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快睡覺的時候來了一個找思文的電話,她通話後忽然轉換了話題問對方註冊了沒有,又提到明天是最後一天了。我知道她這是給我一個側面的提醒,啟發著我主動去問她這件事。我心裡賭氣地想,你想要我去註冊我偏不去又怎麼樣?又一想這是跟誰賭氣呢,不是跟錢賭氣嗎?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我別無選擇。想清楚這一點我決定妥協了。明天註冊還得她陪了我去,我怕搞不清程式又怕聽不明白別人的意思。這樣想著心裡又有了那種豁出去以後視死如歸的慷慨,不管她對這樣一個低能的丈夫有什麼想法,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沒有關係。我想象中浮現出一個古雅的瓷瓶,上面那暗紅色花紋的立體感真真切切,往牆上一碰,就粉碎了落在地上。我耳邊似乎聽到了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嘴角便也浮了一絲刻毒而殘忍的微笑。

我想著怎麼開口。我感到了內心那種頑強的抵抗。我記起有一年春天到河邊去游泳,河水很涼,我在岸邊猶豫了很久,先用腳去水裡探了探水溫,又掬了幾捧擦在胸前微微瑟縮著,並沒有去下最後的決心,不知怎麼一來便一躍入水。在水中馬上就獲得了那種安全感,意識到水中並沒有那麼可怕,先前的猶豫簡直毫無必要毫無意義。這樣想著就知道了自己現在的內心掙扎也毫無意義。下了決心我心裡輕鬆起來,用盡量溫和的語氣問:「你今天註冊人多不多?」她側過臉來說:「要排隊,明天人就少了。」她並不象我期待的那樣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來。我知道她在心裡已經暗暗設計好了,哪怕我給自己鋪下了一級臺階,她也不接續著,要我自己一直鋪下去。我在心裡罵了一句「它媽的」,又問:「那我呢?」我頓頓看她仍不介面,馬上又說下去,「那我明天下午去可以不?」她說:「下午人更少辦得快。」我啟發著說:「辦手續麻煩不?」說著我心裡想,你還裝傻我就硬著頭皮自己去了。她說:「還是我帶你去吧,怕你說不清楚。」我說:「好好,你帶我去。」我把「帶」字咬得很重,她笑了說:「又咬文嚼字了,陪你去,陪你去不行嗎?睡吧」。

睡下去的時候她在毯子那邊伸過手來輕輕拉了我胳膊一下,示意我主動靠近她。我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報復的快意,心想,也輪到我來裝傻了,想不到這麼快我就有了機會。我熄了燈就側過身,背對了她一聲不吭。她的手在我肩上輕輕觸控了一下,猶豫著又縮回去了。我心裡好笑著想,你自己再鋪兩級臺階我再接續下去,等了好久卻再不見動靜。我又有點於心不忍,輕輕哼哼幾聲又咳嗽幾聲,等她來問「睡著沒有感冒沒有」,她卻也一聲不吭,看她倔著我也就算了。

我睡了好久總也睡不著,身上卻漸漸潮起了一種慾望,這種慾望近來變得有些陌生,今天卻出其不意地襲來。我想置之不理仍閉了眼去睡,心裡卻象有輕柔的波濤一波一波拍著似的癢癢。我終於忍不住,大聲咳嗽幾聲,又叫了一聲「思文」,沒有反應。我想她是睡著了,於是把身體往床邊挪挪離她遠點,一隻手往身下輕輕移動,頭腦裡也隨著生出一些難以告人的幻象(以下略去200字)……。

思文說:「有個wife在身邊你還這樣!」我想不到思文也明白這種男人的秘密,慚愧得無地自容,含糊地哼出幾聲說:「瞌睡了瞌睡了。」思文聽著我話語中的懇求,也不再深究,只是說:「下次可再別這樣!」我蜷縮著不動,誇張著呼吸聲假裝睡著。

十三

這麼著我也算個留學生了。聯誼會主席老宋拿著駐渥太華的中國大使館寄來的調查表格要我登記,我還不好意思,心裡覺著彆扭。看他也並沒有嘲笑的意思,就在寫著我名字的那一行把自己的情況寫了。從「留學生」這個詞兒想到別人,總還有幾分神秘幾分崇高,想到自己卻只是幾分滑稽幾分荒謬。我正經也是個留學生了,這真太可笑了。我在自己臉上抓摸了幾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對看鏡子照了自己的臉,嘴裡喃喃著:「留學生,留學生了。」心裡直想笑。

我從此在一種沉重的心理壓力下度日。英語太差,又沒有感情上的投入,度日如年地活在這天地之間。我儘量少選課,但至少要選兩門。(以下略去600字……)

歷史分析方法這門課混在眾人中間還能夠暫時地逃避,社會發展史這課可真要了我的命了。學生只有我一個人,威爾遜教授就隔著桌子給我上課,有時在黑板上畫畫寫寫。每當他講著笑了起來,我並沒聽懂也傻子似的跟著笑,點頭,表示對他的笑有所理解。我覺得自己是個不成材的演員。這個美國來的教授是個非常和善的老頭,對我蹩腳的英語也表示了理解。每星期兩次我經歷著心靈的煎熬,每上完一次課我都如釋重負,想到下一次課還要隔幾天,心裡就充溢著一種巨大的幸福,我可以暫時地逃避了。每次去上課我想起教授有了我這樣一個學生,在心裡無可奈何地嘆氣,就有了赴刑場的感覺。徵得了他的同意我用小錄音機把講課內容錄下來,拿回去要思文翻譯了給我聽。這樣我在思文面前也做不出有志氣的樣子。我隱約地感到了一種現實原則在我們夫妻之間也同樣在起作用,一個男人,他不能征服世界,就不可能征服女人。我不願承認它想反抗想掙扎,卻又覺得那將是徒勞無益。我心裡感激著她,但卻羞於將這種感情表露出來。而且,這種感激並不摻揉著愛的體驗。

這期間有一個發現使我心裡小小地快樂了一陣子。那天上完歷史分析方法的課,我去廁所坐在那裡看見三面隔板都寫滿了汙言穢語,還有一些不堪的畫。以前我總是撒了尿就走了,沒有注意到這些。發現了這一點我心裡想著,幹嗎要把自己看得低人一等,那些白人學生一個個溫文爾雅風度翩然其實也不過如此,這就是他們的傑作。這樣想著我似乎恢復了一點自信。我把那些句子都仔細讀了,在心裡翻譯成中文,明白了天下的人原來都是一般心思。突然發現了幾個中文字「五號雅座」我就笑了。走了出來我只記得了一句:「感謝上帝,發明了愛滋病,殺死同性戀者。」以後我看見他們,心裡自卑起來,就想起那些話那些畫都是出自他們的手筆。

這種令人沮喪的生活持續著,我心裡充滿了悲哀和淒涼。有幾次我半夜裡睡不著,躡手躡腳摸索著下了床在樓下的公用客廳裡呆坐。周圍一片濃黑一片寂靜,黑暗中象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壓下來。我想象著自己是困在一口很深的枯井裡,四周都是黑暗,洋溢著潮溼的瘴氣,不時閃現出厲鬼猙獰的面孔,不時又傳來一兩聲似人似鬼的嘻嘻之聲,又似有什麼人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輕輕訴說輕輕嘆息,使我毛骨悚然遍體冰涼。我抬起頭,穿越那濃厚沉重的黑暗,望見了枯井頂上小小的一方光亮。那是天空是解救之所在是我的一線希望。我悲切地跪在溼潤的枯井深處,向著天空徒然地伸出雙手,天空中那一雙無所不在的眼睛卻忽略了這黑洞洞的深處,目光木然地從這井口邊掃過。我從想象中驚醒過來果真遍體冰涼。我撫著自己的胳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想著,這就是世界的一個遙遠的渺小的角落,這就是無盡時間之流的某一個瞬間,這就是在這個角落這個瞬間呼吸著的我。

十四

我們住的地方也許就是所謂的貧民窟了。(以下略去1700字……)

過了幾天在一個週末的中午,那兩個警察又來了。我正在廚房做飯,他們自己推了門進來問:「doeslinsiwenlivehere?」我拍拍自己的胸說:「mywife,mywife!」警察詭秘地一笑,指指門外。我跟他們說不清楚,把電爐擰關了說:「mywifeisupstairs!」警察象是吃了一驚,交換一個眼色,我用英文的調兒喊著「思文,思文」跑上樓去。思文跑出來,警察也跟上樓來。思文跟他們談了一陣,才明白有人shoplifting被逮住了,自稱是林思文,住在這裡。思文衝到樓下隔了玻璃車窗看見警車後面坐著的是趙潔。警察問她可認識這個人,我在一邊悄聲要思文說「不認識」,思文不理我,馬上告訴警察說認識這個人,是紐芬蘭大學的學生。警察把趙潔放出來,趙潔說要解手了,拉著思文的手上樓去,說了好一會又下來。思文下樓時慢一步,告訴我趙潔已經哭著給她道歉了。趙潔裝著不懂英文,警察問什麼她都搖頭。警察要帶她去警察局,請思文去做翻譯。趙潔懇求她不要跟去,我也拉拉她的衣袖要她別去。思文等趙潔進了警車,把我的手甩開說:「幹什麼呢!以為做了好人她會惦你的恩吧。一個人再沒有用至少也得能保了自己!」鑽進了車子。到了晚上思文才回來。她告訴我,趙潔在商店偷了一支口紅一瓶洗髮香波,被老闆發現,問她三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忘記付錢了,她都否認,只好打電話叫了警察。在警察局她不肯說自己的姓名住址,最後告訴她不說就要在警察局過夜了,她才說了。為了這八塊錢的東西,趙潔還要在兩個星期後上法庭,警察已經請了自己去做翻譯。

吃了晚飯思文興奮著開始打電話。我說:「你答應了趙潔保密的,放她一馬算了。」她說:「她偷東西冒我的名我還替她保密!傻瓜也沒有那麼傻!」她搬張椅子坐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把事情告訴每一個要好的人,最後又囑咐他們一定要保密。電話打了一兩個小時完了,思文說:「高力偉我說你這個人就是沒有用,別人都騎到你頭上來屙糞了你還做好人,做好人也要看對誰!」

我說:「你自己說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路,多一個仇人就多一把刀,今天你又多一把刀了。」她說:「好人啊,看著你可憐呢,好人!這世界人自己沒有幾拳幾爪可怎麼活!」

這時電話鈴又一個接一個響起來,那些間接聽到訊息的人不滿足,打電話過來追問細節種種。思文不厭其煩,一遍一遍複述詳細過程,打完電話已經十一點多鐘,我說:「你舌頭起繭了沒有,我耳朵聽了十多二十遍可真聽起繭來了。」

這件事當晚就在紐芬蘭大學幾十個留學生中傳遍了。大家憤怒著也滿意著,異口同聲地責罵趙潔丟了中國人的臉丟了留學生的臉,同時又為能有這麼一件新奇的事給平寂單調的日子帶來一點活力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有人又把趙潔打了國際長途拒絕交錢的故事拿出來重新傳播,還有人補充說,有一次趙潔在舊貨市場買了一張沙發,在門口攔了幾個白人幫忙抬回去,說是隻有幾步路,路上幾次說快了快了,結果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到,使那幾個人哭笑不得。以後幾天總有人打電話來問事情的最新進展,對「上法庭」這樣一個富於刺激性的事件興奮不已。一星期後思文收到了警察局的正式通知,請她在某一天去法庭當翻譯,並告知了報酬的多少。到了那天早上,趙潔突然打了電話來說,開庭已經取消。思文馬上打了電話去警察局詢問,得知開庭如期舉行。她馬上換了衣服就走,一邊說:「跟我耍小聰明!以為我是誰吧!我不奉陪到底那我還算個人!」我說:「關你什麼事呢,你就是好奇!不管這閒事心裡就癢抓抓的嗎!」她也不理我,把兩塊麵包塗了黃油果醬,急急地騎車走了。從法庭回來她有些失望,說,有個華人牧師幫趙潔出了主意,要她說當時手裡拿了傘,把東西塞在口袋裡,加上考試昏了頭,忘記了。法庭竟傾向於同意這種解釋,等第二次開庭再作結論。然後補充說:「加拿大的法官太蠢了,sofoolish!」我說:「那下次你又去,又好了奇又報了仇又賺了翻譯費。」她說:「懶得去了。」這件事就這樣過去,第二次開庭的情況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