他從樓梯上打下去,多麼瀟灑。我想象著自己站在樓梯口上一拳打過去的那種神態,和他滾下樓梯在下面趴著的樣子。這樣想著我在黑暗中奮身舞了幾拳,很有點慷慨激昂的意思,又有點無賴的味道。對著黑暗我神經質地笑了。
二房東披了衣出來,擰亮了臺階上的燈問什麼事情。我說:「跟一個朋友吵起來了。」他說:「沒打吧?門拍得響砰砰的。」我說:「推了兩下。」他說:「加拿大可打不得架的。」我說:「知道,人家是法治社會。」他進去了。我上樓時故意把腳步放重些,給張小禾一個提醒。我知道她會給我一個說明,可是我並不需要。我倒很願意避開那種場面,聽她訴說感到羞愧的事情我也會感到痛苦。上了樓我看見張小禾的房門大開著,只得走了進去。她正坐在床沿發呆,見我進來,抬頭望我一眼,很羞怯的樣子。我說:「睡了吧。」想退出去。她嘴唇張合幾下,突然雙手一捂眼睛,叫一聲:「孟浪!」倒在床上,伏在枕頭上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我想安慰她幾句,又不知怎麼說,怕反而會觸及到那件事情。我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拖過一張椅子,接一杯水放在上面,掩上門,悄悄退了出去。
我不閂門倒在床上,等待著張小禾可能會來找我。正昏沉沉有了點睡意,門「咚咚」響了,我說:「請進。」張小禾進來,看出她已經洗了臉梳好了頭髮。我指著唯一的一張椅子叫她坐了。她笑一笑說:「今天謝謝你了。」我看出她的笑是預設好了的,看起來她還是決心給我一個說明。我說:「這謝什麼呢。」一邊想著怎麼在她提到那件事的時候把她的話堵住。她說:「不是你還不知怎麼樣呢,他老說老說不肯走。」我說:「有機會幫你一點忙我也很高興,說真的我還要謝謝你呢。」我把襯衣袖子推上去,把胳膊伸平,捏緊拳頭,往胸前一拉說:「我覺得自己還是有點stronge,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又捏一捏手臂說:「肌肉呢。」她一笑說:「他比你壯些,沒你勁大。」我說:「明天你有課沒有?」她說:「他是自己找上門來的。」我說:「你餓了沒有,我給你倒杯牛奶來。」她說:「剛才那個人不講道理。」我說:「那也不怪。天下事要明白道理是容易的,要克服偏見慾望是困難的,所以天下總是多事。道理總是蒼白無力的。」她說:「這個人是約克大學的,他姓劉。」我說:「約克大學在加拿大地算個好學校了。」她悽然一笑說:「剛才那個人,剛才那個人。」我說:「剛才那個人,臭狗屎別提他了。」她說:「說起來呢,也不是什麼有光彩的事。」我乾脆說:「我早知道了,他是約克大學計算機系的一個博士。」她身子往前一探,驚異地問:「你怎麼知道?」我說:「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把思文告訴我的跟她講了。她說:「你都知道這麼詳細,也不早說。怎麼加拿大也跟國內一樣,什麼事傳得比電還快。」我說:「還是這些人嘛。」她說:「你早知道了也好,我還鬆了一口氣,要自己去說那些事總是很困難的。」我說:「有什麼呢,加拿大!有這樣的事是正常的,沒有這樣的事是不正常的,看作正常是正常的,看作不正常才是不正常的,加拿大!」她說:「我總覺得那樣不好,可不好又是我自己那樣做了。想起來也不知怎麼回事,一步步就那樣走下來了。」我說:「要是他國內沒有人,其實也可以,他專業好,將來工作沒問題。」她沉吟說:「也不能只往錢上去想。」我笑了說:「把你們姑娘看小了吧!」她有點生氣說:「畢竟人和人不同。」我裝作沒注意她的神情,說:「說不同也不同,說同也同,同中有不同,不同中又有同。到底同還是主要的,都是人那一類的嘛。」她說:「彎彎曲曲的,聽不懂。」我說:「想一想就懂了。」她一笑說:「我是懂中有不懂,不懂中又有懂,到底懂是主要的。」我說:「憑你這句話我就說你懂了。」她說:「有些人你可不要看扁了,畢竟人和人不同。」我壯了膽說:「我倒希望自己在這裡犯了個錯誤。」她抿了嘴笑而不語。
她把椅子移近一點,說:「我本來想都告訴你,你自己又不要聽,可別怪我。」我聽出她話中有種暗示,她承認了我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利。但我又怕自己領會錯了,何況自己今夜做了一回俠士,似乎有必要維護這種形象,不要讓她想著我有什麼其它動機。決定了不接了她的話頭往那個方向推動,於是說:「以後再來找你的麻煩,只管叫我,別看我戴副眼鏡,還打得幾個人贏,做工的人天天練肌肉,也拉得下臉,說兇就兇了。有那麼點賴皮的味道也好,說打就打嘛,說罵就罵嘛,斯斯文文有什麼好?」她笑了說:「你在國內也這樣?」我說:「那倒也不,身分不同了,解放了自己。剛才那個王八──對不起,我罵他了。」她說:「你只管罵,關我什麼事。」我說:「剛才那個王八,我跟他講道理,又從哪裡講起?」她說:「你剛才表現好,象個男子漢。看不出你膽子真挺大,勁也大。」我說:「總有一天會大到你也怕起來的。」她說:「你不會,你不會,你就是不會。」
快天亮的時候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想用手去遮掩已經來不及。她說:「鬧得你一夜沒睡,我去了。」我說:「什麼時候你有情緒只管來鬧。」她站起來說:「我去了。」我說:「今天你第一次到這間房裡來,零的突破。」走到門口我鬼使神差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一驚,回頭來望我,眼中帶著疑惑。我心裡衝動著揣測這眼神的意味,想著把她拉回來會怎麼樣。又想到那樣我不也成了王八了,壓抑著衝動,搖搖手做個「拜拜」的手勢。她停在門口又望我一下,馬上又轉了頭,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六十六
我和張小禾之間只剩下一層透明的薄紙沒有捅破。我相信她也在考慮著捅破這層紙的意義和後果。我覺得自己隨時都可以把她抓過來,她也不會反抗,說不定她還在等著我走出這一步呢。這個念頭誘惑著我,心中不得安寧。我把她的種種神態和話語在頭腦中搜攏來仔細分析,還是不能得出她在心裡已經允諾了我這樣一個結論。好多次我想象著在說話說得投機的時候,我一直把話往那個方向拉,她也並不迴避,甚至還作了一點含蓄的推動。這種推動鼓舞著我,我把她的手拉過來,看看有幾個鬥幾個箕,然後,情不自禁似的,在她的手背親了一下,又問她怕不怕。她只是輕輕的笑,並不回答。我就暗暗用點勁把她拉向自己。她撒嬌似地反抗著,然後,沒有力量抗拒似的,倒在我的懷中。我抱了她的身體轉一個圈,說一聲「我要把你丟到河裡去」,她誇張似地表示著害怕,摟緊了我的脖子,沉重的呼吸薰得我脖子癢癢。我坐下來輕輕吻她,她柔順地應合著我,唇舌之間給我以熱切的回報。然後……我想起了那天在門口草地上那一幕,心怦怦跳起來。
也許這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預設實現。可再往下呢?我不再血氣方剛不能不預先設想後果。然後,……我就有了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不再是一個自由人,說一聲回國去抬腿就走。也許我不得不陪著她在這裡長久地堅持下去。想到這一點我害怕起來。我現在盼望回國比兩年多前盼望出國更加熱切,兩年多來我沒有找到生活的基點,這種無根的漂迫我已經忍無可忍,各種各樣的臉色我也已經看夠。這兩年多的經歷使我越來越固執地相信,在這片土地上我永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永遠也不會得到真正的幸福,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不能說「從零開始」。在精神上我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為了那點錢,兩年多來我什麼都忍受了,我不能無胡地忍受下去。我很欣慰地看到那目標越來越近了。回到國內我一生不會再有生活的困擾,可以去做自己願做的事情,而不必為謀生忙碌終日。那樣的前景我已經想象過無數遍了。可是現在,為了張小禾,我又重新去安排自己的人生嗎?過去的日子我想起來都後怕,實在沒有勇氣把那樣的日子無胡地拖延下去。也許可以等她畢業了帶她回國去,但從她平時說話的口氣聽來,我實在沒有信心。我又想到了「臨時內閣」這幾個字,其誘惑難以抗拒。可我又不是那麼瀟灑的人,我喜歡的人,怕傷害了她,不喜歡又沒有情緒。投入感情呢,明知是一場悲劇,不投入感情,又何必多此一舉。既然跨出那一步,就不能裝作對感情上的責任毫無考慮,到時候說一聲「沒有緣分」,就揮手而去。經過這兩年的磨礪,我以為自己的心也粗糙起來,在道德上已經徹底完蛋了,竟沒料到仍然是這樣惴惴的怕傷了別人。
晚上我躺下去縮在毯子裡面,睜了眼地望著那一片毫無意義的黑暗。我想象著有兩個自己在爭鬥,一個把另一個打翻在地上亂滾,打耳光,一腳一腳很痛快地踢過去,吐著唾沫罵著:「呸,你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也不看清自己是什麼東西!誰會對你有意思呢,誰?」被打的自己抱了頭在地上滾著,發出「噢噢」的慘叫,叫聲中似乎又有著一種受虐的快意。打了一會,打的那個自己想:「自己打自己幹什麼呢,還不夠可憐嗎?」便住了手。被打的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可憐巴巴的。這樣想著,我衝著黑暗喊出一聲:「打得好!」順著聲音身子猛地抬起來一下,又躺下去。幾乎已經確認了自己不會有勇氣去捅穿那一層紙。
張小禾也不捅穿這一層紙。她跟我說說笑笑,可就是不作出實質性的暗示。有時候我言語之間情不自禁地順勢說幾句風話,她不推回來卻也不接過去。我期待著她表現出某種突破性的主動,我順水推舟接受了,心裡就不會有那麼沉重的壓力。我有時大著膽子鋪了臺階,可她不往下邁。我猜想她在內心也猶豫著。她不再生活在夢幻的年代,不能跟著一時的感覺走,而必須在開始就想清楚了這一輩子的生活。她有的是機會,跟了我她就把別的機會都絕了,這對她來說也不是一個容易下的決心。如果不是偶然地有了接觸的機會,象我這樣的人她想也不會去認真想一下。我既不能使她感到驕傲,使她在朋友親人面前提起來的時候興致勃勃,又不能給她生活上的安全感,讓她輕鬆舒暢的生活。她既然來到了北美,就會有她的想法,而不會因為一時的好感和小小的崇拜,就放棄了自己的那些想法。
但有一點地是肯定的,我們都不願就此撂開了手。我捨不得她也捨不得。在心裡遲疑著,我們還是好朋友似的來往。我經常很滑稽地感到兩人都戴著面具在說話。張小禾不傻,說起來也是過來人了,她不會不明白這種緩慢的前行終有一天會要到達那個爆發的臨界點。有一次她說:「孟浪,你應該去讀書,你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太浪費自己了。你讀了書將來可以找份正式的工作,什麼事都好辦了。」我說:「那是,讀了書找份工作,也正式算個人物,什麼事都好辦了。」她紅了臉說:「為了你自己的發展。」我說:「為了我自己的發展這件事,不為別的事。」她低了頭不做聲。我不說賺夠了錢就回去的話,只說:「可惜我五音不全,永遠分不清什麼前齒音後齒音,我沒有信心了,要不我在紐芬蘭也拿個學位呢。不過拿到了也沒有用。」我指了自己說:「你是黃種人,還是外來的,誰也沒規定,可好機會就是輪不到你。」她說:「說起來那也是真的。」
有一次她說:「要是你是學理工的就好了,那就不同了。」我說:「學錯了一輩子就走上了不歸路。真的我是學理工的就好了,那有些事就不同了。」她說:「那你自己就好些,有個位置。」我說:「其它方面也好些。」說著瞟她一眼。她羞羞地輕笑一下說:「那也別把自己看死了。其實你可以考慮改學一個專業,還來得及。」又說起一個朋友的朋友,學心理學的,前幾年到了美國,哭一場痛下決心改學計算機,從本科學起,現在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了工作。我說:「人有這樣的精神我佩服透了,八體投地!可是我怎麼做得到?我這個人!我沒有力量走完那麼遙遠的路程,我怕到白人老闆手下做事精神上一輩子萎靡不振,我還捨不得把自己以前學的都丟掉了。」她不高興說:「那你怎麼辦,就在ho─lee─chow一輩子做下去?是個人總要為點難,總要忍受點什麼!」我說:「那你給我指條路,當年洪常青給吳瓊華指一條路,改變了她一生。」她說:「給你指了你又不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裡,明年就畢業了,心裡慌抓抓的。那些和我一起上課的白人一個個都從容著,他們找得到工作,不公平。」我說:「天下哪裡又有公平的事。要是你變白了皮膚,又一頭金頭髮就好了。其實你有這麼白,好多白人比你還黑些。」她輕聲說:「別諷刺人,我也不要變個白人,變了就沒有我了。」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腿說:「想起來了!你可以到中文報紙去找份工作,當個編輯、記者,絕對可以!你寫東西此誰差些呢?」我說:「發現新大陸了呢。我現在十二塊錢一個鐘點,吃老闆的,到報社去才七塊錢一個鐘點,你以為中文報紙的記者是什麼大人物吧。拉得動廣告呢,有佣金,拉不動就乾癟癟幾個錢了。」她說:「那你也應該去,別隻看錢!」我說:「好聽些是吧,記者!」她說:「那也是的。」我說:「先賺點錢再說,記者的事慢慢說吧。真的去當記者呢,還不如到哪個角落裡自己開個小餐館。」她說:「那也是條路,道路就在你腳下。」我笑了把腳跺得「咚咚」響說:「在我腳下我就真的一步步走過來了啊,可別又怪我是個猛子!有時候猛起來我就不記得什麼前因後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