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順利大出我的意外。和老闆威廉談了幾句,填張表,馬上就決定了。這是遍佈北美的一家很有名的快餐聯瑣店wendy's的一家分店,起薪每個鐘點四塊二毛五,全職,第二天就上班,工作證以後再去移民局補辦。老闆放了操作程式的錄象給我們幾個人看,我聽不太明白也大致看懂了,不難。出來了思文在餐廳坐著,我告訴她明天上班。她說:「好,這下我的任務完成了。」
我的工作很簡單,(以下略去1400字……)。
這樣過了兩個星期,支票發下來只有二百七十多塊錢,算下來每天只有二十七塊錢,比獎學金多不了多少!我在心裡算了,每天七個小時,再扣了稅,倒也沒少我的。好不容易謀來一份工作,累得跟牛一樣喘,就這點錢!我開始懷疑「外國老闆寬厚些」這種說法。中國老闆再厲害,還能厲害到什麼地方去!我把這種想法跟思文說了。她說:「你要想辦法偷懶,老闆管你死活呢。」我說:「你比資本家還聰明些,偷懶?你以為這是在中國吧。」她說:「你不怕,下次葛老闆來拿豆芽,我問他一聲。」葛老闆是新發展的豆芽顧主,在郊區開了一家餐館。沒有辦法,郊區我也得去了。
這個星期威廉安排我做早班,六點半上班。早班只有一個人做,在九點鐘其它人來上班之前要做完十七件事,這些事都按順序寫在一張紙條上在牆上貼著。威廉指了那紙條問我看不看得懂,我說看得懂,心裡想著明天早上帶本詞典來。我很高興,不必在別人的目光下工作,這使我有一種自由的興奮。威廉把鑰匙交給我,我捏了鑰匙想,這老頭倒挺相信人,這麼大個餐館他也放心。第二天凌晨五點半我被鬧鐘鬧醒,掙扎了爬起來,迷迷糊糊煮一杯牛奶衝蛋喝了,推著單車出了門。風象刀子一樣刮過來,滲到衣服裡面去,把身上的熱氣都捲走。熹微的星光下伸展著一條白色的路,在一片寂靜中單車擦著雪地發出均勻的沙沙輕響。騎到半路我的手凍僵了,握不穩龍頭也捏不緊剎機。我怕遲到想堅持一下,遇到一個下坡直衝下去,手想捏剎機怎麼也捏不攏去。越衝越快,風在耳邊嗡嗡地鳴響。我想今天要摔個大跟頭了,心裡有一種想跳車的衝動。快到坡底我看見路邊有個大雪堆,就對著雪堆衝去。單車插進雪堆,我往前一衝,身子從龍頭前飛出去,撲在雪堆上,頭埋在雪堆中。我一滾,滾下雪堆,伸伸胳膊跺跺腳還沒有摔斷,我放了心。臉上溼溼的有什麼流下來,我臉已經凍麻木了感覺不出什麼,以為是血,脫了手套在臉上撫一把,只是一些雪水。我把另一隻手套也脫下來,都扔在雪地上,撮了兩隻手在嘴邊哈氣,氣在冷空氣中泛著白色。還是不行,我解開羽絨衣,把雙手交叉了從腰部貼了肉插到腋下,冷得身子一抖一抖的。我夾緊了雙手,蹲下來縮成一團。風從衣服的縫隙中灌進來,我又蹲著轉過去背對了風,把身子縮得更緊。一輛小車開到我前面不遠的地方猛地剎車,後車門開啟,一個年輕女人抱了一條狗下來,生著氣往回走,一個男人從前門下來,追上那個女人想拖她回車上去。倆人推搡著,大聲爭吵。男人把女人摔到地上,女人還是抱緊了那條狗。我蹲在那裡喊:「youcan'ttreatherlikethat!」男人四下張望,看不出聲音從哪裡發出來的。我又喊了一句,他才發現雪堆邊那兒原來蹲著一個人。他對著這邊叫道:「noneofyourbusiness!」把女人拖上車開走了。
我心裡估計著時間已經來不及,怕威廉第一天會來檢查,又想起他也不用來,只看我打的卡就知道我遲到了沒有。把貼肉的手指活動一下,能夠彎曲了,抽出來,把羽絨衣拉上,套上手套,把單車從雪裡拔出,心想,這堆雪今天救我命了,對著那堆雪把頭點了幾點,騎上又走。到了餐館威廉並沒有來,我把燈開了,開啟冷藏室的門把生菜西紅柿搬出來。忽然想到老闆剝削我太厲害了,撈回一點也是應該的,就摸了一個大西紅柿吃了,想著現在西紅柿三塊錢一磅,這一下吃掉老闆一塊多錢。又把紙盒裝的小盒牛奶喝了一盒,把盒子丟到垃圾桶裡用菜葉蓋了。兩樣東西吃下去,肚子裡冰冷冰冷的。我按了規定的程式儘快地做事,用機器切了兩箱西紅柿,又配了三十多份生菜……等我把事情做完,上班的人就來了。
這天思文告訴我,葛老闆今天又來拿的豆芽,我的事也講了,他還有興趣。思文說:「他問我你能不能做,我說豆芽都是你發的。約好明天接你去看看。」我說:「錢怎麼付?」她說:「跟他講好了付現錢,還是四塊二毛五一小時。」我說:「好,想提醒你又忘記了,虧你還想到了這一點。」第二天葛老闆開車來了,他四十來歲,瘦瘦小小。我心想:「開餐館的人還營養不良嗎?」想到自己要去他手下討生活,有點彆扭。很奇怪去威廉那兒做事卻沒有這樣的感覺。車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二十多分鐘,我還想每天騎車回來呢,看來不可能了。在車上葛老闆告訴我,他來十多年了,剛開始也打工,也發過豆芽,後來自己租一家餐館做了,生意很好卻太辛苦,又把餐館生意賣了去做燈具生意,一年虧了十幾萬,還是回過頭來搞老本行,上個月才開張的,餐館取了個名叫龍─88。又說,要找加拿大人做工兩百個都有,但他們不會用中國的刀和菜勺。
到餐館看了,我說:「我明天來。」葛老闆告訴我在哪裡搭車,又告訴我在這裡吃住全包,就住在樓上一人一間,人工每星期付一次。回來後我按思文的主意給威廉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搭朋友的便車去多倫多玩幾天,請一星期的假。他問我回來還去不去上班,我說還去,只請幾天假。他說等我的電話。不知道葛老闆那兒會怎樣,我不能不留條後路。
三十一
葛老闆的餐館在一個叫greenwood的小鎮,小鎮有幾千人,就這一家中國餐館,斜對面是一家肯塔基炸雞店。這兒是一個海灣,海灣的淺水中泊了許多私人遊艇,冬天都灣在那裡。沿著公路兩側各有一線房子,這就是鎮了。鎮上除了葛老闆,還有一家中國人是醫生。葛老闆和鎮上的人沒有什麼來往,沒事了就開車去城裡找人打麻將,賭錢。他說:「做個人吃了睡,睡了做,做了吃,有什麼意思?」原來做個人的意思就在打麻將、賭錢。
老闆娘叫麗莎。葛老闆給我介紹的時候麗莎正在油爐邊炸雞球。她用英語告訴我,她只能說粵語,不會說國語。麗莎這個名字使我想起屠格涅夫筆下那個穿著長裙、沉靜輕盈的俄羅斯少女和這個矮瘦的形象怎麼也聯絡不起來。餐館只有幾個人,有個應侍小姐是從澳門來的,葛老闆叫她珍妮,她瞟我一眼我就看出了眼神中的輕蔑,想著這也是個勢利鬼,後來果然就是那樣。一個烤pizza的叫丹尼,是希臘人,四十來歲。還有一個收錢的白人婦女叫安吉拉,胖得象只桶,她在這個小鎮上出生,快四十歲了居然從來沒離開過紐芬蘭,叫人難以相信。
我的工作是洗碗、剖雞、包蛋卷、切菜。每天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十二點,甚至更晚。中間吃兩餐飯,也不扣除時間。我算著收入比在wendy's多一倍了,這真使我暗自興奮。葛老闆並不象我想象的那樣精細到一分一毫、一箱蘋果一箱桔子,就擱在那裡,誰想吃了自己拿。每天晚上收了工,自己就把工作時間寫在電話機邊一個小本子上,他也不檢查。
(以下略去700字……)。
第一個星期被老闆訓了兩次。有一次是晚上收工,我把洗碗機的水放了,卻忘了關機器。我拖著地板,葛老闆發現了問題,把我叫過去看。我探頭一看,裡面的電阻絲都燒紅了。葛老闆說:「告訴你要先關機器後放水,你又不記得。燒壞了叫你賠,你賠得起?七千塊錢,你賠得起?」我縮了脖子聳著肩陪著笑臉,很老實似的聽著,一聲不吭。珍妮在外面餐廳裡搞衛生,聽見葛老闆訓我,拖著吸塵器站在門口看,臉上掛著笑。我捱了罵心中難受,倒不恨老闆,換了自己當老闆也要訓人的。珍妮的笑卻使我恨之入骨,心裡罵著:「長又長得不漂亮,這副嘴臉我瞧也沒有瞧一眼的興趣,倒輪到你來幸災樂禍了!」又想,天下人都這麼勢利,人類真的沒什麼希望。乾脆地球爆炸了算了,那樣大家都公平了。
(以下略去1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