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介紹所是政府辦的,工作機會的介紹都製成一張張小卡片編了號插在架子上。我和思文分頭去找,能沾上一點邊的,就把號碼抄下來。我在心裡算了一下,按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和工作時間,我一年扣了稅只能賺八千加元,思文的獎學金和助教工作報酬加起來比我還多。看著介紹上有五六萬一年的,我心裡恨得癢癢。我把自己的憤怒對思文說了,她說:「憑什麼你和別人去比,這是中國?和國內比你就想通了,八千加元抵幾萬人民幣呢。要那樣去比自己先氣死算了,別活著做個人。」我說:「八千加元還不是用掉了,這麼貴的房租。」她說:「你還想象中國房租只要幾塊錢一個月吧。加拿大又沒邀請誰來,都是自己削尖腦袋鑽來的。再怎麼樣,也要存一兩萬人民幣一年吧。」我說:「找中國餐館吧,反正四塊二毛五一小時,中國餐館還可以超工時,一天讓我做十幾個小時我就高興了,做二十四小時也沒什麼。」她說:「華人老闆太厲害了,他要榨乾你的血,讓你做死這條命。外國老闆人道些,依法辦事。」看那些卡片眼睛都看痠痛了。抄了七八個號碼比較一下、確定了兩份工作。一份是醫院洗衣房,上通宵班,一份是郊區的中國餐館。排了隊和工作人員談了話,她查了電腦兩份工作都還在。她把電話號碼抄給我們,要我們自己去聯絡。出了門我說:「操它孃的落到這種地步。」思文說:「早就告訴你要有精神準備。看不起這樣的工作,能找到還是好事呢。」我說:「說看玩呢,其實我心裡很高興,至少路還沒有絕。昨天我都有點絕望了。這是加國,不是中國,這點我還是懂的,你以為我那麼不清白麼?」
出了門思文問:「搭車回去?」我吃一驚問:「計程車?」她笑了說:「膽都被計程車嚇虛了。這裡有bus到丘吉爾廣場。走要走一個小時呢。」我說:「多少錢一個人呢?」她說:「上車不管幾站都是一塊。」我說:「一塊中國錢?」她說:「神經,有病吧,這裡誰跟你說中國錢。」我說:「我還以為你折算成人民幣呢。加拿大搭個車怎麼這麼貴?反正沒事走回去算了,天氣這麼好,我一路也看看風景。」她說:「看風景!來的時候要你看你又說沒心思看。尾巴一翹就知道你屙什麼屎。」我回下張望著說:「真的,這天氣真好。」
一路上我心情很好,把昨天思文給我的幾張鈔票捲成一卷,丟向空中,掉在地上又撿起來,嚷著:「喔,撿了錢。」思文說:「高力偉你還小了吧。你還記得那一年,我們剛結婚,你把幾百塊錢丟著玩,掉了一張十塊的你還不知道,還是過路的人喊醒你,你臉都嚇白了。」我說:「那是的,丟十塊錢我臉就嚇白了!我沒有錢總還看過別人手裡拿過錢吧!」說著把錢又拋了幾次。走在我們前面的一個白人中年男子,回頭正看見我從地上把錢撿起來,走過來問「haveyoupickedupsomemoney?ilostit。」我怔了一下,思文說:「it'replayingwithit。」我心裡想著,加拿大怎麼還有這麼操蛋的人!於是說:「howmuchisit?tellme!」我說看把錢舉起來揮舞著胳膊。思文說:「別開玩笑。」又向那人解釋。那人悻悻地轉身走了,我在後面喊:「'llkeepitifnobodywantsit。」那人沒聽見似的不回頭。
我問思文:「我罵一句somethingwrong犯不犯法?」她說:「別玩錢了,有事跟你講。」我說:「我玩我的。你講你的。」她說:「你答應了我我才講。」我說:「不講就算了,你以為我有你那樣好奇?來逗我呢。答應了才講,你要是要我搶銀行呢?」她說:「你來了,星期天晚上要請一次客。」我笑著捏了她的下巴說:「張開嘴。」她張開嘴。我說:「看看你的舌頭還就是原來那一條,不知不覺著倒越耍越滑溜了!」我尖著嗓子學著她的聲調說:「‘你來了,明天晚上要請一次客。’你想請誰就請誰,把我抬到前面,我可有那麼大一張臉?」她說:「趁機請一請趙教授和幾個朋友。」我說:「多少錢夠呢?」她猶豫一下說:「五六十塊差不多了。」我嚇一跳說:「這裡吃的那麼便宜,怎麼要這麼多錢?」她說:「你以為買幾磅豬肉塞了人家的嘴就夠了?兩隻龍蝦二十多塊,兩箱啤酒,加起來就五十多塊了。」我說:「那沒有八十一百塊錢這個客就請不成!」她說:「可能八九十塊就夠了。」我說:「龍蝦是我們這樣的人吃的嗎?啤酒也不用買兩箱。」她說:「主要是請趙教授,他給我這份工作,一個星期有一百多塊錢呢。他們海洋系幾個學生都在搶,他給了我這個學民俗學的。」我說:「你長得漂亮,舌頭上又塗了蜜,要是你歪瓜裂棗的斜著眼歪著嘴塌著鼻子又一臉陰麻子,看他給不給你!」她睹氣說:「反正跟你講了,這個客是要請的。」我說:「一隻龍蝦,一箱啤酒算了。」她說:「知道你就講不通,太固執了。這件事就是這樣定了。」我說:「咦,咦,出國一年就威風多了,什麼事我問都問不得。」她說:「算了算了,剛來一天就氣我。我還懶得氣,氣壞了我的身體。沒見過男子漢這麼摳的。別人都是用丈夫的錢,我用自己的錢還要漚氣。」她的話啟用著我心中一點什麼,我一股蠻勁上來說:「什麼女人男人!再說我就一個人先走了。」她不做聲默默地走。
走了好久我覺得還是應該由我來打破沉默,我是男人,我不必這麼小心眼。她陪我走了這麼遠來找工作,因為這個我也應讓她一步。我心裡猶豫著想開口,但又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本能力量在反抗著。以前有很多次這樣的情況,都是我笑嘻嘻的先搭訕著說話和解,但今天卻心裡有鬼似的沒有笑起來的意思。好幾次笑意都盪到了臉上想開口說話,又咽了下去。我沒有料到這樣一件小事卻在我心中激起了這樣頑強的抗拒。就這樣一直沉默著走回了學校,我鬆了一口氣,淘了米放到電爐上去煮了。
五
不知是誰先突破了那一層沉默的屏障,到了吃飯時我們又跟沒事一樣了。
我用調羹敲著飯碗說:「給你說個好笑的故事想不想聽?」她馬上抬頭問:「哪個電影明星的故事?」我說:「古時候人的故事。」她低頭去吃飯,說:「那你說。」我說:「古時候有a和b兩個人──」她馬上打斷我說:「一聽就是在造謠。」我說:「古時候有甲和乙兩個人吵起來了,甲說四七二十四,乙說四七二十八。爭不清楚爭到縣太爺那裡。縣太爺扔下籤來叫差人打乙三十板。乙叫屈說,我對了怎麼打我?縣太爺說,他說四七二十四,你還和他爭,不打你就打誰?」思文聽了直樂,又說:「你就是那個四七二十四。」我說:「那縣太爺要打你三十板。要不我代替縣太爺打算了。」她一撇嘴說:「四七二十四還想打別人。」飯後我催思文打電話問工作的事,她問我先問哪一個,我毫不猶豫的說:「當然是醫院。」她說:「上通晚的班你可想好。」我說:「通晚的班更好,我一個人把事做完就算了,不要看見誰。」電話打過去,那邊說要男的,思文說是自己丈夫找工作,他現在出去了。放下電話思文說:「要你去看看,去不去?」我說:「就我一個人去?」她說:「那個人講話飛快,你聽不懂的。只好我陪你去。」我坐著不動。她說:「怕什麼呢,你怕?了不起了白跑一趟。」我說:「白跑一趟倒沒事,不知道別人心裡會怎麼想,話都說不清楚聽不明白,找工作!那不是不要臉嗎?」她說:「你要想這是尋官不到秀才在的事,又不挖你一塊肉。」我說:「去了去了!死就死活就活,人到了加拿大還要臉幹什麼。」
快走到醫院了思文說:「話沒聽懂你別回答,由我來說。」我說:「那不一下就露底了?」她說:「有什麼辦法,要你練好口語,你又不聽我的。」我說;「這幾個月寫論文,哪有時間。到北京去火車上我還帶個小錄音機聽九百句呢。這裡人講話都那麼奇怪,跟外國人似的。」她在我胳膊上用力一捏說:「還說別人奇怪,不說自己只會說abc,又有道理!」站在醫院門口她又教了我幾句口語,我跟她唸了幾遍,說:「記著了。」
進了醫院的辦公室,桌邊一個紅頭髮的中年女人跟個高大的年輕人說什麼。思文碰碰我的手說:「找工作的,要他回去聽訊息。」我說:「是不是我那份工作?」她說:「不知道。」我拉了拉她的手指指門說:「算了,沒戲的。」說著想退出去。她一把攥緊了我的手,站著不動,眼睛看著那個女人微笑。那年輕人離開的時候,女人站起來送了幾步,很熱情地握手,說「seeyoulater。」然後坐回到電腦旁,一邊敲打著鍵盤一邊問我們有什麼事。我說:「iwanttofindajobinthelaundry。」她一指桌上一迭表格說:「fillinthistable。」又抵頭去打字。我在桌子下攤一攤手,思文手輕輕搖一搖,朝桌上的表格微微一努嘴。我拿一份表退到門邊沙發上去填,幾個看不懂的地方,思文背對著桌子,擋住了那女人的視線給我指點。交了表女人要我們回去聽訊息,我轉身就想走,思文對我一使眼色,又跟她描述我怎麼能幹,工作認真,力氣大,隨時可加班等等。那人把電腦打得飛快,不時抬頭說一兩句。後來有點不耐煩了,停下來對思文說:「ihatetotellyou……」下面的話我聽得有點模糊,意思卻還明白。她在說很多加拿大人都沒有工作,這份工作是不可能給你的。最後拉長聲調說了一聲「ok?」
思文道一聲謝和我出來。我陰沉著臉,心裡反覆念著「ihatetotellyou」這句話。思文說:「這有什麼呢,想一下就找到工作怎麼可能?」我說:「沒有就算了,放那些狗屁幹什麼!就因為我不是白人?」思文說:「要想得通,人家自己的國家嘛。」我說:「那這不是種族歧視嗎?怎麼加拿大也有種族歧視?」她說:「白人心裡都有那麼一點意思,表面看是看不出來的。其實這也不奇怪,你自己看黑人看白人心裡的味道就不同是不?我來了一年,也很少碰到今天這樣的事。她是不耐煩說漏了嘴。」我說:「照這麼說我找工作更是一片黑暗見不著曙光了。」她說:「你急什麼急,你!昨天才來的。兩個月找到了你福大命大。」我說:「兩個月不又等於丟掉幾千萬把塊錢了。」她跺著腳說:「又拿中國錢算,什麼時候把你腦筋中的那根筋抽掉才好。」我說:「兩個人出國錢都用得光光的了,我只想撈點回來。走投無路找中國餐館算了,洋人他總不會用中國的菜刀。老闆再厲害,我反正只用兩隻手跟他做事,第三隻手暫時還沒長出來。」她說:「找中國餐館算了!好輕鬆喲!起碼你要作碰壁三十次的準備。」我說:「那加拿大對我就太殘酷了。昨天早上我想著這裡還跟天堂一樣呢。」她說:「放寬了心你只管放寬了心,加拿大怕只怕來不了,來了不怕沒有活路。」
思文牽了我的手在街上一路指指點點看過去。我說:「怎麼你現在變成牽手了,以前你都是挽著我胳膊走的,那樣我感覺自然一些。」她說:「加拿大沒有挽胳膊的,你看哪裡有挽男人胳膊的?」我四下張望了說:「倒也是,這裡男女平等,手牽手最公平,誰也不依附著誰,你這倒學會了,別的又不學會。」她把我的手一捏說:「流氓分子。」
走在異國八月的陽光下我感到了舒適,風從大西洋那邊吹來,皮膚爽爽的。我抖擻著精神去看街景,覺得一切都有些怪怪的不那麼自然。象走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上。我把這種感覺對思文講了,她說:「剛來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我指著來往的小車說:「說不定哪天我們也就買了一輛。」她說:「什麼說不定,這還說不定?肯定的!還有房子,也是肯定的。」我說:「你這麼大的野心我壓力就大了。」她笑了說:「先不跟你講這些,現在你膽就虛著,再一嚇非破裂了不可。」
走著我忽然注意到一家小小的書店,櫥窗裡陳列的雜誌色彩豔麗,富於刺激。我停下來指著對思文神秘地說:「看,看。」這時我又注意到書店門口掛著紙牌,寫著「adultonly」思文說:「想看就進去看一下,故意問什麼。」我說:「既然到加拿大來了,什麼都見識見識,也算增長知識。」她說:「你們男人!想什麼我不知道?增長知識!」我說:「走,走。」她說:「下次又一個人來看是吧?想見識就見識一下,我可沒攔著你。」我說:「我一個人不敢進去,你帶我進去。你自己一個人參觀過沒有?」她說:「到書店我沒看過,我一個女的怎麼好意思,裡面都是男的。」我說:「你還狡辯,沒進去過怎麼知道都是男的。」她說:「有人告訴我。雜誌別人拿給我看過,這我承認。」我說:「一起進去。」就一起進去了。裡面一個女人懶洋洋守在櫃檯邊,幾個男人慢吞吞地翻著雜誌。沒想到裡面的雜誌還放浪得多,一切人間存在著的都用彩色大特寫鏡頭拍下來,男男女女堆在一起的。一些封面特別刺激而放浪的用塑膠袋袋了,在畫面關鍵之處貼上一枚價格標籤。這些畫面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一些可以翻閱的我沒勇氣去翻。我看著那些雜誌對思文努嘴,使眼色,她也不理我。瀏覽一圈我渾身開始燥熱,頭皮也一刺一刺的發炸,周身熱血湧流。我一看思文不見了,就走到外面。她說:「看就看飽一次,我心裡不會說你,有什麼呢?」我說:「你怎麼不看?」她說:「沒意思。」我牽了她的手說「走。」她說:「門口那些東西你看見沒有呢?」我說:「要有的都有了,還能有什麼呢?」她說:「進門櫃檯對面的櫥櫃裡,我都嚇了一跳」。她這一說,我又好奇著推了門進去,先望著櫃檯,再把臉慢慢轉過去,瞟一眼看見一些塑膠的模擬器官,頭髮「刷」地一下幾乎要立起來,心裡噁心著馬上轉過臉去,不敢再看一眼,推了門出去。我對思文說:「加拿大怎麼這麼流氓呢?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到會流氓到這種地步。」她說:「自己看了又說別人流氓。這還不算,還是照片,真人都有。」我問:「脫衣舞?」她說:「下次要他們帶你去看,一根紗都不帶的。」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聽他們講的。」我警覺起來問:「他們到底是男是女?男的跟你講這些,沒安好心!」她說:「上次一起包餃子,他們說我聽到了。」我追問說:「上次拿雜誌給你看的是男的還是女的?」她說:「又多心了,女的!」我站著不走,指了她說:「說真的!」她說:「是趙潔不信你去問她。」我說:「是男的呢肯定別有用心,拿本雜誌跑來說見識見識,試探著就開啟一個缺口。你沒上過他們的當吧?」她說:「你怎麼會這樣想,傻瓜瓜!」我嘿嘿笑了說:「不這樣想才真傻瓜瓜呢!這樣的世道誰放心誰。第一個不放心的就是我,我得去考證考證。」她說:「你還不放心我,誰放心你,你們這些男人,什麼好東西呢?」我說:「人到了地球這一面,什麼都翻了個跟頭。這裡一個男人跟幾個女人有感情上的來往,是人性允許的。」她說:「那你想跟幾個?」我說:「九個就算了,相信不?」她說:「相信。那以後對我來說你就是第一個。」我樂得拍腿笑說:「你是女的!」她說:「剛才還說男女平等呢。」又說:「感情上的來往,這說法倒妙得緊,還帶了幾根紗。看看你舌頭也還就是原來那一條,不知不覺著倒越耍越滑溜了。」
我忙換了話題說:「那些人一根紗都不帶,怎麼好意思呢?她們出去總會碰到熟人。」她說:「問我我問誰去?下次你進去了問她們自己。你想長你那個見識,要他們帶你去看。裡面的姑娘個個年輕漂亮,身材好得很呢。」我說:「那她們怎麼不嫁個有錢的人,要幹這個?」她說:「下次你進去了你問她們自己。她們也是工作,自食其力,政府批准了要收稅的。」我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去看。」她說:「看不看隨便你。跟別人你別說我不要你去。」我說:「思想很解放啊!」她說:「別故意奉承我,奉承也沒有用。你想找女朋友我可絕對不答應。」我誇張地笑起來說:「我,找女朋友?我一個窮光蛋,跟個落水狗也差不多了,找女朋友!」她說:「誰跟你笑。在這裡我知道你沒什麼戲,我說在中國。我一年不在,誰知道你幹了些什麼。」我心裡一跳,偷眼去看她的臉色,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她說:「還調查我呢,我經得起調查你經得起不?」我笑了說:「要不要組成一個調查委員會。開赴大陸?」她撇一撇嘴說:「別跟我打哈哈,你有什麼事遲早我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