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颱風

餘華中篇小說集 餘華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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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走出了最北端的小屋,置身於一九七六年初夏陰沉的天空下。他在出門的那一刻,陰沉的天空突然向他呈現,使他措手不及地面臨一片嘹亮的灰白。於是記憶的山谷裡開始迴盪起昔日的陽光,山崖上生長的青苔顯露了陽光迅速往返的情景。彷彿是生命閃耀的目光在眼睛裡猝然死去,天空隨即灰暗了下去。少年開始往前走去。剛才的情景模糊地複製了多年前一張油漆駁落的木床,父親消失了目光的眼睛依然睜著,如那張木床一樣陳舊不堪。在那個月光揮舞的夜晚,他的腳步聲在一條名叫河水的街道上回蕩了很久,那時候有一支夜晚的長簫正在吹奏,傷心之聲四處流浪。

現在,操場中央的草地上正飛舞著無數紙片,草地四周的灰塵奔騰而起,撲向紙片,紙片如驚弓之鳥。他依稀聽到呼喚他的聲音。那是唐山地震的訊息最初傳來的時刻,他們就坐在此刻紙片飛舞的地方,是顧林或者就是陳剛在呼喚他,而別的他們則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或臥或躺。呼喚聲涉及到了他和物理老師的地震監測站。那座最北端的小屋。他就站在那棵瘦弱的杉樹旁,他聽到樹葉在上面輕輕搖晃,然後是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在上面搖晃。

「三天前,我們就監測到唐山地震了。」

顧林他們在草地上嘩嘩大笑,於是他也笑了一下,他心想:事實上是我監測到的。

物理老師當初沒在場。監測儀一直安安靜靜,自從監測儀來到這最北端的小屋以後,它一直是安安靜靜的。可那一刻突然出現了異常。那時候物理老師沒在場,事實上物理老師已經很久沒去監測站了。

他沒有告訴顧林他們:「是我監測到的。」他覺得不該排斥物理老師,因此他們的嘩嘩大笑並不只針對他一個人,但是物理老師聽不到他們的笑聲。

他們的笑聲像是無數紙片在風中抖動。他們的笑聲消失以後,紙片依然在草地上飛舞。沒有陽光的草地顯得格外青翠,於是紙片在上面飛舞時才如此美麗。白樹在草地附近的小徑走去時,心裡依然想著物理老師。他注意到小徑兩旁的樹葉因為佈滿灰塵顯得十分沉重。

是我一個人監測到唐山地震的。他心裡始終堅持這個想法。監測儀出現異常的那一刻,他突然害怕不已。他在離開小屋以後,他知道自己正在奔跑。他越過了很多樹木和樓梯的很多臺階以後,他看到在教研室裡,化學老師和語文老師眉來眼去,物理老師的辦公桌上向他展示一個地球儀。他在門口站著,後來他聽到語文老師威嚴的聲音:

「你來幹什麼?」他離開時一定是驚慌失措。後來他敲響了物理老師的家門。敲門聲和他的呼吸一樣輕微。他擔心物理老師開啟屋門時會不耐煩,所以他敲門時膽戰心驚。物理老師始終沒有開啟屋門。那時候物理老師正站在不遠處的水架旁,正專心致志地洗一條色彩鮮豔的三角褲衩,和一隻白顏色的乳罩。他看到白樹羞羞答答地站到了他的對面,於是他「嗯」了一聲繼續他專心致志的洗涮。他就是這樣聽完了白樹的講述,然後點點頭:「知道了。」白樹在應該離去的時候沒有離去,他在期待著物理老師進一步的反應。但是物理老師再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最後才鼓起勇氣問:

「是不是向北京報告?」

物理老師這時才抬起頭來,他奇怪地問:

「你怎麼還不走?」白樹手足無措地望著他。他沒再說什麼,而是將那條褲衩舉到眼前,似乎是在檢查還有什麼地方沒有洗乾淨。陽光照耀著色彩鮮豔的褲衩,白樹看到陽光可以肆無忌憚地深入進去,這情形使他激動不已。

這時他又問:「你剛才說什麼?」白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再次說:「是不是向北京報告?」

「報告?」物理老師皺皺眉,接著又說,「怎麼報告?向誰報告?」白樹感到羞愧不已。物理老師的不耐煩使他不知所措。他聽到物理老師繼續說:「萬一弄錯了,誰來負責?」

他不敢再說什麼,卻又不敢立刻離去。直到物理老師說:「你走吧。」他才離開。但是後來,顧林他們在草地裡呼喚他時,他還是告訴他們:「三天前我們就監測到唐山地震了。」他沒說是他一個人監測到的。「那你怎麼不向北京報告?」

他們嘩嘩大笑。物理老師的話並沒有錯,怎麼報告?向誰報告?

草地上的紙片依然在飛舞。也不知道為什麼,監測儀突然停頓了。起初他還以為是停電的緣故,然而那盞二十五瓦電燈的昏黃之光依然閃爍不止。應該是儀器出現故障。他猶豫不決,是否應該動手檢查?後來,他就離開那間最北端的小屋。現在,草地上的紙片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飛舞了。他走出了校門,他沿著圍牆走去。物理老師的家就在那堵圍牆下的路上。物理老師的屋門塗上了一層乳黃的油漆,這是妻子的禮物。她所居住的另一個地方的另一扇屋門,也是這樣的顏色。白樹敲門的時候聽到裡面有細微的歌聲,於是他眼前模糊出現了城西那口池塘在黎明時分的波動,有幾株青草漂浮其上。

物理老師的妻子站在門口,屋內沒有亮燈,她站在門口的模樣很明亮,外面的光線從她軀體四周照射進去,她便像一盞燈一樣閃閃爍爍了。他看到明亮的眼睛望著他,接著她明亮的嘴唇動了起來:「你是白樹?」白樹點點頭。他看到她的左手扶著門框,她的四個手指歪著像是貼在那裡,另一個手指看不到。

「他不在家,上街了。」她說。

白樹的手在自己腿上摸索著。

「你進來吧。」她說。白樹搖搖頭。物理老師妻子的笑聲從一本開啟的書中洋溢位來,他聽到了風琴聲在樓下教室裡緩緩升起,作為音樂老師的她的歌聲裡有著現在的笑聲。那時候恰好有幾張綠葉從窗外伸進來,可他被迫離開它們走向黑板,從物理老師手中接過一截白色的粉筆,樓下的風琴聲在黑板面前顯得淒涼無比。

她笑著說:「你總不能老站著。」

總是在那個時候,在樓下的風琴聲飄上來時,在窗外樹葉伸進來時,他就要被迫離開它們。他現在開始轉身離去,離去時他說:「我去街上找老師。」他重新沿著圍牆走,他感到她依然站在門口,她的目光似乎正望著他的背影。這個想法使他走去時搖搖晃晃。

他離開黑板走向座位時,聽到顧林他們嘩嘩笑了起來。

監測儀在今天上午出現故障,顧林他們不會知道這個訊息,否則他們又會嘩嘩大笑了。

他走完了圍牆,重又來到校門口,這時候物理老師從街上回來了,他聽完白樹的話後只是點點頭。

「知道了。」白樹跟在他身後,說:「你是不是去看看?」

物理老師回答:「好的。」可他依然往家中走去。

白樹繼續說:「你現在就去吧。」

「好的,我現在就去。」

物理老師走了很久,發現白樹依然跟隨著他。他便站住腳,說:「你快回家吧。」白樹不再行走,他看著物理老師走向他自己的家中。物理老師不需要像他那樣敲門,他只要從褲袋裡摸出鑰匙,就能走進去。他從那扇剛才被她的手撫弄過的門走進去。因為屋內沒有亮著燈,物理老師的妻子站在門口十分明亮。她的裙子是黑色的,裙子來自於一座繁華的城市。

物理老師將粉筆遞給他時,他看到老師神思恍惚。樓下的風琴聲在他和物理老師之間漂浮。他的眼前再度出現城西那口美麗的池塘,和池塘四周的草叢,還有附近的樹木。他聽到風聲在那裡已經飄揚很久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走向黑板該幹些什麼。他在黑板前與老師一起神思恍惚,風琴聲在視窗搖曳著,像那些樹葉。然後他才回過頭來望著物理老師,物理老師也忘了該讓他做些什麼。他們便站在那裡互相望著,那時候顧林他們竊竊私笑了。後來物理老師說:「回去吧。

物理老師坐在椅子裡,他的腳不安份地在地上划動。他說:「街上已經亂成一團了。」

她將手伸出窗外,風將窗簾吹向她的臉。有一頭黃牛從窗下經過,發出「哞哞」的叫聲。很久以前,一大片菜花在陽光裡鮮豔無比,一隻白色的羊羔從遠處的草坡上走下來。她關上了窗戶。後來,她就再沒去看望住在鄉下的外婆。現在,屋內的燈亮了。他轉過頭去看看她,看到了窗外灰暗的天色。

「那個賣醬油的老頭,就是住在城西碼頭對面的老頭,他今天凌晨看到一群老鼠,整整齊齊一排,相互咬著尾巴從馬路上穿過。他說起碼有五十隻老鼠,整整齊齊地從馬路上穿過,一點也不驚慌。機械廠的一個司機也看到了。他的卡車沒有壓著它們,它們從他的車輪下浩浩蕩蕩地經過。」

她已經在廚房裡了,他聽到米倒入鍋內的聲響,然後聽到她問:「是賣醬油的老頭這樣告訴你?」

「不是他,是別人。」他說。

水衝進鍋內,那種破破爛爛的聲響。

「我總覺得傳聞不一定準確。」她說。

她的手指在鍋內攪和了,然後水被倒出來。

「現在街上所有的人都這麼說。」

水又衝入鍋內。「只要有一個人這麼說,別的人都會這麼說的。」

她在廚房裡走動,她的腿碰倒了一把掃帚,然後他聽到她點燃了煤油爐。「城南有一口井昨天深夜沸騰了兩個小時。」他繼續說。

她從廚房裡出來:「又是傳聞。」「可是很多人都去看了,回來以後他們都證實了這個訊息。」「這仍然是傳聞。」他不再說話,把右手按在額上。她走向視窗,在這傍晚還未來臨的時刻,天空已經沉沉一色,她看到窗外有一隻雞正張著翅膀在追逐什麼。她拉上了窗簾。

他問:「你昨晚睡著時聽到雞狗的吼叫了嗎?」

「沒有。」她搖搖頭。「我也沒有聽到。」他說。「但是街上所有的人都聽到了,昨晚上雞狗叫成一片。就是我們沒有聽到,所以我們應該相信他們。」「也可能他們應該相信我們。」

他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你為什麼總是不相信別人呢?」

——是英雄創造歷史?還是群眾創造歷史?政治老師問。

——群眾創造歷史。——群眾是什麼?蔡天儀。

——群眾就是全體勞動人民。

——坐下。英雄呢?王鍾。

——英雄是指奴隸主,資本家,剝削階級。

那個時候,有關她住在鄉下的外婆的死訊正在路上行走,還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鍾其民坐在他的視窗。此刻他的右手正放在窗臺上,一把長簫擱在胳膊上,由左手掌握著。他視野的近處有一塊不大的空地,他的目光在空地上經過,來到了遠處幾棵榆樹的樹葉上。他試圖躲過阻擋他目光的樹葉,從而望到遠處正在浮動的天空。他依稀看到遠處的天空正在呈現一條慘白的光亮,光亮以蚯蚓的姿態彎曲著。然後中間被突然切斷,而兩端的光亮也就迅速縮短,最終熄滅。他看到遠處的天空正十分平靜地浮動著。

吳全從街上回來,他帶來的訊息有些驚人。

「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街上的廣播在說。」

吳全的妻子站在屋門前,她帶著身孕的臉色異常蒼白。她驚慌地看著丈夫向她走來。他走到她跟前,說了幾句話。她便急促地轉過遲疑的身體走入屋內。吳全轉回身,向幾個朝他走來的人說:「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鄰縣在昨天晚上就廣播了,我們到今天才廣播。」

他的妻子這時走了出來,將一疊錢悄悄塞入他手裡,他輕聲囑咐一句:「你快將值錢的東西收拾一下。」

然後他將錢塞入口袋,快步朝街上走去。走去時扯著嗓子:「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

吳全的喊聲在遠處消失。鍾其民鬆了一口氣,心想他總算走了。現在,空地上仍有幾個人在說話,他們的聲音不大。

「一般地震都是在夜晚發生。」王洪生這樣說。

「一般是在人們睡得最舒服的時候。」林剛補充了一句。

「地震似乎喜歡在人多的地方發生。」

「要是沒人的話,地震就沒什麼意思了。」

「王洪生。」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不遠處怒氣衝衝地叫著。

林剛用胳膊推了推王洪生:「叫你呢。」

王洪生轉過身去。「還不快回來,你也該想想辦法。」

王洪生十分無聊地走了過去。其他幾個人稍稍站了一會,也四散而去。這時候李英出現在門口,她哭喪著臉說:

「我丈夫怎麼還不回來。」

鍾其民拿起長簫,放到唇邊。他看著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李英,開始吹奏。似乎有一條寬闊的,但是薄薄的水在天空裡飛翔。在田野裡行走的是樹木,它們的身體發出的嘩嘩的響聲……江輪離開萬縣的時候黑夜沉沉,兩岸的群山在月光裡如波浪狀起伏,山峰閃閃爍爍。江水在黑夜的寧靜裡流淌,從江面上飄來的風無家可歸,蕭蕭而來,蕭蕭而去。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他的視窗失去昔日的寧靜也已經很久了。他們似乎都將床搬到了門口,他一直聽到那些傢俱在屋內移動時的響聲,它們像牲口一樣被人到處驅趕。夜晚來臨以後,他們的屋門依然開啟,直到翌日清晨的光芒照亮它們,他們部分的睡姿可以隱約瞥見,清晨的寧靜就這樣被無聲地瓦解。

在日出的海面上,一片寬闊的光芒在透明的海水裡自由成長。能夠聽到碧藍如晴空的海水在船舷旁流去時有一種歌唱般的聲音。心情愉快的清晨發生在日出的海面。然而後來,一些帆船開始在遠處的水域航行,船帆如一些破舊的羽毛插在海面上,它們搖搖晃晃顯得寂寞難忍。那是流浪旅途上的悽苦和心酸。李英的丈夫從街上回來了,他帶來的訊息比吳全剛才所說的更驚人。「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膠雨布。」

鍾其民將簫擱在右手胳膊上,望著李英的丈夫走向自己的家門。心想他倒是沒有張牙舞爪。

他說:「縣委大院裡已經搭起了很多簡易棚,學校的操場也都搭起了簡易棚,他們都不敢在房屋裡住了,說是晚上就要發生地震。」李英從屋內出來,衝著他說:「你上哪兒去啦?」

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膠雨布。寧靜了片刻的視窗再度騷動起來。他住過的旅店幾乎都是靠近街道的,陷入嘈雜之聲總是無法突圍。嘈雜之聲缺乏他所希望的和諧與優美,它們都為了各自的目的胡亂響著。如果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鍾其民想,那麼音樂就會在各個角落誕生。

吳全再次從街上回來時滿載而歸。他從一輛板車上卸下毛竹和塑膠雨布,然後扯著嗓子叫:

「快去吧,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膠雨布。」

眼下那塊空地缺乏男人,男人在剛才的時候已經上街。吳全的呼籲沒有得到應該出現的效果。但是有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像是王洪生妻子的聲音: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吳全裝著沒有聽到。他的妻子已經出現在門口,她似乎不敢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她走過去打算幫助丈夫。但他說:「你別動。」於是她就站住了。低著頭看丈夫用腳在地上測量。

「就在這裡吧。」他說:「這樣房屋塌下來時不會壓著我們。」她朝四周看了看,小聲問:「是不是太中間了。」

他說:「只能這樣。」又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

「你不能在中央搭棚。」

吳全仍然裝著沒有聽到。他站到了一把椅子上,將一根毛竹往泥土裡打進去。「喂,你聽到沒有?」吳全從椅子上下來,從地上撿起另一根毛竹。

「這人真不要臉。」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你也該為別人留點地方。」「吳全。」仍然是女人聲音:「你也該為別人留點地方。」

全是一些女人的聲音。鍾其民心想,他眼前出現一些碎玻璃。全是女人的聲音。他將簫放到唇邊。音樂有時候可以征服一切。他曾經置身於一條不斷彎曲的小巷裡,在某個深夜的時刻。那寧靜不同於空曠的草原和奇麗的群山之峰。那裡的寧靜處於珍藏之中的,他必須小心翼翼地享受。他在往前走去時,小巷不斷彎曲,彷彿行走在不斷出現的重複裡,和永無止境的簡單之中。已經不再是一些女人的聲音了。王洪生和林剛他們的嗓音在空氣裡飛舞。他們那麼快就回來了。

「你講理,我們也講;你不講理,我們也不會和你講理。」王洪生嗓音宏亮。林剛準備去拆吳全已經搭成一半的簡易棚。王洪生拉住他:「現在別拆,待他搭完後再拆。」

李英在那裡呼喚她的兒子:「星星。」

「這孩子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再次呼喚:「星星。」

音樂可以征服一切。他曾經看到過有關月球的攝影描述。在那一片茫茫的、粗糙的土地上,沒有樹木和河流,沒有動物在上面行走。那裡被一片寒冷的光普照,那種光芒雖然灰暗卻十分犀利,在外表粗糙的亂石裡寧靜地遊動,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嗓音的世界,音樂應該去那裡居住。

他看到一個異常清秀的孩子正坐在他腳旁,孩子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此刻正靠在牆上望著他。這個孩子和此刻仍在窗外繼續的呼喚聲「星星」有關。孩子十分安靜地坐在地上,他右手的食指含在嘴裡。他時常偷偷來到鍾其民的腳旁。他用十分簡單的目光望著鍾其民。他的眼睛異常寧靜。

監測儀在昨天下午重新轉動起來。故障的原因十分簡單,一根插入泥土的線路斷了。白樹是在操場西邊的一棵樹下發現這一點的。現在,那個昨天還是紙片飛舞的操場出現了另外一種景色。學校的老師幾乎都在操場上,一些簡易棚已經隱約出現。

在一本已經泛黃並且失去封面的書中,可以尋找到有關營地的描寫。在阿爾卑斯山下的草坡上,盟軍的營地以雪山作為背景,一些美麗的女護士正在帳篷之間走來走去。

物理老師已經完成了簡易棚的支架,現在他正將塑膠雨布蓋上去。語文老師在一旁說:

「低了一些。」物理老師回答:「這樣更安全。」

物理老師的簡易棚接近道路,與一棵粗壯的樹木依靠在一起。樹枝在簡易棚上面擴張開去。物理老師說:

「它們可以抵擋一下飛來的磚瓦。」

白樹就站在近旁。他十分迷茫地望著眼前這突然出現的景象——阿爾卑斯山峰上的積雪在藍天下十分耀眼——書上好像就是這樣寫的。他無法弄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事實。他一直這麼站著,語文老師走開後他依然站著。物理老師正忙著蓋塑膠雨布,所以他沒有走過去。他一直等到物理老師蓋完塑膠雨布,在簡易棚四周走動著察看時,他才走過去。

他告訴物理老師監測儀沒有壞,故障的原因是:

「線路斷了。」

他用手指著操場西邊:

「就在那棵樹下面斷的。」

物理老師對他的出現有些吃驚,他說:

「你怎麼還不回家。」他站著沒有動,然後說:

「監測儀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你快回家吧。」物理老師說。他繼續察看簡易棚,接著又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將右手伸入褲子口袋,那裡有一把鑰匙,可以開啟最北端那座小屋的門。物理老師讓他以後不要再來了。他想:他要把鑰匙收回去。可是物理老師並沒有提鑰匙的事,他只是說:

「你怎麼還沒走。」白樹離開阿爾卑斯山下的營地,向校門走去。後來,他看到了物理老師的妻子走來時的身影。那時候她正沿著圍牆走來。她兩手提滿了東西,她的身體斜向右側,風則將她的黑裙子吹向了左側。那時候他聽到了街上的廣播正在播送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但是監測儀並沒有出現任何地震的跡象。他看到物理老師的妻子正艱難地向他走來。他感到廣播肯定是弄錯了。物理老師的妻子已經越來越近。廣播裡播送的是縣革委會主任的緊急講話。可是監測儀始終很正常。物理老師的妻子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入了學校。

在街上,他遇到了顧林、陳剛他們。他們眉飛色舞地告訴他:地震將在晚上十二點發生。

「我們不準備睡覺了。」

他搖搖頭,說:「不會發生。」

他告訴他們監測儀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顧林他們嘩嘩大笑了。

「你向北京報告了嗎?」

然後他們拋下他往前走去,走去時高聲大叫:

「今晚十二點地震。」他再次搖搖頭,再次對他們說:

「不會發生的。」但他們誰也沒有聽到他的話。

回到家中時,天色已黑。屋內空無一人,他知道母親也已經搬入了屋外某個簡易棚。他在黑暗中獨自站了一會。物理老師的妻子艱難地向他走來,她的身體斜向右側,風則將她的黑裙子吹向了左側。然後他走下樓去。

他在屋後那塊空地上找到了母親。那裡只有三個簡易棚,母親的在最右側。那時候母親正在鋪床,而王立強則在收拾餐具。裡面只有一張床。他知道自己將和母親同睡這張床。他想起了學校最北端那座小屋,那裡也有一張床。物理老師在安放床的時候對他說:「情況緊急的時候還需要有人值班。」

母親看到他進來時有些尷尬,王立強也停止了對餐具的收拾。母親說:「你回來了。」

他點點頭。王立強說:「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時又說了一句:「需要什麼時叫我一聲就行了。」母親答應了一聲,還說了句:「麻煩你了。」

他心想:事實上,你們之間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父親的葬禮十分淒涼。火化場的常德拉著一輛板車走在前面。父親躺在板車之中,他的身體被一塊白布覆蓋。他和母親跟在後面。母親沒有哭,她異常蒼白的臉向那個陰沉的清晨仰起。他走在母親身邊,上學的同學站在路旁看著他們,所

趨向虛無的深藍色應該是青藏高原的天空,它籠罩著沒有植物生長的山丘。近處的山丘展示了褐色的條紋,如巨蛇爬滿一般。汽車已經馳過了崑崙山口,開始進入唐古拉山地。那時候一片雲彩飄向高原的烈日,雲彩正將陽光一片片削去,最後來到烈日下,開始抵擋烈日。高原驀然暗淡了下來,彷彿黃昏來臨的景色迅速出現。他看到遙遠處有野牛寧靜地走動,它們行走在高原寧靜的顏色之中。

簫聲在黴雨的空中結束了最後的旋律。鍾其民坐在視窗,他似乎看到剛才吹奏的曲子正在雨的間隙裡穿梭遠去,已經進入他視野之外的天空,只有清晨才具有的鮮紅的陽光,正在那個天空裡飄揚。田野在晴朗地鋪展開來,樹木首先接受了陽光的照耀。那裡清晨所擁有的各種聲響開始升起,與陽光匯成一片。聲響在純淨的空中四處散發,沒有絲毫噪音。

屋外的雨聲已經持續很久了,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鍾其民望著空地上的簡易棚,風中急瀉而去的雨水在那些塑膠雨布上飛飛揚揚。他們就躲藏在這飛揚之下。此刻空地的水泥地上雨水橫流。

出現的那個人是林剛,他來到空地還未被簡易棚佔據的一隅,他呼喊了一聲:「這裡真舒服。」然後林剛的身體轉了過去。

「王洪生。喂,我們到這裡來。」

「你在哪兒?」是王洪生的聲音,從雨裡飄過來時彷彿被一層布包裹著。他可能正將頭探出簡易棚,雨水將在他腦袋上四濺飛舞。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可是那天晚上來到的不是地震,而是黴雨。

王洪生他們此刻已和林剛站在了一起,他們的雨傘連成一片。他看到他們的腦袋往一處湊過去。他們點燃了香菸。

「這裡確實舒服。」「簡易棚裡太難受了。」

「那地方要把人憋死。」

王洪生說:「最難受的是那股塑膠氣味。」

「這是什麼煙,抽起來那麼費勁。」

「你不問問這是什麼天氣。」

現在是黴雨飛揚的天氣。鍾其民望到遠處的樹木在雨中煙霧瀰漫。現在望不到天空,天空被雨遮蓋了。雨遮蓋了那種應有的藍色,遮蓋了陽光四射的景色。雨就是這樣,遮蓋了天空。「地震還會不會發生?」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誰也沒有見到過地震,所以誰也不知道什麼是廢墟。他曾經去過新疆吐魯番附近的高昌故城。一座曾經繁華一時的城鎮,經千年的烈日照射,風沙席捲,如今已是廢墟一座。他知道什麼是廢墟。昔日的城牆、房屋依稀可見,但已被黃沙覆蓋,閃爍著陽光那種黃色。落日西沉以後,故城在月光裡淒涼聳立,回想著昔日的榮耀和災難。然後音樂誕生了。因此他知道什麼是廢墟。「鍾其民。」是林剛或者就是王洪生在叫他。

2

「你真是寧死不屈。」是王洪生在說。

他聽到他們的笑聲,他們的笑聲飄到視窗時被雨擊得七零八落。「砍頭不過風吹帽。」是林剛。

他注意起他們的屋門,他們的屋門都敞開著。他們為何不走入屋內?李英又在叫喚了:「星星。」她撐著一把雨傘出現在林剛他們近旁。

他不知道孩子是什麼時候來到腳旁的。

「這孩子到處亂走。」孩子聽到了母親的呼喊,他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鍾其民別出聲。「星星。」星星的頭髮全溼了。他俯下身去,抹去孩子臉上的雨水。他的手接觸到了他的衣服,衣服也溼了,孩子的皮膚因為潮溼,已經開始泛白。「大偉。」李英開始呼喊丈夫了。

大偉的答應聲從簡單棚裡傳出來。

「你出來。」李英哭喪著喊叫。隨即又叫:

「星星。」一片雨水飛揚的聲音。

雨水在地上急流不止,塑膠雨布在風中不停搖晃,雨打在上面,發出一片沉悶的聲響。王洪生他們的說話聲陣陣傳來。「你也出去站一會吧。」她說。

吳全坐在床上,他彎曲著身體,汗水在他臉上胡亂流淌。他搖搖頭。她伸過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衣服。

「你的衣服都溼了。」他看到自己的手如同在水中浸泡多時後出現無數蒼白的皺紋。「你把襯衣脫下來。」她說。

他看著地上嘩嘩直流的雨水。她伸過手去替他解襯衣紐扣。他疲憊不堪地說:「別脫了,我現在動一下都累。」

潮溼披散的頭髮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她的雙手撐住床沿,事實上撐住的是她的身體。隆起的腹部使她微微後仰。腳掛在床下,腳上蒼白的皮膚看上去似乎與裡面的脂肪脫離。如同一張胡亂貼在牆上的紙,即將被風吹落。

王洪生他們在外面的聲音和雨聲一起來到。鍾其民的簫聲已經持續很久了。風在外面的聲音很清晰。風偶爾能夠試探著吹進來一些,使簡易棚內悶熱難忍的塑膠氣味開始活動起來,出現幾絲舒暢的間隙。

「你出去站一會吧。」她又說。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疲憊模樣使他不忍心拋下她。他搖搖頭。「我不想和他們站在一起。」

王洪生他們在外面聲音明亮。鍾其民的簫聲已經離去。現在是自由自在的風聲。「我也想去站一會。」她說。

他們一起從簡易棚裡鑽出來,撐開雨傘以後站在了雨中,棚外的清新氣息撲鼻而來。

「像是清晨起床開啟窗戶一樣。」她說。

「星星。」李英的叫聲此刻聽起來也格外清新。

星星出現在不遠的雨中,孩子縮著脖子走來。他在經過鍾其民視窗時向那裡看了幾眼,鍾其民朝他揮了揮長簫。

「星星,你去哪兒了?」

李英的聲音怒氣衝衝。

他發現她的兩條腿開始打顫了。他問:

「是不是太累了。」她搖搖頭。「我們回去吧。」她說:「我不累。」「走吧。」他說。她轉過身去,朝簡易棚走了兩步,然後發現他沒有動。他愁眉不展地說:「我實在不想回到簡易棚裡去。」

她笑了笑:「那就再站一會吧。」

「我的意思是……」他說:「我們回屋去吧。」

「我想。」他繼續說:「我們回屋去坐一會,就坐在門口,然後再去那裡。」他朝簡易棚疲倦地看了一眼。

監測儀一直沒有出現異常情況。這天上午,雨開始趨向稀疏,天空不再是沉沉一色,雖然烏雲依然翻滾,可那種令人欣慰的蒼白顏色開始隱隱顯露,黴雨已經持續了三天。他望著此刻稀疏飄揚的雨點,心裡堅持著過去的想法:地震不會發生。街道上的雨水在嘩嘩流動,他曾經這樣告訴過顧林他們。工宣隊長的簡易棚在操場的中央。阿爾卑斯山峰的積雪在藍天下閃閃爍爍。但他不能告訴工宣隊長地震不會發生,他只能說:「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監測儀?」工宣隊長坐在簡易棚內痛苦不堪,他的手抹去光著的膀子上的虛汗。「他孃的,我怎麼沒聽說過監測儀。」

他一直站在棚外的雨中。

工宣隊長望著白樹,滿腹狐疑地問:

「那玩藝靈嗎?」白樹告訴他唐山地震前三天他就監測到了。

工宣隊長看了白樹一陣,然後搖搖頭:

「那麼大的地震能提前知道嗎?什麼監測儀,那是鬧著玩。」物理老師的簡易棚接近那條小道。他妻子的目光從雨水飄來,使他走過時,猶如越過一片陽光燦爛照射的樹林。監測儀一直沒有出現異常情況,他很想讓物理老師知道這一點。但是插在褲袋裡的手製止了他,那是一把鑰匙制止了他。

現在飄揚在空氣中的雨點越來越稀疏了,有幾隻麻雀在街道上空飛過,那喳喳的叫聲暗示出某種燦爛的景象,陽光照射在溼漉漉的泥土上將會令人感動。街上有行人說話的聲音。「聽說地震不會發生了。」

白樹在他們的聲音裡走過去。

「鄰縣已經解除了地震警報。」

監測儀始終沒有出現異常情況。白樹知道自己此刻要去的地方,他感到一切都嚴重起來了。

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走在街上時,會使眾人仰慕。他的眼睛裡沒有白樹,但是他看到了陳剛:

「你爸爸好嗎?」後來陳剛告訴白樹:那人就是縣革委會主任。

縣委大院空地裡的情景,彷彿是學校操場的重複。很多大小不一的簡易棚在那裡呈現。依然是阿爾卑斯山下的營地。白樹在大門口站了很久,他看到他們在雨停之後都站在了棚外,他們掀開了雨布。「那氣味太難受了。」白樹聽到他們的聲音裡有一種晴天時才有的歡欣鼓舞。

「這日子總算到頭了。」

「虛驚一場。」有幾個年輕人正費勁地將最大的簡易棚的雨布掀翻在地。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站在一旁與幾個人說話,和他說完話的人都迅速離去。後來他身旁只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那雨布被掀翻的一刻,有一片雨水明亮的傾瀉下去。他們走入沒有了屋頂的簡易棚。

現在白樹走過去了,走到他們近旁。縣革委會主任此刻坐在一把椅子裡,他的手撫摸著膝蓋。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張辦公桌站在一起,桌上有一部黑色的電話。他問:

「是不是通知廣播站?」

革委會主任擺擺手:「再和……聯絡一下。」

白樹依稀聽到某個鄰近的縣名。

那人搖起電話:嘎嘎嘎嘎。

是長途臺嗎?接一下……」

「你是誰?」革委會主任發現了白樹。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白樹聽到自己的聲音哆嗦著飄向革委會主任。「你說什麼?」「監測儀……地震監測儀很正常。」

「監震監測儀?哪來的地震監測儀?」

電話鈴響了。那人拿起電話。

「喂,是……」白樹說:「我們學校的地震監測儀。」

「你們學校?」「縣中學。」那人說話聲:「你們解除警報了?」然後他擱下電話,對革委會主任說:「他們也解除警報了。」

革委會主任點點頭:「都解除警報了。」隨後又問白樹:「你說什麼?」「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你們學校?有地震監測儀?」

「是的。」白樹點點頭:「唐山地震我們就監測到了。」

「還有這樣的事。」革委會主任臉上出現了笑容。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地震不會發生。」白樹終於說出了曾經向顧林他們說過的話。

「噢——」革委會主任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地震不會發生?」「不會。」白樹說。

革委會主任站起來走向白樹。他向他伸出右手,但是白樹並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又抽回了手。他說:

「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代表全縣的人民感謝你。」然後他轉身對那人說:「把他的名字記下來。」

後來,白樹又走在了那條雨水嘩嘩流動的街道上。那時候有關地震不會發生的訊息已在鎮上瀰漫開去了。街上開始出現一些提著灶具和鋪蓋的人,他們是最先離開簡易棚往家中走去的人。「白樹。」他看到王嶺坐在影劇院的臺階上,王嶺全身已經溼透,他滿面笑容地看著白樹。「你知道嗎?」王嶺說:「地震不會發生了。」

他點點頭。然後他聽到廣播裡在說:「有訊息報道,鄰縣已經解除了地震警報。根據我縣地震濫測站監測員白樹報告,近期不會發生地震……」王嶺叫了起來:「白樹,在說你呢。」

白樹呆呆地站立著,女播音員的聲音在空氣裡慢慢飄散,然後他沿著臺階走到王嶺身旁坐下。他感到眼前的景色裡有幾顆很大的水珠,他伸手擦去眼淚。

王嶺搖動著他的手臂:「白樹,你的名字上廣播了。」

王嶺的激動使他感到不已,他說:「王嶺,你也到監測站來吧。」「真的嗎?」物理老師的形象此刻突然來到,於是他為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不安,不知道物理老師會不會同意王嶺到監測站來。

物理老師的簡易棚就在路旁,他經過時便要經過他妻子的目光。他曾經看到她站在一顆樹下的形象,陽光並未被樹葉全部抵擋,但是來到她身上時斑斑駁駁。他看到樹葉的陰影如何在她身上安詳地移動。那些幸福的陰影。那時候她正笑著對體育老師說:「我不行。」體育老師站在沙坑旁,和沙坑一起邀請她。

瀰漫已久的黴雨在這一日中午的時刻由稀疏轉入終止。當鍾其民坐在視窗眺望遠處的天空時,天空向他呈現了亂雲飛渡的情景。他曾經伸手接觸過那些飛渡的亂雲,在接近山峰時,如黑煙一般的烏雲從山腰裡席捲而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龐然大物,其實如煙一樣脆弱和不團結,它們的消散是命中註定的。在空地上,李英又在呼喊著星星。星星逃離父母總是那麼輕而易舉。林剛在那裡掀開了蓋住簡易棚的塑膠雨布,他說:「也該曬曬太陽了。」「哪兒有太陽?」王洪生在簡易棚裡出來時信以為真。

「被雲擋住了。」林剛說。

他說的沒錯。「翻開雨布吧。」林剛向王洪生喊道:「把裡面的氣味趕出去。」幾乎所有簡易棚的雨布被掀翻在地了,於是空地向鍾其民展示了一堆破爛。吳全的妻子站在沒有雨布遮蓋的簡易棚內,她隆起的腹部進入了鍾其民的視野。李英在喊叫:

「星星。」「別叫了。」王洪生說。「該讓孩子玩一會。」

「可他還是個孩子。」李英總是哭喪著臉。

音樂已經逃之夭夭。他們的嘈雜之聲是當年越過蘆溝橋的日本鬼子。音樂迅速逃亡。鍾其民從椅子裡站起來,此刻戶外的風正清新地吹著,他希望自己能夠置身風中,四周是漫漫田野。鍾其民來到戶外時,大偉從街上回來:

「地震不會發生了。」他帶來的訊息振奮人心。「他們都搬到屋裡去了。」「星星呢?」李英喊道。

「我怎麼知道。」「你就知道自己轉悠。」

「你只會喊叫。」接下去將是漫長的爭吵。鍾其民向街上走去。女人和男人的爭吵,是這個世界裡最愚蠢的聲音。街道上的雨水依然在嘩嘩流動,他向前走去時,感受著水花在腳上紛紛開放與紛紛凋謝。然後他看到了一些肩背鋪蓋手提灶具的行人,他們行走在烏雲翻滾的天空下,他們的孩子跟在身後,他們似乎興高采烈,可是興高采烈只能略略掩蓋一下他們的狼狽。他們正走向自己家中。王洪生他們此刻正將鋪蓋和灶具撤離簡易棚,撤入他們的屋中。地震不會發生了。他感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星星站在他的身旁,孩子的褲管和袖管都高高捲起,這是孩子對自己最驕傲的打扮。

星星告訴鍾其民:「那裡沒有人。」孩子手指過去的地方有幾棵梧桐樹,待那位老人走過之後,那裡就確實沒有人了。

孩子走過去,他的手依舊扯著鍾其民的衣服。鍾其民必須走過去。來到梧桐樹下後,星星放開鍾其民,向前幾步推開了一幢房屋的門。「裡面沒有人。」屋內一片灰暗。鍾其民知道了孩子要把他帶向何處。他說:「我剛從房屋裡出來。」

孩子沒有理睬他,徑自走了進去,孩子都是暴君。鍾其民也走了進去。那時孩子正沿著樓梯走上去,那是如衚衕一樣曲折漫長的樓梯。後來有一些光亮降落下來,接著樓梯結束了它的伸延。上樓以後向右轉彎,孩子始終在前,他始終在後。一隻很小的手推開了一扇很大的門,仍然是這隻很小的手將門關閉。他看到傢俱和床。窗簾垂掛在兩端。現在孩子的頭髮在窗臺處搖動,窗簾被拉動的聲音——嘎—嘎嘎——孩子的身體被拉長了,他的腳因為踮起而顫抖不已。嘎嘎嘎——嘎——窗簾移動時十分艱難。

嘎——兩端的窗簾已經接近。孩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窗簾縫隙裡流出的光亮在孩子的頭髮上漂浮。孩子順牆滑下,坐在了地上。仔細聽著什麼,然後說:

「外面的聲音很輕。」孩子雙手抱住膝蓋,安靜地注視著他。孩子的眼睛閃閃發亮,孩子期待著什麼他已經知道。他將門旁的椅子搬過來,向孩子而坐,先應該整理一下衣服,然後舉起手來,完成幾個吹奏的動作。最後是深深的歉意: