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3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清早我去街口,趙文斌還沒有來。我用單車佔了一個位子。(以下略去1500字……)

思文從多大下課回來,遠遠地看了我,笑著。我向她招手大聲喊道:「過來呀!」她慢慢溜過來,我說:「腳上又沒長雞眼,走快點不行!」她走到我面前彎了腰去看那些菜,輕聲問:「賺了吧?」我說:「賺了。」又高聲說:「西紅柿你老摸它幹什麼,你又不是買菜的。」她站起來輕聲問:「要送飯嗎?」我說:「今天不要你送,帶了牛奶麵包,水果是現成的。」摸了一個西紅柿在衣服上擦擦咬一口。又拿一個大的遞過去說:「你也吃一個。」她說:「現在不想吃。」卻也接在手裡。我裝一袋西紅柿給她說:「拿回去吃。」她接了,還站在那裡。我說:「你快去,等下會有熟人來了。」她去了我衝著她的背影高聲喊:「西紅柿回去就吃了它!」她沒聽見似的一直去了。

快到三點半,西紅柿還剩了半筐。我對趙文斌說:「今天站了七八個小時,賺了十幾塊錢,還有這點西紅柿。明天懶得來了。你幫個忙,帶點回去吃。」我說著裝一袋給他。他要給我錢,我說:「幹什麼呢,嫌不好你就丟了。能吃你別丟,也是勞動人民種出來的。」我把筐放到單車後面,手扶了推著回去。到家裡思文說:「賺了多少?」我說:「有四十幾塊錢吧,還沒清。」又指了西紅柿說:「你大量吃,營養好。」她拿起一個洗了吃,說:「還賺了吃,好吃。」那幾天我總催她吃,最後她發脾氣說:「還叫我吃,還叫我吃!我都吃得拉肚子了。今天上午課上到一半就跑去廁所,好難堪,我還沒怪你呢。」其實這幾天我自己吃得想吐,從冰箱裡拿出來用塑膠袋裝了幾袋,丟到垃圾桶裡,心想:「一輩子看到西紅柿都怕了。」

四十三

思文說想買一條金項鍊,已經和別人在街上看好了式樣,一百八十塊錢,約好了明天一起去買。還沒等我說話她又說:「知道你會不同意,反正我決定好了要買,不用你的錢。」我說:「下次託人到香港去買,純金的,還不要交稅。葛老闆的太太都是到香港去買的項鍊手鍊。」她說:「我已經跟別人說好了,一人一根。這次不問你要錢,紐芬蘭大學退了二百多塊錢的學費寄給我,我用那點錢買。」第二天她戴了金項鍊回來,我在她脖子上看了說:「一根這樣的東西,還不是純金的,去了兩百多塊錢,天下偏有這麼傻的人,怪不得有人成了百萬富翁。你用錢真的是亂用一氣!」她說:「錢反正是給人用的。」我說:「我們的錢來得容易?血汗還不說,一副臉也搭進去了。趙教授叫你workhard,你搞到半夜不敢睡覺,我在雪裡騎車送豆芽,你都不記得了!為這點錢沒少苦,沒少哭,沒少鬧。你這樣急得我心都扯扯的痛。」她生氣起來說:「高力偉,你管錢我太不自由了,用一分錢你也要吵要心痛,誰殺你一刀!以後還是各管各的錢,你又不肯。」我說:「你是想分家了,那也可以,你自己去立個戶頭。」她說:「把錢分出來,你會捨得!」我說:「捨不得?你這樣亂用一氣,我還難得著急。」

把存摺拿出來,算好了,二萬一千塊錢,也不管誰掙得多掙得少,一人一半。我說:「你開了戶,把錢轉到你帳上去。這條金項鍊我不同意你還是買了,算你的錢。」她說:「別人就算離了婚,買條金項鍊給他太太也不算什麼,你分得好清。我說:「我有言在先你還要買,那我就要這樣,我是有言在先的。我的話你當它是個屁!屁還聽到一聲響呢。」分了錢又說好房租食物每人一月輪流負擔。

這樣不自覺地我們向分手的方向跨了實質性一步。思文很快察覺了這一點,說:「看樣子我們分手是分定了的。」我說:「你這麼想了!」她說:「做都做了,還用想?」

思文在多大讀了兩個月,有天突然說:「高力偉,這個博士我不想讀了,我想退學。」我說:「別人會說你是瘋子呢,送獎學金給你讀博士,世界上再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事,也就是加拿大啦。」她說:「我也不跟你吵,你自己去想,博士要讀四五年,讀出來還找不到工作,誰會要我這個黃種人的文科博士?學這門的白人博士失業的都一串,白白耽誤了幾年時間。」

我覺得她說得也有理,但還是說:「抓摸到了個博士在手裡又退掉,怎麼想也想不通。」她說:「可以移民了,不讀書也可以留在這裡,放棄博士的好多個。」我說:「怎麼想也想不通。」她說:「這件事就不要再討論了,我已經都決定了。我自己對自己負責,不會後悔。」我說:「你又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撇了嘴學她的聲音說:「這件事就不要討論了。」她說:「你這樣固執我沒有辦法,答應了改百分之五十,連百分之一都沒改,我只有來乾脆的,節省口水。」我說:「乾脆也好,要乾脆就再幹脆點,這樣要乾脆又不乾脆的,太不乾脆了,乾脆!」她說:「乾脆就乾脆,你嚇誰呢,當我那麼怕乾脆!你以為自己是個寶吧,別人撿了不捨得放手。」我說:「乾脆就乾脆乾脆了,拖泥帶水,一點也不乾脆!」她說:「好,你這樣說了,我會放你一條生路,成全了你和那個人。」

第二天她從學校回來,已經辦了退學手續,告訴我那二千九百塊錢獎學金要退回去。我還沒想到這件事,急了說:「這學期都過了一半多了,再堅持一個月,到了聖誕節,就不用退了。」

她說:「學都退了,我開始也沒想到。」我說:「已經過了一半,只退一半行不?」

她說:「這我還沒想到要去問?問了不行。」我說:「人民幣就是一萬多塊錢呢,一萬塊是多少你跳回到國內想一想!」她說:「十萬塊也沒辦法,這是規定。」我說:「再想想辦法,總不能說給就給了。」她說:「你以為這裡也可以找熟人想辦法?人家按規定辦事。」我說:「那五百塊錢學費呢,那應該退給你。」她說:「那沒有退,學是你自己要退的。」我說:「太慘了太慘了!」第二天她催我開張一千四佰伍拾塊的支票給她,她再開張支票給學校去。我說:「乾脆不給他們錢,再拼命賺幾個月,回去算了。他們又到哪裡去抓你!」她輕笑一聲說:「人家是法治社會,那一套嘻皮笑臉的不靈。我還得在這裡往下混呢。」我說:「那也不能說退就退了!」她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你這樣的人,只能引起別人的三種感情。」我馬上說:「第一是喜歡,第二是不喜歡,第三是半喜歡半不喜歡。」她說:「第一是煩躁,第二是憤怒,第三是絕望。」我說:「象我這樣的人還能引起別人三種感情,我沒想到過自己有這麼偉大。」

這個週末思文在《太陽報》上查到有個地方拍賣有桌子買,要我去運桌子回來。兩人騎車去了。騎到半路,我又提起獎學金的事來,說:「你再到研究生院去問問,學期過了一多半了,錢應該只退一半,萬一可以只退一半呢?」她說:「你別提這件事了好嗎?」我說:「支票開出去就收不回了,你再去問一次,找院長,尋官不到秀才在,又不掉你什麼。」她說:「我臉皮沒那麼厚呢,問過了又問,再問一百次,還是要退。」我說:「再試一次……」她打斷我的話說:「你還說,你還說,畜生,王八,賊!」我大吃一驚說:「你是罵我?!」她說:「那還罵誰!別人響鼓不用重敲。這麼難說話的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沒有,你自己說!」我說:「罵得好,罵得好,罵得太好了!罵了幫我下決心。我們倆沒希望了,早就要下決心了。離婚,唯一的出路就是離婚。」她說:「離就離,怕你吧!」我說:「說了不要反口。」她說:「反口就不是人,跟你這樣固執的人在一起短陽壽。」我掉轉單車龍頭說:「懶得去了,買什麼桌子!」騎車回去了。

過一會她回來了,帶了張摺疊式的小桌子,砰砰地提上樓來。我躺在床上不理她,她也不理我,到廚房裡去做飯。做好了她端進來說:「飯熟了啊。」我還是不動。她自己吃起來說:「想離婚就離,吃了飯再離還不遲,吃飯前要離也來不及了。」

對於思文,我已經沒有那份感情。我盡責任維持著現在的局面。如果說舒明明在我們之間起了什麼作用,那更多地是給了我一種啟發,使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象思文這樣的女性,是不適合我的。在國內的我還沒有太多感覺,但到了這邊,我痛切地感到這一點,而且也特別不能忍受。我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寬難以掩蓋。她並沒有錯,環境也不允許她象我所希望的那樣去生活;我也不以為自己錯了,我不能去強迫自己的心靈感受。兩個人都認為自己沒有錯,矛盾就更難調和。我已經在心中將思文和舒明明反覆作了比較,我可以說出思文的更多優越之處,但感情還是傾向另一方。人沒有辦法在感受上強迫自己欺騙自己,在這裡沒有更多的道理可講。

雖然我和舒明明之間已經了結,但那種形象作為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我心中遙遙召喚,這種召喚使我對思文越來越失望也越來越難以忍受。但要我把「離婚」這兩個字說出口又是那樣困難。我並不擔心自己,我在這裡毫無自信,卻知道回國了自信能夠恢復。我擔心的是思文,讓她一個人留在這遙遠的地方,我心中不忍,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命運等待著她,搞得不好就誤她一輩子。三十多歲的男人和三十多歲的女人畢竟不是一回事,上帝造人的時候就沒有特別公平。對這種差異洞若觀火的理解,使我懷著不忍的心情等待著,希望思文理解到暫時的優越並不是那麼可靠。可是,直到現在事情並沒有一點轉機,反而一步一步往壞的方面滑下去。她今天這樣罵我,使我良心上解脫了,有力量推動婚姻解體的程式。我在內心有一種解放的感覺,既然她把事情做到了這一步,我那種惻隱之心也就再沒有必要那麼強烈。提到離婚的時候她那麼自信,我在心裡還感到了一種輕鬆,也許,她完全有把握面對以後的生活,而我的憂慮是完全不必要的。

以後幾天很平靜,事情好象是在口裡那麼說說就過去了。思文每天跑出去找工作,先找了一份銀行職員的工作,做了幾天說:「不行,不是學金融的在銀行會站一輩子臺子,學專業的都提不上去,哪裡會輪到我。」我說:「那麼多白人小姐,漂漂亮亮光光鮮鮮一個個,站也站了,你的心性比她們還高些。」她說:「那樣我還不如回國去。」又看了房地產公司的招聘廣告,去約見了回來說:「我這輩子就幹這一行了。」過幾天又說:「不行,那些做了幾年的經紀人幾個月還做不成一筆生意,我吃什麼?」我說:「才搞幾天又放棄了。房地產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她說:「我沒那麼好的耐心。」接著又到化妝品公司、保險公司當推銷員,都只搞了幾天就沒有做下去,回來總結說:「拿佣金的事做不得,哪裡推銷得動。」我說:「條條蛇都咬人!加拿大會有好機會輪到你?它自己的人又不傻!」她說:「看起來還是要讀書,不讀書到處只有壁碰。」這一次她打算重讀研究生,學應用型的專業。她四處打聽好找工作的專業,考慮了護士、會計、統計、檔案几個專業,最後決定申請多大檔案專業的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