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文說:「其它九十九個人都是傻子,只有一個聰明人,那就是你。」我說:「你不必再講了,你再講我也是甲耳朵進乙耳朵出。要申請你自己申請,我是不申的。」她說:「怎麼便宜總被別人佔去了,誰都知道這是有便宜的地方,誰不想呆下去。」我說:「中國又不是沒有飯吃,我做個加拿大人活得太苦太累也太窩囊太沒有信心了,我學文的一雙空手憑什麼活得象個人?」她說:「你真的吃口飯就夠了呢,我倒又服了你的氣,錢啊什麼東西你心裡又癢抓抓想要。你是怕苦怕累怕難,你的自尊心有西瓜那麼大地球那麼大,跟個億萬富翁差不多大,又比玻璃還脆,碰一下也是不可以的。」我說:「你瞭解我還勸我,你不是想坑害我?」她說:「高力偉你這麼固執,你不是個人。」我說:「這就是我,我就是這樣的沒有辦法改變。」她說:「那你沒有辦法變成人。」我笑一聲說:「如今我還象個人嗎?你還當我是個人嗎?我差不多都不看自己是個人了。」她說:「固執的人啊,我就恨不得咬你一口呢。這麼蠢這麼固執的人,打著燈籠滿世界找也找不到幾個!不騙你,你真的就是那個四七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問我:「想通了沒有?」我說:「我睡著了沒有想,要不你再寬胡一年讓我好好想想。」她說:「你就聽我這一次,以後都聽你的。」我說:「你自己表了態的,什麼事懶得操心,都由我去辦。思華的事是最後一次,聽了你的,沒辦成不怪我吧?這又是最後一次了,你的最後一次無窮無盡,你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其實我的發言權只能決定今天中午吃蘿蔔還是吃白菜。」她說:「你是想回去跟那個人怎麼樣吧,如果這樣想的,你就說出來,我也好早打主意!」我沉了臉說:「你是開玩笑呢還是說真的?」她馬上笑了說:「我不勸你了,本來可以辦的事我一說一勸反而就蔫了,你就是這樣個人。我請了老宋來勸你。」說了就去打電話給老宋。
上午老宋來了,進門就說:「林思文打電話要我來勸你,我想這樣的事老高不會還要人勸吧。不可能的!」(以下略去360字)
思文說:「別勸他了,他是愛國主義者,回去肯定配了相片登在報紙上。」我說:「拿我開心!不過是在中國活了幾十年,習慣些倒是真的。想著自己忽然又成了個加拿大人,好彆扭的。」思文說:「加拿大人,好象加拿大人還委屈了他!」老宋說:「多少人命也不要也要漂海過來,多少人申請多少年也得不著綠卡,送給你倒不要,不合邏輯吧。」我說:「誰也比我有氣魄有能力。」思文說:「這有可能是真的。」老宋說:(……以下略去430字)思文來拖我說:「懶得跟你羅嗦,跟我走。今天申請了還要一年二年才拿綠卡,三年四年才拿護照。到時候你想走,加拿大警察也不會扣了你不放。」我笑了說:「老宋你看她真的生我的氣了。」她說:「生你的氣也是沒有用的,就象傻瓜你恨他怎麼不聰明。跟我走!」我說:「跟你去了,跟你去了!老宋你看我太太好厲害。到時候我不想移民,你證明我沒有答應她。」老宋開了車把我們送到移民局,辦了申請手續,又送了我們回來。
三十七
思文的論文竟會遇到那麼大的麻煩,這是想也沒想到的。
七月初思文幾乎同時收到了三所大學的博士錄取通知和獎學金。趙教授說:「還是在本校讀好,老闆也不用換,輕車熟路,畢業也快些。」我點頭說:「是的是的。」回到家我對思文說:「別聽他的!你留在這裡他多一個朋友。」思文說:「那當然,有多倫多去還不去留在紐芬蘭,天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不過渥太華大學呢?」我說:「也不考慮。」她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於是老是催她快點完成論文。她說:「馬上就寫完了。」又擔心自己參考別人的太多。我說:「又不是博士論文,也不要答辯,認什麼真呢。天下文章一大抄,文科論文,不抄一點那怎麼可能。」她說:「那歸你負責,誰叫你天天催我。」我說:「歸我負責,怕真的會出鬼呢。」
一切順利。老闆通過了,寄給溫哥華一個教授審閱也通過了,只要凱塞琳寫了評語就完了。思文這時放了心,開始和我商量走的事情。這個星期天回到聖約翰斯,我對思文說:「你跟凱塞琳那麼好的關係,催她快點。這地方我實在也難熬下去了。」她說:「這幾天凱塞琳老躲著我,催她她又吱吱唔唔的,表情很奇怪,萬一通不過怎麼得了。」我說:「兩個正教授都通過了,她還是個助理教授,會有什麼問題呢?不說關係,她還敢打那兩個教授的臉嗎?」
第二天下午她從學校回來說:「完了,出事了!」我說:「又怎麼呢?」她說:「凱塞琳把我的論文打下來了!」我說:「怎麼可能,她跟你是朋友!再說這不是往兩個教授面子上抹黑?狗膽包天!」
她說:「想也想不到凱塞琳對我會來這一手!她和我老闆有很大的矛盾,借這件事攻我老闆,證明他指導不得力。她把我抄的地方都圈出來了,還註明了出處,其實我還改寫了一下。她下了好大功夫呢,起碼都翻了一個星期的書,我東抄一點西抄一點,她一一都圈出來了。另外有人在後面支援她。」我說:「那麼毒辣!平時看她笑咪咪的善解人意,沒料到關鍵時刻下刀子。」她說:「我今天碰了她,她還跟我解釋,說不是針對我的。就是你天天死催死催,拍了胸膛歸我負責。我看你負責去!學位拿不到,多倫多也不會接受我,哪裡也不會接受我。」我說:「還有辦法挽救沒有?兩個教授都通過了!」她告訴我說,研究生院看了投票結果,提出三種選擇。第一,全部重寫;第二,在系裡公開答辯;第三,寄到外面給一個教授看,他說可以就通過,不可以學位就完了,重寫都不行。我說:「你老闆怎麼說的?」她說:「他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裡面名堂不知道。」說著忽然一拍手說:「得把他也拉到水裡來,我也對不起講不得仁義了。」我說:「三十六計還有條離間計呢,凱塞琳不照顧你死活,你管她的!」
思文馬上給老闆打了電話,把凱塞琳對自己的解釋繪聲繪色添油加醋講了,又提醒他仔細看論文的旁批。不到一小時她老闆打電話回來,我湊了耳朵到話筒邊去聽。他第一句話就是:「i'mangry,veryangry。」聽了這句話思文就抿了嘴笑,又把我推開。電話打了十多分鐘,我在一旁乾著急。放下電話筒思文說:「達到目的了,老闆氣得要死,把凱塞琳痛罵一頓。上午我腸子都急斷了,他還沒一點事,這下他站到我一條戰線上了,不把他捆到這一起他不著急。」
我說:「他說怎麼辦?」她說:「我故意說打算重寫,他堅決不同意,要我到系裡公開答辯。他仗著自己是權威不怕,可是我怕。我就說會傷了老師之間的和氣。」我說「那就寄出去。」她說:「高力偉,你好好想想!你一心只想快點離開,就感情用事。萬一萬一打回來,這兩年書就白讀了,我就徹底完了。」我說:「你老闆他找的人,又何至於!」她說:「外國人講起原則來,他不管你是誰。」我說:「講原則倒不怕,只怕他到處翻書查對。不可能吧!」她說:「你好好想想!什麼事都怕萬一,凱塞琳那裡萬一都沒有,結果還是萬一了。」我說:「死就死,活就活,賭這一寶了,得有點冒險精神!」她說:「別人的事你膽子倒大。萬一萬一打回來了,歸你負責!」我笑了說:「你倒會找替死鬼。」她說:「那我重寫。」我連忙一拍胸脯說:「負責就負責,這點責也負不起還能叫男子漢!」她笑了說:「別在這裡充,真叫你負你也負不起。」我說:「冒險了,冒險了,就冒了這個險了!」她一跺腳說:「冒了!」又怕自己動搖,馬上給老闆打電話說話了自己的決定。打完電話她額頭上汗都出來了,說:「這一下真的豁出去了,死活也是這一錘!」
這天睡到半夜醒了,聽見思文鼻子一抽一抽在哭。我說:「女同志呀,心裡芝麻大的事也裝不下,怕什麼呢,紅軍萬水千山也過來了,有萬水千山讓你過嗎?」她抽泣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被人追啊追的,跑也跑不動,腿一軟摔在地上就醒來了。我想這兆頭不好,論文會出問題的。」我說:「不會,不會。」她說:「你空口打哇哇,誰聽你的!」她裹了毯子坐起來,窗外微光照見一尊黑影印在牆上,虛虛實實不甚分明。我也起來抱了腿坐著。兩個人在黑暗中說話,聲音空空洞洞的。
她說:「想起心裡好委屈,命運對我這麼不公平。我也沒做那麼多壞事,怎麼就壞事全輪上了,真的懷疑上帝設計好了要害我呢,不然怎麼這樣。」我說:「天下有幾個人說命運對自己很公平呢,也沒看見大家都自殺去。你文憑要到手了,博士獎學金又抓捏在手裡,國內誰不羨慕你,倒委屈了你!人總得有點什麼不自在的地方,不然怎麼叫人呢。不自在了就想想更不自在的那些人,心裡就舒服了。人不做個阿q,誰活得下去。」她裹了毯子不做聲,似乎被我說動了,又似乎無動於衷。我也裹緊了毯子沉默著。月亮低下來,映在窗上象玻璃框上的一張剪貼,看久了又有些毛茸茸的潮溼。幾顆疏星在天邊若隱若現,象上帝的眼淡漠地窺視人間。風吹動窗簾,在窗影中微微飄動,簾上的墜環碰著金屬窗框偶爾地發出一點清脆的細響,在黑暗中徐徐漾開。寂靜中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聲,我感到了周身的血在湧流,只要劃破皮膚就可以聽到那隆隆的悶響。我知道自己在時間裡沉默,它正迅速離我而去。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泛出一點白色。我醒悟似地說:「睡吧,總會有辦法。」思文木然地毫無反應。我推她一下,她木偶似地倒下去,裹緊了毯子睡去。
回到龍-88我天天打電話給思文,問她論文寄出去沒有。她說:「還沒呢,我天天催老闆,他要想好找誰,比我還謹慎。」我說:「差一個月多倫多大學就要註冊了。」她說:「我比你還急些!這件事出來以後我沒睡過一次好覺,又不敢告訴別人。每天就是一把尖刀在自己心頭割。」
論文終於寄到渥太華去了。思文象熱鍋上的螞蟻,一刻也不能安寧。她明顯地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