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8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這樣我在孤寂中捱過了幾個月。好多次我覺得自己意志快要崩潰,又懷疑自己思維遲鈍是不是神經有了問題,心裡害怕起來,在心裡默默地揹著「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一」,「日照香爐生紫煙」,又輕聲念出來讓自己聽見,似乎這樣就給了自己一個還清醒著的證明。

五十六

在我住的街道附近有一所小學,每天有很多小學生越過馬路上下學。(以下略去1100字)

五十七

在報紙上寫文章多了,也寫出了一點小名氣。報紙上稱我為「大陸作家」,我感到惶恐又有一點得意。慢慢的我有了一點自信,把稿子寄到美國的報刊上去,發表了,又寄到香港去,也發表了。這使我有了勇氣以平等的心態與別人交往,哪怕對方是個博士什麼的呢,我也用不著那樣躲躲閃閃畏畏縮縮了。這樣我交了一些朋友,他們有什麼聚會就叫我過去。孤獨雖然依舊,畢竟又好多了。有時候幹活回來已是深夜一點,我依然精神振奮,寫到三四點鐘再睡。不知怎麼一來,餐館裡的同事也知道經常在報紙上寫文章的孟浪就是我。阿良說:「孟浪也在餐館裡,怎麼回事!孟浪也切菜包春捲,怎麼回事,嘿嘿!」阿長說:「孟浪怎麼跟我們幹一樣打溼手的事,這不對嘛,人家是個知識份子嘛!」說了兩個人互相望了哈哈的笑起來。

這天多大的一個朋友打電話來告訴我,國內一個女畫家叫汪莉娟的,在大人物畫廊辦畫展,銷路不好,她想把畫抽回來移到紐約去,孫老闆卻把畫扣住了準備賤賣掉。因為合同訂在前面,那些畫她想抽也抽不回,只好在多倫多想辦法。朋友要我儘快寫篇文章發表,看能不能挽回局面。這個畫展我在《星島日報》上看到了廣告,還沒去看過。我知道這些畫家為了出國,不管畫廊老闆條件多麼苛刻,也接受了。這樣至少可以出國看看,回去又可以說是在國外辦過畫展的。到了這裡,老闆按合同行事。畫家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滿心委屈也無可奈何。

朋友陪我去見了汪莉娟。(以下略去1100字)

過了兩天文章在《星島日報》登出來,我又說服孫老闆再花錢做了一次廣告。畫的銷路見著就好了起來。過了一個多星期,孫老闆打電話來告訴我,那些畫賣得差不多了,還剩幾張讓畫家包回去了。他很高興,請我去翠園酒樓去喝茶。我去了,孫老闆塞給我一個二百元的紅包。我也不推辭就收了,說:「孫老闆你把汪莉娟的畫甩賣掉了,她虧了你也虧了,那種價別人買去只當裝飾品,不當藝術品。」孫老闆說:「我跟她賭氣!自己的東西走不動,怨我!這不是笑話嗎?」我說:「老闆你當然不容易,大陸來的畫家更不容易,有時候您放鬆一點,他們也喘口氣,瘦死的駱駝大過馬呢。」他笑了說:「好歹我也算個搞藝術的人呢,心就那麼辣?沒有辦法!我也要找口飯吃是不是?說穿了說透了我這也是生意,商場如戰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淋淋你死我活的事!我今天破產了,跳樓也不會有人拉著我!你信不信?我也想心軟呢,可能軟嗎?」他說著眼中放出一種光來。我看了心顫,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孫老闆別說那麼可怕,我心都被你嚇跳了。」他又笑了說:「這就嚇著你?嘿!十年前我破產了一次,為了朋友的事抹不開面子!朋友做生意貸款請我擔保,又算著有把握就簽了字,可到了期他歸不了帳,銀行把我帳上的錢嘩啦一下就劃去了,又封了我的房子,那次不是我太太死拉著我,我真跳了樓,不想活了!我想人的心要硬啊要硬啊,想著想著真的就硬了。生意嘛,殺人見血的事!」我跟他碰杯喝了口啤酒,說:「老闆您說得這麼恐怖,那個意思我也領會到了。這麼說,我這個人就做不得生意?」他「嘿嘿」的笑,不回答。我說:「我還想等賺足了五萬塊錢做個什麼小生意呢。」他說:「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是朋友啊,別不高興啊,你根本不行。你不夠狠。生意上的事要狠心,狠心!該咬的時候要一口咬緊,怕他痛?我做二十年的生意,經驗主要就是這個「狠」字,沒有良心吃飽飯。心腸一軟,倒血黴是一定的。生意上的事就是要鑽牛角去,要腆著臉橫下心鑽到牛角尖尖尖上去。這中間的真理我跟你吹三天三夜也沒有用,一定到那一天你自己出血了,痛了,才會明白。生意上的經驗說是說不明白的。說這次吧,我放她走了,好人嗎?好人!可損失我就一個人扛了。甩賣了她的我還少虧幾個!」我說:「孫老闆你看死了我?說不定哪天我就發了!」他眯了眼對我笑,說:「那也許你會走運,這樣的運氣我是碰不到的,想都不敢想會碰到自己頭上來。你要做生意也可以,要倒一次血黴,把這五萬塊錢虧完了再欠上幾萬,從頭來過!那時候你就知道生死之間只隔一層紙。有這種決心你就去做。」我舉了杯說:「孫老闆謝謝你提醒我,我敬你一杯。」他跟我碰了杯說:「恕我直言,你只要心裡明白我不是害你,就別生我的氣。」我說:「老闆我還要謝謝你呢,怎麼說得到生氣上。」「謝謝我倒不必,別在心裡惦記著孫老闆是一頭狼就謝謝你了。」

五十八

快到秋天的時候,二房東告訴我,隔壁的香港女人結婚搬走了。我說:「她結婚了嗎,她反正也沒在這裡住過幾天,她早就結婚了,現在不過是正名,其實在加拿大這名正不正也沒有關係。」他笑了,又說:「過幾天有個女孩子會搬來,從南京來的,是多大的學生,沒關係吧?」他意思是問我和女孩共用廚房水房介不介意。我說:「沒關係,反正得來個人。十八歲的小姑娘和八十歲的老姑娘對我來說都一回事。」他笑了說:「那你挺正經啊。」我說:「想不正經也不正經不起來。」他說:「那你修練成佛了。」我說:「什麼時候回國去我再還俗。別把我看那麼好,我也不是吃素的。」他說:「那隨你們,你們自己的事。」我笑了說:「還不知道是不是個豬八戒呢,你就把我和那個人‘們’到一起去了。」他望了我有點神秘地說:「挺漂亮的。」我說:「那是金陵一釵呀!」

這天晚上下班回來,我發現隔壁已經住了人,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我也沒想什麼,進了屋倒在床上看書,看一會困了就去洗澡。我發現今天澡盆已經有人用過了。擋水的塑膠簾子我平時都是拉到左邊,今天卻移到了右邊。搬到這裡來我總是洗淋浴,我特別忌諱和別人共用浴盆,怕傳染什麼病。香港女人搬走後,我用肥皂把浴盆仔細洗刷了一次,開始泡到浴盆裡去洗。今天只好又洗淋浴了。洗著的時候我心裡有點不高興,心想,要是自己一個人住這一層樓多好。

好幾天我都沒見到隔壁這姑娘。我上午十點鐘起床,她已經上學去了,我晚上回來,她卻睡了。這樣過了幾天,我心裡癢癢的有了點好奇,象有隻小甲蟲在那裡停了,那許多隻腳不住地亂動,毛茸茸的惹人。我去揣想這姑娘到底俊不俊,二房東說挺漂亮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會兒我希望她挺漂亮,有機會了發展她做說話的伴兒;一會兒又希望她醜,真象個豬八戒,這樣我放寬了心,當她是原來那個女人,各幹各的事,心裡也不必七上八下的受刺激。有天上午在樓道里碰了面,那一瞬間光線暗暗的沒看清。我看她很明顯地把頭一低,我也馬上漠然地側了臉,和她擦肩而過。等她過去了,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走下樓去,中等個子,細細的腰肢一扭一扭的,有點意思。這更激發了我的好奇心,倒得找個機會看清這人啥樣。這天早上我醒得早,聽見廚房裡有響動。我爬起來,把衣服穿整齊了,抓了枕巾在臉上乾擦幾把,又摟摟頭髮,開了門走到廚房門口,停一停,惺忪著眼慢慢走進去。她站在電爐邊炒菜,平底鍋「嚓嚓」的響。我輕輕咳嗽一聲,看她回了頭,我馬上把臉一偏,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壺,倒在小鍋裡,問:「對不起,煮牛奶可以嗎?」她把身子移開一點,往電爐上一指,也不望我,臉微微往那邊一偏。我把小鍋放到後一排的爐架上,很自然地望她一眼,覺得有點面熟,眼盯著牛奶心想,這人是見過的。忍不住又往那邊瞟了一眼。這不是張小禾嗎?眼下的那顆小黑痣看得清清楚楚。我吃了一驚,她怎麼到這裡來了,怎麼會呢?我在心裡作種種猜測。正想著呢,她叫道:「牛奶,牛奶!」我眼睛並沒從小鍋上移開,但牛奶溢了出來我卻毫無知覺。我把鍋端到一邊,廚房裡馬上飄著一種焦糊的氣味,小鍋放下去的時候太重,幾滴牛奶濺到她的菜裡面。我把手指放到嘴邊吹著,掩飾著說:「好燙好燙!對不起啊。」她還是微微偏了臉不做聲。我心裡想:「咦,還挺傲的啊,以為誰又不知道你!」我端了牛奶到房子裡,把小鍋放到桌上,又鑽到毯子裡去睡,也不去想這件事。以後我們迎面碰了,象不認識一樣走過去。我覺得這樣也好,非常好。我看見了她就象沒看見一樣,眼睛就這麼望著也不避開,毫無表情地走過去。我對自己用更大的冷漠來回答她的冷漠感到滿意。幸好在加拿大我並不想動什麼心思,幸好。

這天我休息,睡到中午才起來。我胡亂地吃了飯,懶洋洋地走到東區唐人街買了點水果蔬菜,在橋上看了會汽車,回來又倒到床上去睡,哪裡還睡得著。心想,不睡也好,睡了晚上精神太好,難得熬過去。想寫點什麼東西,鋪開了紙坐在小桌邊,怔了半天一點情緒也沒有。於是下了樓,躺到門口的小草坪上去曬太陽。躺在那裡我想著這一次又寫點什麼才好。忽然想起把張小禾的事寫了,投到香港去也挺好。下次得問問思文,她的故事的後半截是怎麼回事。前不久我把劉曉冬的故事寫了,投到香港去,很快就發表了。當然我沒有用他的名字,也沒用孟浪的筆名,怕萬一他看見了在心裡唾我。這樣想著我在草地上翻一個身,把鼻子湊著地面去聞那青草幽微的清香。側過臉忽然看見張小禾揹著書包,穿了牛仔褲,白襯衣紮了進去,遠遠的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地走過來。我慢慢坐起來,迎著她望過去,毫無表情地看她漸漸走近。她走近了,臉上也毫無表情,經過了我身邊,頭在我的視線中消失,我眼皮也不抬一抬,在那剎那間,我看見她胸部隆得高高的,在白襯衣裡隨著腳步輕輕地上下顫動,很生動的樣子。突如其來地,我全身觸了電似的一顫,一個冷噤從腳底飛快移動著傳到頭頂。這樣的感覺我已經非常陌生了。到加拿大這兩年多來,我對異性有一種冷漠。我用冷漠表示著疏遠和拒絕,這樣來維護自己內心的驕傲。久而久之,內心那跳躍的火花也漸漸微弱。知道了自己是沒戲的人,是局外的角色,我也不往那方面多想。有時我對自己感官知覺微弱的狀態感到害怕,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理上生理上有了問題。還是在兩年前,在聖約翰斯的時候,有一次和林思文去逛超級市場,偶爾轉過臉時,看見一個穿紅色夾克衫石膏模特的胸部微微顯露了出來,我全身也是這樣中電似的一顫,站在那裡呆了有幾秒鐘,思文還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哪怕那次阿唐帶我去看脫衣舞,那麼多姑娘又那麼漂亮那麼好的身材,白種人,黃種人,黑人,我也無動於衷。想不到今天自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受了誘惑。

我坐在那裡想入非非,想到了「有亭翼然」這幾個字來形容那種生動。我知道有很多姑娘,為了追求曲線感,用了那種厚海綿的胸衣。曲線是突出來了,但卻沒有這樣一種富於質感的生動。我想來想去,越想越細膩,想象力突破了一切遮蔽,一切都在腦海中活靈活現的浮出來。我故意打亂自己的想象,去想寫文章的事,又去計算存款的數目,可心裡轉了個彎,又想了回來。我抵抗了幾次,沒有用,乾脆放棄了抗拒,讓想象自由地流動,一邊自言自語唸叨著:「太下流了,太下流了。」不管怎麼樣,今天心裡能有這麼一顫,我還是感到了安慰。我沒有問題,我是一個正常人,我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證實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